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強站在指揮艙正中央，脊背繃得像一根鐵桿。
他對著螢幕敬了個軍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報告首長，我已經下達最高艦長指令！”
“除主控室以外，戰艦全部艙室強制啟動緊急脫離程式！”
“所有操作人員十五分鐘內乘坐逃生艙撤離，返回前鋒艦隊母艦！”
“太陽之光號的武器系統、維生系統，全部移交MOSS託管！”
“我一個人留下，駕駛戰艦，執行點燃木星計劃！”
這幾句話說完，通訊頻道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周喆直站在聯合政府大廳的主控臺前，眼角跳了一下。
他知道，劉培強這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太陽之光號的外殼確實是四級文明的造物，硬度不用懷疑。
可問題在於，這艘戰艦從裡到外全是裂縫。
雖然這些年人類已經把裂縫全部封堵住了，維生系統也嵌了進去，表面上看起來嚴絲合縫。
但那畢竟是人類的技術在強行縫補高維文明的殘骸。
把這麼一艘龐然大物開進木星大氣層，哪怕外殼扛得住，內部的維生裝置只要出現哪怕一秒鐘的能量斷供——
等待劉培強的就是窒息，或者直接被高溫氣化。
沒有第三種可能。
“有把握嗎？”
周喆直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通訊頻道兩端的人能聽見。
劉培強的目光越過觀察窗，落在前方那顆佔滿整個視野的巨型氣態行星上。
木星。
它的大紅斑正對著地球的方向，就像一隻燒紅了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沒有。”
劉培強回答得很直接，沒有半點修飾。
“但洛希極限的倒計時只剩兩個小時了。”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木星移回螢幕，看著周喆直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我請求聯合政府，批准行動。”
整個大廳沒有一個人出聲。
周喆直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柺杖。
然後他握緊了它，用力往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在金屬地板上炸開，震得最近的幾個代表都縮了一下肩膀。
“批准。”
就一個字。
大螢幕的通訊畫面隨即切斷，畫面變成了一片雪花。
太陽之光號內部，撤離警報已經拉響了。
那種尖銳刺耳的鳴叫聲穿透每一層甲板，每一條走廊，催著所有人往逃生艙跑。
走廊裡到處都是奔跑的腳步聲，有人在喊著甚麼，有人在回頭看。
但沒有人停下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艘戰艦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木星的肚子裡。
十五分鐘後，太陽之光號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偌大的主控指揮室裡，只剩下劉培強一個人。
空蕩蕩的座位，空蕩蕩的操作檯，空蕩蕩的走道。
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顯得這片空間更加寂靜。
劉培強坐在主控臺正前方的駕駛位上，雙手握住了手動推杆。
他的手很穩。
比平時任何一次模擬訓練都穩。
太空中，數百艘小型逃生飛船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從太陽之光號那龐大的軀體裡一艘接一艘地彈射出去。
橙色的引擎尾焰在黑暗的宇宙背景裡排成了一片，飛速向後方撤退。
而太陽之光號本身，在劉培強的操控下，整艘戰艦的艦艏開始緩慢地轉向。
這個轉向的過程很慢。
十公里長的戰艦，質量大得嚇人，姿態控制引擎全功率運轉，也只能讓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般，一點一點地調轉方向。
直到艦艏正對木星。
“轟——”
尾部的重核聚變引擎同時點火，湛藍色的等離子光焰從噴口裡噴湧而出，拉出一道長達上百公里的尾跡。
這頭鋼鐵巨獸動了。
它拖著那條刺目的藍色光帶，義無反顧地扎向木星。
就像是一顆子彈，射向一座山。
距離木星大氣層接觸，倒計時十五分鐘。
與此同時，地球這邊已經快扛不住了。
木星的引力就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死死攥著地球往自己懷裡拽。
地表上，覆蓋了整顆星球的冰層正在大面積碎裂。
冰川斷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拿錘子砸玻璃，一聲接一聲，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響徹了整個地表。
裂縫在地面上蔓延開來，有些裂縫寬得能吞下一棟樓。
裂縫底部是燒得通紅的岩漿，順著縫隙往上湧，把黑沉沉的夜空映成了一片血紅色。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正在超載運轉。
每一座發動機都在拼了命地噴射等離子光柱，那些粗如山嶽的藍色光柱直衝天際，看上去壯觀得讓人想哭。
但沒用。
在木星三百多倍於地球的質量面前，這些推力就像是螞蟻在推大象。
發動機底部的承重支柱已經開始變形了，金屬扭曲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酸。
有些支柱甚至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紋。
它們隨時可能斷掉。
一旦斷掉，發動機就會像斷了腿的巨人一樣轟然倒塌，砸在冰面上。
到那個時候，地球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地球，真的已經到了最後的邊緣。
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而太陽之光號距離木星那狂暴的液態氫雲層，只剩下最後十萬公里。
劉培強盯著觀察窗外那片翻滾的暗紅色雲海，手指在推杆上收緊了一分。
他沒有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指揮艙裡，只有儀表盤上的資料還在跳動，像是這艘戰艦僅存的心跳。
前方，就是深淵。
......
“警告！前方即將接觸木星大氣層外圍！”
“風速突破每小時兩千公里！檢測到超高強度電磁風暴！”
MOSS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就跟念選單似的，一條一條往外蹦。
可這些資料背後代表的東西，在場沒有一個人敢當選單聽。
劉培強兩隻手死死攥著操縱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全息螢幕。
螢幕上全是紅的。
紅色的警報框一個接一個彈出來，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塊螢幕，看得人心臟發緊。
他抬頭透過觀察窗往外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