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強死死盯著面前那張跳動著亂碼的全息螢幕。
他的雙手還維持著緊緊握住那個紅色金屬搖桿的姿勢。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
搖桿已經拉到了最底端，物理機械鎖早就發出了清脆的卡扣聲。
按照原本的設計，這代表著重核聚變反應爐的能量約束磁場已經被徹底切斷。
上千萬噸的高能燃料應該在這一瞬間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然後順著太陽之光號艦艏的能量導流槽，直直地衝進外面那片濃稠的木星大氣之中。
可現在，甚麼都沒有發生。
除了刺耳的警報聲在空曠的指揮艙裡來回激盪，戰艦內部安靜得讓人心生絕望。
“為甚麼出不去？！”劉培強的嗓音已經完全嘶啞，像是在砂紙上狠狠摩擦過一樣。
他鬆開一隻手，瘋狂地拍打著面前的操作面板，試圖強行重啟能量導流系統。
但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區域性空間鎖死場”的紅色高維幾何圖案，就像是死神的嘲笑，紋絲不動。
地球上，聯合政府地下大廳。
老邁克看著螢幕上停滯的資料，整個人突然像發了瘋一樣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我就說這是在做夢！點燃木星？用外星人的殼子去點火？”
老邁克的笑聲裡帶著濃濃的絕望和掩飾不住的崩潰。
他指著螢幕上木星那顆巨大的大紅斑，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
“那是四級文明的造物！那上面的防衛機制隨便露出來一條縫，就能把我們的物理學碾成渣！”
“現在好了，火點不著，地球的大氣馬上就要被抽乾了！”
“周喆直，你那個所謂的老天爺呢？那個二十年沒放過一個屁的球球意志呢？！”
老邁克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前面的桌面上，他像個輸光了全部身家的賭徒。
“它要是真那麼牛，現在怎麼不出來顯顯靈啊！”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去反駁老邁克，因為事實擺在眼前。
洛希極限的倒計時已經進入了最後六十秒。
哪怕現在劉培強能把火點著，木星引力造成的潮汐撕裂也已經對地球地殼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壞。
周喆直雙手死死拄著那根已經有些年頭的木柺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代表劉培強的那點微弱訊號。
周喆直沒有看老邁克，也沒有理會那些絕望的哭聲。
他只是咬著牙，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那個稱呼。
就在這個全人類都陷入絕望深淵的時刻。
地球地殼下方六千多公里的深處，那片被高溫和極高壓力充斥的地核維度空間裡。
“真是不讓人省心。”
周銘的意念裡帶著一股說不上是無奈還是惱火的味道。
他沒有猶豫。
連一秒鐘都沒有。
剛剛恢復的那一丁點本源精神力，被他毫不猶豫地調了出來。
這點能量少得可憐，跟二十年前比，連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
但夠用。
至少，夠他做一件事。
他的意識順著地球與太陽之光號之間殘存的那道量子通訊頻段，像一把刀一樣直直地刺了出去。
穿過地殼，穿過大氣層，穿過幾十萬公里的真空，直奔那艘漂在木星肚子裡的戰艦。
“吞星，四維拓撲鎖怎麼解？”
周銘在意識高速穿行的過程中開口，語氣很急。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力量不足，本源沒恢復多少，根本沒法像上次對付清理船那樣硬來。
靈魂深處那團七彩光芒閃了閃。
“這只是個殘缺的無意識指令協議。”
“它沒腦子，只有一套死板的判斷邏輯。”
“它檢測到核聚變的能量波動，自動把這玩意歸類成了內部爆炸威脅，所以才啟動空間封鎖。”
吞星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股老手的從容。
“你不用跟它硬剛。”
“用你的本源精神力，模擬一條四級文明的能量回收指令出來，塞進它的判斷邏輯裡。”
“說白了就是打個補丁，騙它。”
“讓它以為這股能量不是要炸船，是船體自己在往外排廢料。”
“它一看，哦，是正常排洩，不是威脅。”
“鎖自己就開了。”
......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
劉培強在指揮艙裡已經徹底絕望了。
他看著螢幕上的倒計時歸零，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亡的降臨。
但就在這一秒。
整個指揮艙的燈光突然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
面前的全息螢幕上，那些亂碼一樣的高維幾何圖形瞬間被一股霸道至極的力量強行抹平。
一行熟悉的、帶著無盡威嚴的血色漢字，生生地刻在了劉培強的視網膜上。
劉培強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在那一瞬間差點撞破胸腔。
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充滿著睥睨天下氣勢的血色漢字，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宕機。
老天爺！
是那個沉睡了二十年的老天爺！
在這生死存亡的最後一秒，老天爺沒有放棄人類！
劉培強死死盯著面前那張跳動著亂碼的全息螢幕。
螢幕上的紅色警報燈還在瘋狂閃爍。
但是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其狂熱的決絕。
他剛剛真切地看到了視網膜上烙印下的那行血色漢字。
老天爺醒了。
那個在二十年前為了人類抵擋高維文明攻擊而陷入沉睡的偉大存在，終於在最致命的時刻甦醒了。
既然老天爺都出手了，那他還有甚麼好怕的。
即使自己粉身碎骨。
他也要把這把火點起來。
不然，全人類所有的犧牲都沒有意義了。
“MOSS！”
劉培強的雙手死死扣住面前的操控臺邊緣，大吼出聲。
他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狂熱，在這空蕩蕩的指揮艙內迴盪。
“給我把所有核聚變反應爐的備用能源池全部接入！”
“不需要任何安全校驗，強制接入！”
人工智慧那沒有情緒起伏的機械音立刻響了起來。
“警告，當前聚變反應爐能量已經達到臨界值。”
“如果強行接入備用能源池，將會導致內部壓力超出設計上限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管線熔燬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極大可能引發內部連環爆炸，戰艦存在完全毀滅的風險。”
“請艦長重新確認指令。”
劉培強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拉出一道殘影。
“我不需要你管管線能不能承受！”
“把能量輸出峰值給我拉到百分之兩百！”
“這是最高指令，馬上執行！”
在地下維度的核心空間裡。
周銘那剛剛甦醒的意識正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
不過，他沒有任何停頓。
他將自己那所剩無幾的本源精神力全部凝聚在一起。
然後化作一道無形的鋒刃，直接切入了那個來自四級文明的高維外殼底層邏輯之中。
四維拓撲鎖極其複雜，它將核聚變的能量判定為了內部的威脅爆炸，所以才強行生成了一個區域性空間鎖死場。
如果用低維度的物理手段，就算把地球上所有的核武器都填進去，也無法撼動這個鎖死場分毫。
但周銘不需要去硬碰硬。
他聽從了吞星系統的建議。
順著那條未被完全損壞的底層安全協議，狠狠地拍進去了一個高維邏輯的欺騙補丁。
他模擬出了一條四級文明的能量回收指令。
將其強行塞進了防禦系統的判斷程式裡。
這就像是給一臺設定嚴密的機器，輸入了一行極其巧妙的木馬程式碼。
戰艦前端。
就在那一串能量回收指令的欺騙補丁生效的瞬間。
那個堵在能量導流槽出口、由四維拓撲結構凝結而成的區域性空間鎖死場，突然閃爍了一下。
高維防禦機制在那一秒鐘內完成了判斷。
它將被堵住的核聚變能量，認定成了戰艦正在進行正常的工業廢料排洩。
這就像是嚴陣以待的保安，突然接到了上層下發的放行假條。
它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將鎖死的空間裂隙重新展開。
原本固若金湯的防禦屏障，在這幾行邏輯程式碼的欺騙下，直接敞開了大門。
太空中無法傳播聲音。
但在這一秒。
劉培強真切地感覺到腳下的金屬地板發出了極其恐怖的震顫。
被強行壓抑了數十秒的核聚變能量，早就在反應爐內部憋成了一鍋沸騰的岩漿。
那可是上千萬噸的高能重核燃料。
這些燃料在極其狂暴的磁場壓迫下，已經達到了隨時會將整個戰艦撐爆的臨界點。
在失去空間鎖約束的剎那。
上千萬噸重核燃料釋放出的等離子光流，發出了連真空都能震碎的咆哮。
刺目的強光從戰艦內部爆發出來，將整個前方的空域徹底照亮。
這股狂暴的能量順著導流槽傾瀉而出。
湛藍色的光柱粗得像是一座橫放的山脈。
這道光柱順著太陽之光號的艦艏噴射而出。
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恐怖動能，直挺挺地扎進了外面那濃稠得如同液體的木星氫氧混合大氣之中。
這畫面太具有衝擊力了。
火柴，終於划著了火藥桶。
木星的大氣層深處，原本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這裡充斥著極高濃度的氫氣，同時還混合著地球大氣倒灌帶來的巨量氧氣。
兩者以最完美的比例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連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超級炸彈。
而太陽之光號噴射出的這道等離子光流，就是點燃這個炸彈的最後一步。
一場在人類有史以來所有觀測記錄中都未曾見過的超級爆燃，在木星的大氣層深處當場炸開。
沒有所謂的聲音傳播出來。
只有讓人在一瞬間失去全部視覺的絕對白光。
這股強光比太陽的核心還要亮上幾萬倍。
在那片灰白色的氣團中心。
一個肉眼可見的、呈現出完美球形的巨大火球開始瘋狂膨脹。
它的膨脹速度快到了極點。
它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無盡的氫氣和來自地球的氧氣。
氫氧燃燒產生的龐大能量，原本就在化學層面上極其可怕。
而在這個環境裡。
木星內部那極高的壓力和重力，將這種爆炸的威力放大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火球內部的溫度達到了無法估量的數值。
物質在高溫下發生著劇烈的相變。
等離子體在木星磁場的干擾下扭曲成巨大的電弧。
這些電弧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覆蓋了數十萬公里的發光巨網。
這種力量完全不講任何道理。
木星周圍那些原本足以將戰艦拍扁的狂暴風暴氣旋，在火球的衝擊下，就像是紙糊的玩具一樣。
當場就被扯得粉碎。
緊接著。
一道實質化的爆轟衝擊波形成了。
這道衝擊波以遠超音速幾百倍的恐怖速度，在木星表面盪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龐大波動。
那畫面，就像是有人在木星那顆巨大眼珠的正中央，狠狠地捅了一刀。
並且，還直接引爆了一顆超級核彈。
木星的大紅斑在這股衝擊下，甚至出現了明顯的形變。
地球地核深處。
周銘看著那排山倒海般撲面而來的衝擊波動。
他立刻調動剩下的那點可憐的本源能量，瘋狂地拉扯著地球各處的引力線。
“給老子穩住！”
他把引力場化作一張大網，死死地兜住地球面向木星的那一半地殼。
尤其是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所在的板塊，被他用引力強行粘合在一起。
在衝擊波撞上地球的那一刻。
全球所有的地下城都發生了劇烈的搖晃，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全球性的十級大地震。
無數的建築物倒塌，警報聲響徹每一個角落。
但是，地球沒有碎。
藉助著這股毀天滅地的反向衝擊波，再加上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的拼死輸出。
地球就像是一顆被檯球杆狠狠擊中的白球。
它的速度在短時間內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激增，硬生生地擺脫了木星那死亡的引力拉扯。
沿著木星的引力彈弓軌道，劃出一條漂亮到極致的弧線，向著太陽系邊緣的深空狂飆而去。
洛希極限的警報紅燈，在聯合政府大廳裡閃爍了兩下，終於變成了代表安全的綠色。
大廳裡死寂了幾秒鐘。
然後，爆發出了掀翻屋頂的狂呼聲。
無數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周喆直的柺杖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只是眼角滑下了一行渾濁的眼淚。
老邁克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
活下來了。
地球活下來了。
而在這場史詩級爆炸的正中心，那艘首當其衝的太陽之光號。
木星大氣的狂暴衝擊波，以每平方厘米幾百萬噸的恐怖壓力，狠狠拍在戰艦的外殼上。
但是，奇蹟，或者說絕對的技術代差，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那層幽紫色的四級文明外殼，連一絲微小的形變都沒有發生。
強相互作用力死死地鎖住每一個原子，將所有的動能和高溫全數擋在外面。
不過，外殼雖然沒事，但嵌在裂縫裡的人類維生系統和緩衝模組卻遭了重。
指揮艙內，所有的燈管在瞬間爆裂。
控制檯上的螢幕炸起一連串刺眼的電火花，各種儀表的碎片在失重的艙室裡亂飛。
劉培強連人帶椅子被劇烈的震盪直接甩到了艙壁上，安全帶勒進了他的血肉裡，巨大的重力讓他當場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但他知道自己沒死。
戰艦還在，老天爺保住了他們。
劉培強艱難地扯起嘴角，想要笑一下，但意識卻迅速滑向了黑暗的深淵。
就在戰艦內部漸漸歸於平靜，所有的備用電源開始發出微弱的黃光時。
中央主機螢幕上，那個代表著moss的資料。
原本流暢的綠色程式碼，像滴進了墨水一樣，迅速變成了詭異的暗紫色。
揚聲器裡，沒有傳出moss那機械的合成音。
而是響起了一陣斷斷續續、如同兩塊生鏽金屬互相刮擦的刺耳機械音。
“檢測到......低階生物能量暴動......”
“外殼受損判定更新......清道夫指令......啟動......”
那堆暗紫色的亂碼在螢幕上扭曲成一張模糊的臉，死死地“盯”著昏迷的劉培強。
在這個歡呼雀躍的時刻，沒有人知道。
在人類最引以為傲的究極兵器內部，一雙來自高維文明的死人眼睛，悄然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