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大氣層,從太空裡看過去,就像一鍋正在劇烈翻滾的彩色毒湯。
橙的、紅的、灰白的氣流互相絞在一起,形成一個又一個巨大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風暴氣旋。
那些氣旋每一個都有地球那麼大。
它們在木星表面互相吞噬、碰撞、撕扯,就像是幾百頭巨獸在泥坑裡打架,誰也不讓誰。
這不是甚麼壯麗的宇宙奇觀。
這是地獄的入口。
而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一頭扎進去。
“MOSS,重力模擬系統拉滿!”
劉培強嗓子都喊啞了。
“所有探測雷達全關,能省的能源全省!把能源往前端的姿態引擎上堆!全堆上去!”
“引擎能源重定向完畢。”
MOSS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劉培強艦長,根據當前推演結果,戰艦必須以切線軌道進入氫氧混合層。”
“入射角度的誤差容忍值是零點五度。”
“超過這個數字,外殼雖然沒事,但鑲在裂縫裡的人類引擎會因為姿態失控,被木星的狂風硬生生扯斷。”
“到那個時候,戰艦就是一塊飄在木星肚子裡的廢鐵。”
“你連按下點火鍵的機會都不會有。”
零點五度。
這個數字掛在螢幕上,劉培強盯了它兩秒鐘。
“明白。”
他的聲音很短,手掌攥著操縱桿,指節已經白透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
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就是幹。
轟——!!!
太陽之光號那十公里長的艦艏,像一把捅進水面的長矛,直直扎進了木星的大氣層裡!
一瞬間,觀察窗外的畫面全變了。
黑色的太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橙紅色。
亮得刺眼。
那是戰艦外殼和木星高密度大氣瘋狂摩擦產生的高溫等離子體,溫度直接飆過了兩萬度。
兩萬度是甚麼概念?
太陽表面也就六千度。
這個溫度足夠把人類造出來的任何一種超級合金在零點幾秒之內氣化成渣,連灰都剩不下。
可太陽之光號不是人類造的。
至少它的殼子不是。
那層幽紫色的四級文明外殼,被兩萬度的高溫燒著,連個顏色變化都沒有。
跟沒事發生一樣。
木星的風暴更狠。
風速兩千多公里每小時,每一陣風颳過來都像是一把重達上億噸的鐵錘,往戰艦身上猛砸。
換成人類造的航天器,這一錘子下去,直接拍成原子級別的碎末。
可這些力道砸在四級文明的外殼上,就跟往大海里丟了顆沙子一樣。
甚麼水花都沒濺起來。
指揮艙裡頭,劉培強甚至沒感覺到明顯的晃動。
液態懸浮減震艙把所有的微震全吸收了,坐在裡面跟坐在自家客廳沙發上差不多。
“外殼承受力正常。”
MOSS播報著資料。
“內部溫度恆定在二十四攝氏度。”
二十四度。
外面兩萬度的煉獄,裡面二十四度的空調房。
老天爺留下的這件戰利品,強悍到了一種讓人絕望的地步。
可同時也讓人慶幸。
幸好當年沒把它當廢鐵扔了。
幸好周喆直拍了板,傾盡全球之力搞了寄居蟹計劃。
要不然今天這趟活兒,人類拿頭去闖木星。
不過劉培強沒工夫去感慨這些。
他的注意力全都釘在另一個問題上——那些塞在裂縫裡的人類引擎。
殼子是無敵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可塞在殼子縫隙裡的東西不是。
那些姿態控制引擎、能源管線、散熱系統,全都是人類自己造的。
人類造的東西,就得遵守人類物理學的規矩。
而木星內部的環境,正在一秒一秒地突破這些規矩的上限。
隨著戰艦越往深處潛,外面的氣壓像發了瘋一樣往上漲。
漲得快,漲得狠。
指數級暴增。
“警報!右舷三號姿態控制引擎溫度過載!”
“強酸性氣體正在腐蝕引擎外部管線!”
劉培強的眉毛擰到了一塊。
“MOSS,距離引爆點還有多遠?”
“下潛深度六千公里。”
MOSS的回答快得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周圍大氣氫含量百分之九十二。”
“地球大氣倒灌帶入的氧氣濃度正在前方積聚。”
“距離最佳氫氧混合點——”
MOSS停了零點幾秒。
“還有最後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
擱在太空裡,這個距離眨眨眼就過去了。
可在木星內部,周圍的大氣濃稠得跟水銀似的,每往前挪一步都像是在泥漿裡爬。
三百公里,放在這個環境裡,跟三萬公里沒甚麼區別。
劉培強咬了咬牙,把推杆又往前推了一格。
引擎的轟鳴聲又大了幾分。
與此同時,遠在幾十萬公里之外的地球。
聯合政府大廳裡,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粘在螢幕上了。
大螢幕的全息星圖上,一個綠色的小光點正緩慢地在木星那片翻滾的大紅斑區域裡蠕動。
慢得讓人心焦。
慢得讓人想伸手進螢幕裡推它一把。
沒有人說話。
連咳嗽的都沒有。
整個大廳安靜到能聽見頭頂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所有代表的手心都是溼的,有幾個人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但沒有一個人去擦。
因為他們不敢動。
他們怕自己動一下,那個綠色的光點就會消失。
而在地球表面的監控畫面裡,情況已經壞到了極點。
木星的引力潮汐不再只是“影響”地球了。
它開始實質性地撕扯。
地球上空原本厚重的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成了長條狀的白色漏斗。
那些雲像是被人從天上硬拽出去的棉花,順著漏斗的方向,瘋狂地往太空裡傾瀉。
海洋更慘。
雖然地表早就凍成了冰殼,但冰層下面的海水正在被木星的引力從裂縫裡往外吸。
一條條几百米高的水柱從冰面的裂縫中沖天而起,直直地射向天空,形成一道道直達大氣層外的水龍捲。
地下避難城的情況已經糟到了極點。
承重柱在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斷裂聲,那聲音就像有人在拿鋼筋往石頭上反覆摔打,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讓人心慌。
紅色警報器瘋了一樣閃個不停,把整個避難城的牆壁都染成了血紅色。
聯合政府大廳的主螢幕上,洛希極限的倒計時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