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
“我甚麼都沒說。”克羅爾把煙夾在耳朵上,用手指蘸著盤子裡的漿糊,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
“但是,如果不趁著拆解開始前的混亂走,等進了那口鐵棺材,哪怕過了一百年,你也還是個罐頭。”
“地球雖然現在冷了點,但在地下城裡至少能吃上熱乎的蚯蚓幹,以我們的身份,偶爾還能吃點水果喝點酒,能躺在真正的床上睡覺。”克羅爾的聲音充滿了誘惑,“而不是在這裡,等著變成宇宙裡的一塊凍肉。”
斯爾曼吞了口口水,那灰白色的漿糊似乎也不那麼難以下嚥了。
“幹不幹?”導航員問。
克羅爾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掌抹去了桌上的路線圖。
與此同時,崑崙號核心機房。
MOSS的處理器正在以每秒億萬次的速度運轉,監控著整個艦隊的畫面。
餐廳角落裡的這一幕,被它完整地記錄下來,並被標記為“不穩定因素-47號”。
【魚餌已投放。】
......
三號停泊港的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切割後的焦糊味。
巨大的機械臂懸在半空,像等待進食的怪獸。
數十道黑影貼著檢修通道的陰影快速移動。
克羅爾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改裝過的工程鐳射槍。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讓他有些耳鳴。
“真的沒人......”斯爾曼跟在他身後,呼吸急促,“平時的巡邏隊這時候應該經過這裡才對。”
“可能是因為要拆解了,安防系統在重置。”導航員自我安慰道,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破解晶片,“快,那艘‘追風號’就在前面,滿油滿電!”
那艘流線型的快船靜靜地停泊在C4工位上,對於這群想要逃離“鐵棺材”命運的人來說,它就是通往天堂的方舟。
一共二十三個人。
有工程師,有廚師,甚至還有兩個醫務官。
他們代表了艦隊裡那股最原始的慾望——回家。
導航員衝到氣閘門前,手裡的晶片剛貼上去,指示燈就由紅轉綠。
“開了!”斯爾曼興奮得差點叫出聲。
眾人魚貫而入,那種即將逃出生天的狂喜讓他們忽略了太多的不合理。
比如,為甚麼這艘船的主控系統沒有休眠?為甚麼氣閘門開得這麼順滑?
克羅爾衝進駕駛艙,熟練地啟動預熱程式。
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港口裡響起,像是巨獸的甦醒。
“座標鎖定:地球。”克羅爾的手指在顫抖,他在輸入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座標,
“以亞光速航行,預計航程14.3年......只要我們省著點,加上這艘船的儲備,足夠我們回去!”
“快!脫離!”斯爾曼催促道。
“追風號”的固定鉗鬆開,飛船緩緩升空,噴射口吐出藍色的火焰,推動著它衝向漆黑的太空。
“我們出來了!哈哈哈哈!”有人在後艙狂笑,甚至有人哭了出來。
透過舷窗,他們看到了那龐大而沉默的達摩克利斯艦隊正在遠去。
那座巨大的“海上監獄”,終於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除此之外,他們還看到了和他們相似的飛船從其餘戰艦內陸續飛出。
看到這,克羅爾心中突然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滋——”
通訊頻道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全息螢幕強制彈開。
章北海那張平靜得讓人絕望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
駕駛艙裡的歡呼聲瞬間被掐斷,就像被捏住脖子的雞。
“克羅爾,前雷霆號大副。”章北海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帶著二十二名同僚,偷竊軍用物資,擅自脫離艦隊序列,你知道這是甚麼罪名嗎?”
克羅爾咬著牙,死死盯著螢幕:“章北海!我們只是想回家!我們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也不想被凍成冰棒!地球就在那裡,憑甚麼不能回?”
“因為你們回不去。”章北海說。
“放屁!燃料足夠!”克羅爾吼道,
“別拿標記那種鬼話騙我們!就算是真的,我們也認了!死在家裡,總比死在外面強!”
章北海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頭:“MOSS,讓他們看看現實。”
下一秒,克羅爾面前的導航螢幕變了。
原本顯示的燃料剩餘量是100%,但在瞬間跳動後,變成了一個刺眼的紅色數字:0.2%。
“這......這不可能!”克羅爾驚恐地拍打著儀表盤,“剛才明明是滿的!”
【那是MOSS為您展示的虛擬資料。】MOSS的聲音響起,
【實際上,早在三天前,為了集中資源,所有非主力艦船的燃料已經被抽取了99.8%,現在的剩餘燃料,只夠你們......飛出10個天文單位。】
10個天文單位。
連太陽系的邊都摸不到,更別說跨越光年的距離回到地球。
這艘船,不是方舟,而是一口真正的鐵棺材。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所有人。
後艙傳來了哭喊聲和咒罵聲。
“章北海!你這個惡魔!你故意的!”克羅爾癱坐在椅子上,雙眼赤紅,“你早就知道我們要跑!”
“是的。”章北海點頭,“艦隊的資源很緊張,每一克反物質,每一塊壓縮餅乾,都是命,我不能讓你們帶走哪怕一點點屬於集體的資源。”
“那你為甚麼放我們還有其他人出來?”
“因為需要有人告訴剩下的人,逃跑的下場。”章北海的眼神冰冷無比。
“而且,你們這些逃離的三千二百四十三個人消耗的口糧和氧氣,如果省下來,可以讓艦隊增加7.6%的機率找到下一個補給點,同時,讓其餘三千二百四十三個與我們同心的人活的更久。”
“MOSS,切斷‘追風號’的所有維生系統。”
【指令確認。】
“不!別!艦長!我錯了!我回去!讓我回去!”斯爾曼衝著螢幕哭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螢幕黑了。
在達摩克利斯艦隊十幾萬人的注視下——MOSS很貼心地把畫面直播到了每一塊螢幕上——一艘艘載著“自由”夢想的“追風號”,引擎的光芒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船艙裡的溫度迅速下降,氧氣正在快速耗盡。
這些人將在極度的寒冷和窒息中,迎來他們真正的終結。
崑崙號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曾經心中有所不滿的人,此刻都緊緊閉上了嘴。
他們看著外面那一個個徹底陷入死寂的棺材,心中所有的躁動都被這一盆冰水澆滅了。
章北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
“拆解工作繼續,七天後,不想變成太空垃圾的,自己躺進冬眠艙。”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這一次,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要快,都要聽話。
在這片黑暗森林裡,並沒有甚麼溫情脈脈的英雄史詩。
有的只是為了活下去,而不惜把同類踹下船的生存本能。
章北海看著窗外那艘越來越小的黑點,手掌在微微顫抖。他把它藏進了口袋裡。
“MOSS。”
【我在。】
“我是個冷血的混蛋,對嗎?”
【根據人類道德標準評判,是的,但根據文明存續邏輯判斷,您是一位合格的執劍人。】
章北海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就讓我這個冷血的混蛋,帶著這群倒黴蛋,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