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單位注意!前方三十萬公里處發現異常高密度天體!”
“軌道計算完畢,該天體將與太陽之光號的試航航線發生直接衝突!”
“以當前戰艦內部系統,無法規避!無法規避!!”
警報聲像是有人拿把鈍刀子在耳膜上來回拉。
太陽之光號的主控指揮艙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拍。
劉培強正在和副官核對試航資料,聽到這聲警報的瞬間,手裡的電子板直接拍在桌上,大步流星地衝到全息星圖前。
星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一顆直徑一百二十公里的暗紅色小行星,正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速度,斜著往戰艦的側翼切過來。
那軌跡,不像是自然執行的天體。
倒像是有人從暗處朝他們扔了顆石頭。
圖恆宇的手指在操控臺上敲出殘影,螢幕上的資料嘩啦啦往下刷。
刷了不到三秒,他的臉色就變了。
“劉指揮!”
圖恆宇抬起頭,額頭上全是汗。
“這個小行星的軌道有問題,非常大的問題。”
“距離這麼近,我們的深空雷達之前居然完全沒有捕捉到它的訊號。”
他一邊說,一邊把幾組關鍵資料拽到主螢幕上。
“質量密度每立方厘米十五克,比鉛還重。”
“它內部有一層未知的磁場結構,這東西像個天然的雷達遮蔽罩,我們的火控系統根本鎖不上。”
“用重聚粒子炮硬轟的話,至少要連續打四個小時才能把它徹底分解。”
圖恆宇的聲音越說越沉。
“但按照它現在的速度,十分鐘後,它就會撞上來。”
十分鐘。
四個小時。
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誰都看得出來差距有多大。
圖恆宇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更麻煩的事。”
“我們雖然把高維文明的外殼改造成了戰艦的主體,但說到底,我們的文明層級太低了。”
“沒辦法真正駕馭這層殼子。”
“現在戰艦的機動性很差,只能做一些小幅度的軌跡微調,想要大角度轉向——做不到。”
這話說完,整個指揮艙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儀表盤上指示燈閃爍的細微聲響。
首次試航,首次遇險。
而且是那種連還手都做不到的險。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通訊面板亮了。
地球聯合政府的遠端訊號接了進來。
大螢幕上浮現出兩張臉。
一張是周喆直。
滿臉的皺紋像是被歲月拿刀子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站在那裡不說話就有一股讓人不敢亂動的氣場。
另一張是自由國代表老邁克。
老邁克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在抖。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顆暗紅色的小行星,情緒已經快要兜不住了。
“劉!你馬上減速!進行規避!”
老邁克率先炸了。
咆哮聲順著量子通訊打過來,指揮艙裡的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這艘戰艦是全人類最重要的東西!絕不能在這種地方毀掉!”
“既然火控雷達鎖不上,那就往它周圍丟核彈!用衝擊波把它的軌道推偏!”
“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老邁克的聲音又尖又急。
站在他旁邊的周喆直沒有接話,也沒有看他。
周喆直的目光越過老邁克,落在了螢幕上圖恆宇的臉上。
“恆宇。”
周喆直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這艘戰艦的外殼,是四級高維文明的造物。”
“如果和這顆小行星正面撞上去,外殼會不會壞?”
圖恆宇愣了一下。
他不是沒聽懂這句話,而是太懂了。
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又急又短。
“不會。”
圖恆宇的聲音有點啞,但回答得很快。
“雖然內部到處都是裂縫,但外殼邊緣的強相互作用力至今還被高維法則鎖著。”
“連微型粒子加速器的反物質轟擊都在它表面留不下一個原子級的痕跡。”
“一顆小行星——撞不壞它。”
周喆直點了點頭。
就一下,很輕。
“既然撞不壞。”
周喆直的嘴角動了動,說不上是笑還是甚麼別的表情。
“那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來檢驗一下這層殼子到底有多硬。”
老邁克的臉一下子僵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喆直,眼睛瞪得像銅鈴。
劉培強站在太陽之光號的指揮艙裡,隔著幾十萬公里的真空和量子通訊,對著螢幕上的周喆直微微頷首。
他懂了。
隨後,他轉過身,面朝整個指揮艙。
“全艦聽令!”
劉培強的聲音沉穩有力,在密閉的金屬空間裡來回震盪。
“目標,前方高密度小行星。”
“撞上去。”
兩個字落地。
指揮艙裡沒人吭聲。
地球上的聯合政府大廳裡也沒人吭聲。
老邁克瞪著螢幕,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最後整個人像是被人一拳打懵了似的,愣在原地。
“周!你瘋了嗎?!”
老邁克終於找回了聲音,指著星圖上那顆暗紅色的天體吼了出來。
“那是一百二十公里的高密度星體!”
“你們知道一百二十公里是甚麼概念嗎?!”
周喆直沒看他。
只是雙手握緊了柺杖,目光透過螢幕,落在劉培強身上。
“老邁克。”
周喆直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這艘戰艦叫太陽之光,不是溫室裡養的花。”
“如果它連一顆小行星都扛不住,以後拿甚麼去面對真正的宇宙危機?”
“況且你也看到了,戰艦的機動性不夠,規避是做不到的。”
“撞上去是必然的結果。”
“既然結果已經註定,那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亮劍。”
老邁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反駁,但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周喆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星空中。
太陽之光號的引擎尾焰驟然加長,藍色的等離子光柱在黑暗的背景里拉出一道耀眼的直線。
五分鐘。
指揮艙裡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三分鐘。
那顆暗紅色的小行星已經佔據了觀察窗的大半。
它的表面坑坑窪窪,像是被甚麼東西反覆啃咬過,在沒有光源的太空中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暗光。
一分鐘。
圖恆宇閉上了眼睛。
他的兩隻手死死攥著控制檯的邊緣,指節都白了。
劉培強沒有閉眼。
他站在指揮艙的最前方,脊背挺得筆直,目光透過觀察窗,直直地看著那顆越來越大的死亡天體。
三。
二。
一。
轟——!!!
太空中當然不會有聲音。
但在那一瞬間,指揮艙裡所有人都產生了同一個幻覺——一聲炸裂天地的巨響,從骨頭縫裡震了出來。
撞上了。
太陽之光號那十公里長的龐大軀體,以全速狀態,正面砸進了那顆小行星的中心。
按照任何一本物理教科書上寫的,這應該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慘烈碰撞。
動能守恆,質量交換,碎片橫飛。
但教科書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了。
那層幽紫色的高維外殼,接觸到小行星岩層的那個瞬間,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形變。
沒有凹陷。
連一道肉眼可見的擦痕都沒有。
高維材料表面的強相互作用力,就像是一層絕對意義上的“不可侵犯”。
小行星那比鉛還硬的星體結構,在這層殼子面前脆得跟冰碴子一樣。
裂紋從撞擊點開始,像蛛網一樣瘋狂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一聲接一聲的碎裂。
整顆小行星在不到兩秒鐘內,被從中間直接貫穿,然後在物理碾壓下炸成了億萬塊碎石。
碎石在真空中四散濺射,形成一片鋪天蓋地的宇宙塵埃雲。
太陽之光號從塵埃雲的正中間穿了過去。
速度沒降一分。
外殼上連一粒灰都沒沾。
聯合政府大廳裡。
死一般的安靜。
老邁克的嘴大張著,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艘完好無損的戰艦,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他還在喊著“一百二十公里的高密度星體”。
現在那一百二十公里,變成了一片飄散在太空中的碎末。
指揮艙裡的歡呼聲爆了出來。
有人拍桌子,有人抱頭,有人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大吼。
圖恆宇終於睜開了眼睛,滿臉通紅,嘴唇都在抖,轉頭對著螢幕上馬兆的全息投影開始報資料,語速快得舌頭都打了結。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裡。
沒有人注意到,主控臺右下角的一個小小的通訊指示燈,突然變成了紅色。
然後,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炸了開來。
不是普通警報。
是聯合政府的最高階紅色預警。
歡呼聲像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嚨,瞬間斷了。
所有人轉頭看向主螢幕。
周喆直在地球那邊也看到了同樣的資訊,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警報!警報!!”
“木星的引力攝動出現嚴重偏差!引力潮汐正在急速飆升!”
“地球的大氣層開始被木星引力捕獲!”
“正在快速跨入洛希極限!”
指揮艙裡,剛才還在歡呼的人,一個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此時此刻。
地球星核最深處的維度空間內。
一直沉睡著的周銘,他那龐大的意識體毫無預兆地劇烈扭曲了一下。
“臥槽!臥槽!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被木星的引力捕獲了?”
“這些人類就這麼笨嗎?這都能被逮住?”
吞星系統是被這股扭曲震醒的。
她剛一恢復意識,七彩光球還沒來得及亮起來,就被眼前的狀況嚇了一跳。
整個地球正在朝著木星的方向被一股龐大的引力死命往過拽。
她在周銘的意識深處急得團團轉,呆毛都豎了起來。
“周銘!你快醒醒!地球正在被木星的引力瘋狂抽取!再不醒就來不及了!”
周銘的意識動了。
但動得很慢。
就像是一塊沉在深海底部的巨大冰山,正在一點一點往水面上浮。
每一寸上浮都帶著沉重的阻滯感。
他的休眠恢復期還沒走完。
身體——或者說這具星球身軀的狀態,還遠遠沒有回到能夠自由行動的程度。
但他的感知還在。
那些散佈在全球地幔中的引力神經,依然在忠實地向他傳遞著一切資訊。
他能感覺到板塊在顫抖。
太平洋底的超級火山群開始不安分了,岩漿從地殼的薄弱點往外湧。
地表上,狂風裹著幾百米高的冰晶海嘯,一波接一波地砸向沿海的地下城入口。
整顆星球都在發出一種低沉的、痛苦的呻吟。
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就在前方。
那個體積比他大了上千倍的氣態巨行星。
木星。
與此同時。
地球聯合政府總部大廳裡,已經炸了鍋。
巨大的全息星圖上,地球的位置正沿著一條拋物線往木星的方向死命滑過去。
那個紅色風暴眼就懸在星圖正中央,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
而代表洛希極限的紅色警戒線,正在以一種讓人頭皮發炸的頻率瘋狂閃爍。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地球越過那條線,木星的引力潮汐會在幾個小時之內,把整顆星球像揉麵團一樣活活撕碎。
沒有任何懸念,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碎了就是碎了。
老邁克第一個跳了起來。
“為甚麼突然被木星引力捕獲了?技術部門到底是幹甚麼吃的?這種低階錯誤也能犯?!”
他的眼睛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完了!以現在這個情況,木星的引力根本就不是行星發動機能扛得住的!”
“一萬兩千座發動機全開又怎樣?在木星面前就是個屁!”
老邁克氣得渾身發抖。
他說的是事實。
木星的質量是地球的三百多倍,這種量級的引力差距,行星發動機再怎麼拼命燒,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整個大廳裡的氣氛已經壓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在看星圖,看那條越來越近的紅線。
前腳剛處理完高維文明清理船的危機,後腳又撞上了這種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麼看都像是有甚麼東西躲在暗處,一直在盯著他們,專挑最要命的時候下手。
“周!”
老邁克突然轉過身,死死盯著周喆直。
“我們必須立刻放棄地球!”
“馬上啟動火種計劃!!”
“只有這樣,自由國和人類的精英才能在宇宙中保留最後一點血脈!”
這話一出,大廳裡頓時炸開了。
好幾個國家的代表臉上的表情都變了,有人低下頭不說話,有人偷偷看向周喆直,眼神裡藏著猶豫。
面對種族滅絕的恐懼,再堅定的人也會動搖。
這是人的本能。
“砰!”
一聲悶響壓住了所有聲音。
周喆直手裡的柺杖重重砸在金屬地板上,震得附近幾個代表都縮了一下脖子。
他站起來。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那裡的鋼柱。
目光掃過老邁克的臉,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的威壓。
“放棄地球,說起來簡單。”
周喆直的聲音不大,但大廳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放棄了地球,就是放棄幾十億人。”
“還有正在沉睡的老天爺。”
他頓了頓。
“流浪地球計劃的核心,從來就不是讓少數人苟活。”
“是一起活下去。”
“只要還有一線生機,華夏就絕不會拋下任何一個同胞。”
老邁克聽完,氣極反笑。
他一把指向螢幕上那個正在瘋狂逼近的洛希極限數值,聲音都劈了。
“生機?你倒是告訴我,生機在哪?!”
“現在地球就是一塊肉,正在往絞肉機裡滑!”
“至於你說的老天爺——”
老邁克冷笑了一聲,笑容裡帶著赤裸裸的嘲諷。
“呵呵,你不會到現在還真的相信那是甚麼星球意識吧?”
“二十年了,二十年沒有任何動靜!”
“它要真是甚麼老天爺,怎麼這時候不出來救我們?”
周喆直沒接這茬。
他不需要跟一個慌了神的人爭論信仰問題。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螢幕右側突然彈出一個通訊視窗。
劉培強的臉出現在畫面裡。
他的作戰服還沒扣好,頭髮亂糟糟的,明顯是剛從駕駛艙跑過來。
太陽之光號在檢測到地球引力異常的第一時間就掉頭往回趕了。
“周代表!”
劉培強的聲音透過量子通訊傳來,帶著幾分急促。
“前鋒艦隊的林一一提出了一個方案,也許能解決眼前的困局。”
“木星大氣層裡含有百分之九十的氫氣。”
“而地球的大氣層這會兒正在被木星引力往外扯,大量的氧氣正在朝木星方向傾瀉。”
“如果我們能在兩種氣體混合的極限位置,點上一把火——”
“木星表面發生的氫氧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足以把地球從洛希極限邊緣硬生生推回去!”
點燃木星。
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整個聯合政府大廳裡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頭頂通風管道里空氣流動的聲音。
老邁克愣了大概三秒鐘。
他扭過頭看向劉培強,臉上的表情就跟看到一個瘋子差不多。
“點燃木星??”
他一把抄起桌子上的物理計算終端,把螢幕懟到所有人面前。
“你們自己看看這些資料!”
“地球上全部的行星發動機,全功率過載運轉,噴出的等離子光柱最遠能打到七萬公里!”
“而木星大氣層的氫氧混合層呢?距離安全引爆點至少七萬五千公里!”
“中間差了五千公里!”
“五千公里的真空地帶!”
老邁克用手指使勁戳著螢幕上的數字,聲音都破了音。
“你拿甚麼去點?用你的打火機嗎?!”
沒有人回答他。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數字——五千公里。
五千公里的真空,甚麼都沒有,火焰在真空裡傳不過去,等離子體也射不到那個距離。
這就是一道物理層面上的天塹。
螢幕另一側,數字生命馬兆的全息投影亮了起來。
無數條綠色的計算程式碼在他身後展開,像瀑布一樣往下流。
馬兆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電子混響讓他的語氣聽上去格外冷。
“MOSS已經完成了一萬三千次推演模擬。”
“自由國代表給出的資料沒有問題。”
“我們的等離子火焰確實夠不到木星大氣層。”
“實際差距——五千一百二十三公里。”
這幾個數字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腦子裡。
差五千多公里。
差那麼一點點,又差了十萬八千里。
就像是溺水的人,手指尖已經碰到了岸邊的石頭,卻怎麼也抓不住。
大廳裡有人開始低聲抽泣。
有人兩手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絕望這種東西,一旦蔓延開來,比任何武器都要致命。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走到了死路的時候。
劉培強的聲音再次從通訊頻道里傳了出來。
這一次,他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
沒有急促,沒有焦躁。
平靜得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距離不夠——”
劉培強站在太陽之光號的指揮艙裡,目光直直看著艙外那顆正在瘋狂吞噬地球大氣的巨型氣態行星。
“那就用戰艦去填。”
這句話落下來的一瞬間,整個聯合政府大廳裡所有的抽泣聲、低語聲,全部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螢幕。
劉培強的聲音繼續響著,一字一頓。
“太陽之光號裝載著人類最大規模的重核聚變反應爐叢集。”
“既然等離子射流夠不到,那我就駕駛戰艦,頂在行星發動機噴流的最前端。”
“直接衝進木星大氣層。”
“用戰艦的動力核心當導火索,在裡面製造一場超級核爆。”
“親手點燃木星。”
老邁克的嘴張著,下意識想要反駁,但喉嚨裡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被這種瘋狂徹底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