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十分鐘！”
周喆直站在主控臺前方，兩隻手把柺杖攥得死緊。
手心全是汗。
十分鐘。
聽起來不短，但放在這種場景下，十分鐘跟十秒沒甚麼區別。
如果劉培強沒辦法在這段時間裡完成點火，那一切就結束了。
地球會在木星的引力下被活活撕成碎片，變成一堆沒有意義的宇宙垃圾，飄散在這片冰冷的星空裡。
幾十億人，連同地下城，連同行星發動機，連同沉睡中的老天爺——全部化為齏粉。
周喆直不敢再往下想了。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到了！”
“已抵達氫氧混合界限！”
大廳裡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太空中，太陽之光號懸停在一片灰白色的濃稠氣團當中。
這裡是木星大氣層的深處。
準確地說，是地球大氣被木星引力扯過來之後，氧氣和氫氣混合濃度達到最完美比例的那個位置。
只要在這個地方引爆聚變反應爐，產生的氫氧大爆炸就能把地球從木星的引力陷阱裡硬生生推出去。
理論上是這樣。
但理論和現實之間，往往隔著一條人命。
“準備手動解除重核聚變反應爐的磁場約束鎖！”
劉培強沒有任何遲疑。
他直接伸手，一把掀開了主控臺上的紅色玻璃保護罩。
玻璃罩下面，是一個金屬質感的機械搖桿。
搖桿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頂端塗著醒目的紅漆，在指揮艙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光。
只要把這個搖桿拉到底。
戰艦內部那些儲存的千萬噸重核燃料就會失去磁場的束縛，在一瞬間釋放出毀天滅地的能量。
這股能量會從戰艦前端的開口衝出去，像一根火柴頭擦過火藥桶。
周圍這片氫氧混合的大氣海洋，會在那一刻被徹底引爆。
而他劉培強，會跟這艘戰艦一起，變成這根火柴的一部分。
劉培強的目光從搖桿上移開，轉向了全息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地球的實時畫面。
那顆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星球，如今已經千瘡百孔。
冰層碎裂，岩漿外湧，大氣被撕扯成長條狀的白色漏斗往太空裡傾瀉。
她正在被木星一點一點地吃掉。
劉培強看著這幅畫面，嘴角動了動。
“再見了，地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沒有悲壯，沒有煽情，就像是出遠門之前跟家裡人打了個招呼。
然後他伸出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搖桿上，攥緊。
用力往下拉。
一拉到底。
“聚變反應爐安全鎖已解除！”
“聚變點火程式啟動！”
MOSS的機械音在空蕩蕩的指揮艙裡迴盪。
倒計時開始了。
螢幕上的數字在跳。
十、九、八、七......
地球那邊，聯合政府大廳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珠子死死釘在螢幕上。
六、五、四......
周喆直的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的肉裡，血從指縫滲出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
三......
就在這個時候。
MOSS的紅色警報燈炸了。
沒有任何預兆，刺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長鳴聲，把整個指揮艙塞得滿滿當當。
“底層物理引數異常警告！”
“檢測到未知高維波頻正在強行干擾聚變點火磁場！”
“點火程式被強制中斷！”
螢幕上的倒計時停了。
卡在“”上面，一動不動。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最後三秒鐘把時間按住了。
劉培強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怎麼回事？！”
他一把撲到控制檯前，拳頭砸在重啟按鈕上，一下、兩下、三下。
按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可螢幕上那組數字就跟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點火程式為甚麼會中斷？！”
劉培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指揮艙裡來回彈，彈出了回聲，回聲又撞上金屬牆壁，變成了一種空洞的嗡鳴。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這艘戰艦上，只剩他一個活人。
地球。
聯合政府大廳。
圖恆宇看到反饋回來的資料流的那一刻，整個人的血色從臉上褪了個乾乾淨淨。
“馬老師！到底出了甚麼事？！”
他扭頭衝著馬兆的全息投影吼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
馬兆的數字投影正在劇烈閃爍，身後的資料瀑布比平時快了十幾倍，程式碼刷得人眼都花了。
他在跑極限運算。
幾秒鐘後，馬兆開口了。
“不是程式碼的問題。”
他的電子合成音雖然沒有情緒波動，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這本身就說明事態的嚴重性。
“是有一種未知的高維力量在干擾現有的物理規則。”
“但太陽之光號的外殼是四級文明造的，本身就帶有遮蔽高維干擾的能力。”
“外面的力量進不來。”
馬兆停了一下。
這一下停頓，讓大廳裡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懸了起來。
“所以這股力量，是從戰艦內部產生的。”
圖恆宇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已經說不上是震驚還是絕望了。
馬兆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
“剛才強行解除聚變磁場約束的時候，反應爐內部瞬間產生了一個極高的能量峰值。”
“這種低維度的狂暴能量波動，觸碰到了高維外殼內部某條還沒被損壞的底層安全協議。”
“外殼的殘餘防禦系統把它判定成了內部爆炸威脅。”
“然後自動在聚變反應爐的能量釋放口上，生成了一個區域性空間鎖死場。”
“簡單說——能量出口被高維規則給封死了。”
“聚變點不了火，因為火出不去。”
這段話說完，整個大廳裡沒有一個人吭聲。
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頭頂燈管裡的電流在嗡嗡地響。
周喆直盯著螢幕，臉上的皺紋像是在這一刻又多了好幾道。
他的指甲已經完全嵌進了掌心，鮮血順著手指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
“有辦法解除嗎？”
他咬著後槽牙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圖恆宇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眼底全是紅血絲，像是佈滿了裂紋的玻璃。
“做不到。”
三個字，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這是四級文明的高維規則機制，我們連它的執行邏輯都看不懂，連解析的資格都沒有。”
“怎麼去解除？”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木星的引力還在飆升，洛希極限倒計時只剩最後兩分鐘了。”
圖恆宇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地球......沒救了。”
大廳裡有人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在發抖，但沒發出任何聲音。
還有人呆呆地站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螢幕，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了一樣。
周喆直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柺杖拄著地面，背脊挺得筆直。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個老人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太陽之光號的指揮艙裡。
劉培強坐在駕駛位上，兩隻手還搭在已經拉到底的搖桿上。
他看著懸窗外那片翻滾不休的木星雲海，橙紅色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眉頭擰在一起，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