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做。”
馬兆看著眼前的推演模型。
他將手重重地拍在面前的操作檯上。
“那些裂縫的邊緣雖然被高維法則死死鎖住。”
“但是,根據我們的探測,內部確實存在巨大的物理空腔。”
“這種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是高維資料武器破壞原本的拓撲結構後,強行扯開的縫隙。”
“我們恰好可以利用這一點。”
“在這個區域,高維文明的規則失效了,我們三維的物理量可以正常運作。”
“這些空腔的大小,足以塞下我們的核聚變反應堆和維生系統。”
“只要我們解決人類裝置在高等空間曲率內的重力平衡問題。”
“這具外殼就是我們人類目前能夠接觸到的絕對防禦。”
“並且,有了這個無堅不摧的殼子作為戰艦的主體。”
“我們不僅能活下來,還能在宇宙裡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前哨站。”
“如果計劃成功,這將是人類文明跨越式的一大步。”
周喆直看著陷入瘋狂推演狀態的科學家們。
他原本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就像是遠古的類猿人撿到了外星人的飛船外殼,然後用木棍和石頭把裡面填滿。”
“雖然原始,雖然醜陋。”
“但只要能擋住外面的狂風暴雨,這就夠了。”
“生存,永遠排在第一位。”
隨後,他用力握緊了手裡的柺杖。
柺杖在合金地面上敲出一記脆響。
“馬上啟動最高絕密工程。”
“這個計劃的代號,就叫寄居蟹。”
“立刻調集全球所有的常溫超導材料儲備。”
“暫停三個大型地下城的擴建工程,把多出來的物資全部供給這個專案。”
“任何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扯後腿,直接嚴懲不貸。”
“我要傾盡全球所有在軌太空工廠的產能。”
“而且,在十年內,我要看到這艘屬於我們人類的超級戰艦。”
“這艘太陽之光,必須完完整整地懸浮在地球的軌道上。”
“所有資源一路綠燈,任何人不得阻攔。”
周喆直抬起頭,目光投向頭頂那厚重的岩層。
他彷彿穿透了三千米的泥土,看到了那無邊無際的太空。
“我們不能總是躲在老天爺的身後。”
“神明幫了我們一次,但不能護我們一世。”
“人類的命,得由人類自己去拼。”
“所以,即使砸鍋賣鐵,也要把這艘戰艦弄出來。”
此時。
距離地球三十萬公里外的太空中。
那艘龐大的梭形殘骸正靜靜地漂浮著。
它長達十公里,外殼幽暗無光。
每一寸材料都超出了人類目前最高超算能夠模擬的極限。
連太陽風吹在上面,都不會引起哪怕一個原子的熱脹冷縮。
這樣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人類現有科學體系的降維嘲諷。
雖然從表面上看,它已經是一具死氣沉沉的龐大屍體。
但是,在它內部那已經被高維武器徹底破壞的核心區域深處。
有一些變故正在悄然發生。
一根失去光澤的奈米能量管道末端。
突然閃爍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火花。
這火花呈現出幽紫色,轉瞬即逝。
緊接著,周圍的奈米結構發出一陣輕微的顫動。
彷彿某種古老的程式,在這具屍體裡,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夢囈。
不過,人類並沒有察覺到這個細節。
他們正沉浸在獲取高維外殼的狂熱之中。
二十年的光陰轉瞬即逝。
歲月是最無情的刻刀。
在人類文明的面龐上留下了滿是風霜的溝壑。
同時,也雕琢出了前所未有的堅毅與果敢。
浩瀚的太陽系早已變了模樣。
曾經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太陽,此刻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且極不穩定的暗紅色。
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超級大火藥桶,在太空中苟延殘喘。
太陽的氦閃危機已經近在咫尺。
留給人類的時間早已經開始倒計時。
而地球這顆曾經蔚藍的星球,如今已經完全被厚達數千米的冰層覆蓋。
地球的自轉早已經被行星發動機強行剎車。
無盡的黑夜籠罩了半個地球。
狂風捲起漫天的冰雪,遮天蔽日。
曾經繁華的城市建築,早就被壓在堅硬的冰層下方。
無數的生命在過去二十年中消失。
但活下來的人,眼神中只剩下對生存的渴望。
從遠處看去,這顆星球化作了一顆巨大的冰凍玻璃球。
在冰凍的地表上,一萬兩千座高達一萬一千米的行星發動機,如同刺破蒼穹的金屬巨刺。
它們晝夜不歇地噴吐著粗如山嶽的等離子光柱。
強大的推力,將這顆沉重的星球一點一點地推離它環繞了四十五億年的母星。
流浪時代,全面開啟。
地球外層空間,近地同步軌道上。
一座龐大得讓人產生巨物恐懼症的太空戰艦,正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
這是人類二十年工業與瘋狂想象力的結晶。
雖然它的主體還是那個外星殘骸。
但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完美幾何模樣。
因為,原本光滑的外殼上,如今佈滿了無數如疤痕一般的巨大金屬裂縫。
而在這每一條被劈開的裂縫中。
都密密麻麻地嵌入了無數人類粗糙而暴力的工業模組。
巨大的重核聚變反應爐,如腫瘤般依附在裂縫深處。
並且,一門門長達數百米的重聚粒子炮,順著裝甲縫隙強行探出了炮管。
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無數的探測雷達、姿態調整引擎。
甚至還有微縮版的天穹護盾發生器。
這些東西就像是附著在巨獸身上的藤壺。
雖然粗暴難看,卻又將這具四級文明的屍體徹底武裝到了牙齒。
這就是人類文明目前的最強兵器。
代號,太陽之光號。
寄居蟹計劃的終極產物。
太陽之光號主控指揮艙內。
這裡的空間是由清理船內部原有的一個巨大空腔改造而成。
合金地板上鋪設著人類最高階的重力模擬器。
四周的牆壁更是被強行焊接上了厚重的防輻射鉛板。
甚至還加裝了多層奈米隔熱層。
以此來抵禦外太空極端的溫度變化。
“主引擎預熱完畢。”
“輸出功率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五。”
“空間曲率穩定錨已接入外層裝甲共振頻率。”
“目前未發現排斥反應。”
“重力模擬系統正常執行。”
指揮艙內,數百名身穿深空作戰服的操作人員正在緊張地進行著最後的發射前自檢。
大螢幕上的資料如瀑布般刷動。
站在主控臺最前方的,是蒼老的圖恆宇。
他老了。
二十年的心力交瘁和夜以繼日的高強度科研,早已經抽乾了這個男人的青春。
他的背已經有些微駝。
但那一雙眼睛,卻比二十年前還要明亮。
甚至透著一種偏執的瘋狂。
“馬老師,看到了嗎。”
圖恆宇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面前的控制檯,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
“我們真的把它造出來了。”
“即使這二十年來我們死了無數的人。”
“即使遇到了那麼多物理法則上的衝突困難。”
“我們還是把人類的五臟六腑,塞進了一個神的軀殼裡。”
在圖恆宇身後的巨大電子螢幕上,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如瀑布般流淌。
在程式碼的深處,一個基於人類最尖端量子演算法構築的虛擬形象漸漸浮現。
那是一個只有線條輪廓的人形,沒有五官。
可是,那散發出的理智氣息,讓所有人都不敢小覷。
數字生命,馬兆。
十年前,在一場極其危險的高維材料切割實驗中。
馬兆為了保護一份絕密的資料,倒在了實驗室的高能輻射洩漏中。
當時,馬兆為了手動鎖死實驗艙的閘門,放棄了逃生的機會。
等救援人員進去的時候,他的肉身已經被破壞殆盡。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他讓圖恆宇提取了他的意識。
並將其上傳到了太陽之光號那龐大無比的中央量子計算機之中。
馬兆把自己的記憶與思維方式,全部變成了零和一組成的資料。
他的靈魂被永遠地困在了主機的伺服器裡。
但這也讓他獲得了難以想象的計算能力。
可以一邊和圖恆宇說話,一邊監控戰艦的數萬個子系統。
從此以後,馬兆就成了這艘戰艦的幽靈船長。
“不要大意,圖恆宇。”
揚聲器裡傳出馬兆那帶著輕微電子混響的聲音。
“我們雖然給它穿上了一件人類的衣服。”
“但我們並沒有真正控制它。”
“外殼邊緣的強相互作用力,依然在排斥我們的大型併網線路。”
“而且,我們的能源傳輸損耗率高達百分之四十。”
“這就像是一個戴著厚重手套在拆彈的盲人。”
“任何一點微小的物理法則衝突。”
“都可能讓我們內部的人類模組當場解體。”
“所以,每一次測試都必須小心謹慎。”
圖恆宇聞言,苦笑了一聲。
“馬老師,你還是那麼掃興。”
“不過,你的擔憂我全都明白。”
“不管怎麼說,有這層四級文明的皮在外面擋著。”
“至少在太陽系這一畝三分地,我們不用再怕那些隕石或者普通的伽馬射線暴了。”
圖恆宇知道馬兆的提醒是對的。
可是,人類走到今天,早已經沒有退路了。
如果不把這艘戰艦開出去,地球的流浪之旅將會充滿變數。
就在這時,指揮艙的艙門被開啟。
一名身穿聯合政府將官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上主控臺。
正是劉培強。
劉培強此時已經是前鋒艦隊的總指揮官。
他常年漂浮在太空,身體承受著各種微重力和高強度訓練的壓迫。
他的臉龐稜角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走起路來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敢和殺氣。
他對著圖恆宇和螢幕上的馬兆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神色冷峻,動作乾脆利落。
“圖老,馬老。”
“聯合政府最高議會已經下達最終指令。”
“太陽表面的日珥爆發頻率在過去一個月內增加了三十倍。”
“太陽的衰老速度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快。”
“所以,木星的引力軌道已經開始出現不可逆的紊亂。”
“我們沒有時間進行長期的軌道測試了。”
劉培強轉頭看向懸窗外那浩瀚無垠的宇宙,聲音低沉而有力。
“太陽之光號必須立刻進行首次深空試航。”
“以此來驗證它作為前鋒艦隊旗艦的抗壓能力。”
“一旦透過測試,它將作為利刃,劈開木星前方的小行星帶。”
“從而為地球的流浪航線掃平一切障礙。”
“不然,整個地球都將面臨無可挽回的滅頂之災。”
聽完劉培強的彙報,整個指揮艙的氣氛為之一肅。
圖恆宇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將顫抖的手指懸停在那個紅色的總控按鈕上方。
“馬老師,量子糾纏鏈路保持穩定。”
“準備進行強相互作用力外殼的引力切入。”
螢幕上的資料流瘋狂閃爍,馬兆的聲音依舊冷靜。
“鏈路正常。”
“底層邏輯隔離牆已開啟。”
“點火吧。”
圖恆宇重重地拍下了紅色的按鈕。
太空中沒有任何聲音傳播。
但太陽之光號內部的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合金地板發出了劇烈的轟鳴。
那些鑲嵌在四級文明裂縫中的人類引擎,同時噴吐出刺目的等離子光焰。
龐大的推力試圖推動這個質量大得驚人的戰艦。
在這個瞬間,人類的物理學和四級文明的殘存法則,在這個軀殼內部發生了極其慘烈的碰撞。
空間泛起肉眼可見的波紋。
戰艦內部承壓系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指揮艙內的燈光瘋狂閃爍。
報警聲頓時響徹整個空間。
“警告。”
“C區模組重力失衡。”
“警告。”
“能源管線溫度突破臨界值。”
圖恆宇死死抓住面前的安全扶手。
看著全息螢幕上那些飆升的紅色資料,咬緊了牙關。
下一刻,整個戰艦猛烈地震顫起來。
無數的操作員在座位上被晃得東倒西歪。
但所有人都在死死堅守自己的崗位。
“啟動備用系統,然後關閉外層穩定器。”圖恆宇大聲吼道。
“不能讓外殼的力場把我們的反應堆壓碎。”
“收到,備用能源已接入。”
“曲率干涉儀正在全力中和底層物理排斥。”
一旁的副官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在這艘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造物裡。
每一個人都在拿命和高維宇宙的法則進行博弈。
下一秒。
劇烈的震顫漸漸平息。
全息螢幕上的紅色報警資料開始緩緩回落。
戰艦在巨大推力的作用下,成功掙脫了近地軌道的束縛。
像一頭甦醒的鋼鐵巨獸,一頭扎進了茫茫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