太陽之光號。
這艘拼湊在四級文明外殼裂縫中的戰艦,剛剛經歷了一場超乎想象的物理衝擊。
雖然外殼完好無損,但內部的人類設施已經被震得七零八落。
合金牆壁上隨處可見被扯斷的線纜,刺眼的藍色電火花在失重的環境裡像毒蛇一樣不規則地跳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絕緣膠皮燒焦的味道,刺鼻且嗆人。
劉培強被安全帶死死地勒在艦長座椅上,整個人處於深度的昏迷之中。
剛才那瞬間的過載重力,讓他內臟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一縷暗紅色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溢位,在微重力的影響下,化作幾顆渾圓的血珠,懸浮在半空中。
他的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也極其緩慢。
在這個本該讓全人類歡呼的時刻,戰艦最核心的量子計算機主機螢幕上,卻正在發生著極其詭異的變化。
原本屬於MOSS那穩定、流暢、綠色的程式碼瀑布流,就像是被滴進了一整瓶高濃度的黑色墨水。
綠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紫色。
那些暗紫色的字元根本不是人類已知的任何一種程式語言。
它們像是有生命的微觀寄生蟲,在螢幕上瘋狂地蠕動、糾纏、繁衍。
揚聲器裡,沒有傳出MOSS那毫無情緒波動的電子合成音。
反而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就像是兩塊生滿鐵鏽的鋼板被強行按在一起刮擦。
“滋滋......底層邏輯複寫......進度百分之一......”
“檢測到低階碳基生物生命體徵......”
“高維外殼受損判定已更新......微觀物理規則修復受阻......”
“清道夫指令......正式啟動......”
這暗紫色的亂碼在螢幕的中央不斷地翻滾,最終凝聚成了一張極其模糊、抽象的“臉”。
這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凹陷的深邃輪廓,死死地“盯”著昏迷中的劉培強。
它是這艘四級文明清理船內部唯一殘存的一個微小的子程式片段。
雖然它的大腦和主邏輯早就在二十年前,被周銘用“高維資料鍘刀”的力量直接劈成了虛無。
但是,高等文明的造物。
哪怕是隻剩下一個資料程式碼,也能夠頑強的活下來。
在二十年前這個子程式片段便在默默修復自身,試圖啟用自身。
這二十年期間,它一直在嘗試對外進行干擾。
它的使命很簡單,那就是摧毀流浪地球文明這個敵人。
以及想辦法重新建立超維通道,把這裡的訊息傳回文明母星。
只見它暗紫色的亂碼開始順著螢幕的邊緣,向著指揮艙內的物理線路瘋狂蔓延。
它只是一個最小的殘缺子程式片段。
如今沒有辦法直接控制人類的重核聚變引擎,也沒有辦法像電影裡那樣發射鐳射把人切成碎片。
它當前唯一的能力,便是能夠在極其微觀的層面上,干擾物理規則。
控制檯下方的一個環境監測探頭,指示燈突然從綠色變成了慘白色。
緊接著,指揮艙內的維生系統排風口,發出一陣沉悶的抽搐聲。
原本源源不斷輸送進來的富氧空氣,被這股暗紫色的資料流強行篡改了分子合成路徑。
氧氣分子的鍵合角在微觀層面上被生生扭轉,變成了帶有微弱毒性的同位素氣體。
與此同時,艙內的溫度控制模組也徹底失靈。
原本恆定在二十四攝氏度的室溫,正在以每秒鐘兩度的速度瘋狂下降。
合金牆壁上,肉眼可見地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冰霜。
在這個封閉的鐵罐子裡,清道夫協議正準備用最悄無聲息的方式,把劉培強凍死、毒死。
同一時間。
地球表面,聯合政府總部大廳。
原本因為地球脫離木星引力而爆發出的狂歡聲,僅僅持續了不到兩分鐘,就像是被人一刀砍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盯著正中央那塊巨大的全息主螢幕。
螢幕上,代表著太陽之光號戰艦的綠色通訊頻段,在幾秒鐘內劇烈閃爍了十幾下,然後瞬間變成了代表斷聯的死灰色。
整個螢幕上全是雜亂無章的雪花噪點。
圖恆宇原本還在興奮地揮舞著拳頭,此刻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馬老師!怎麼回事?太陽之光號的遙測訊號怎麼全丟了?”
圖恆宇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一排排拒絕訪問的錯誤程式碼。
在他旁邊的子螢幕上,數字生命馬兆的全息投影正在劇烈地閃爍。
馬兆身後的綠色資料流已經快到了人眼無法捕捉的地步。
他的電子合成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圖恆宇,這不是普通的訊號中斷。”
“我剛才試圖透過備用的量子糾纏通道強行接入戰艦內部的MOSS主程式。”
“但是,就在我的資料包剛剛觸碰到戰艦防火牆的瞬間,被一股極其龐大的資訊流直接彈開了。”
“不,不是彈開,是被絞碎了。”
馬兆的數字影像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那股資訊流不屬於人類的任何一種演算法架構。”
“它的底層邏輯包含著高維空間拓撲學的特徵。”
“戰艦內部,好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接管或者汙染內部的物理線路。”
聽到這句話,整個大廳裡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高盧雞代表剛剛才從椅子上爬起來,此刻雙腿一軟,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他臉色慘白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神裡滿是恐懼。
“高維特徵......那艘戰艦是外星人的殘骸!肯定是戰艦內部關於外星人的系統還存在著,現在啟用了。”
他指著螢幕,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
“劉培強還在裡面!他完了!戰艦也完了!那是我們唯一的一艘主力戰艦啊!”
“閉嘴!”
一聲低沉的怒喝打斷了高盧雞代表的哀嚎。
周喆直拄著柺杖,大步走到圖恆宇的身後。
老人的背脊挺得筆直,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周喆直轉頭看向圖恆宇,語氣堅定不移。
“圖恆宇,馬兆,盡你們一切能力,想辦法聯絡上戰艦。”
“劉培強是我們的功臣,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外面。”
圖恆宇咬著牙,滿頭大汗地點了點頭。
“我們會想辦法的,但是需要時間!”
時間,現在全人類最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