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號上，騷亂已經被MOSS強行平息。
任何試圖衝擊艦橋的人，所在區域的維生系統和重力系統都會被解除，直到眾人缺氧昏厥，然後被清潔機器人拖回宿舍鎖起來。
幾小時後，艦隊已經進入了穩定的曲速航行狀態。
章北海坐在指揮席上，看著前方光怪陸離的時空隧道，眼神深邃。
“指揮官。”
東方玥來到指揮平臺外面，隔著一層淡藍色的透明玻璃。
只見此刻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後的冷靜。
“剛剛MOSS向全艦廣播了您的那番話，並修改了一些內容，把時空標記描述成具備傳染性，如今整支艦隊都被傳染，接下來我們的逃離，只是為了引開高維文明的獵人。”
說到這，東方玥咬著嘴唇。
“大家的情緒......現在暫時穩定了，雖然很多人還是不能接受永遠回不去的事實，但至少覺得......我們是在保護地球。”
章北海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你信嗎？”
“我不知道。”東方玥誠實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不這麼想，這幾千艘戰艦上的人會瘋掉的。”
章北海轉過身看著這個年輕的副官，也是他的學生，目光中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溫和。
“東方，人類文明此刻站在一個岔路口，但我們沒有多少選擇，我們現在只是選擇了那條最黑暗、但生存機率最大的路。”
說到這，章北海頓了頓。
“東方，去休息吧，今天的事情大家都冷靜一下，接下來需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很長。”
“未來幾百年的時間，我們都只能依靠我們自己生存下來。”
“嗯！”東方玥深深地看了眼章北海，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章北海靠在指揮椅上，看著外面千篇一侓的彩色光暈，默默無言。
“Moss，時空印記其實並非不能消除，我說的對嗎？”章北海沉默良久，突然問道。
【是的，章北海艦長。】
MOSS的聲音在指揮室內迴盪，帶著那種特有、毫無波瀾的電子質感。
【只需要對受損的第一小隊，進行127個小時的微觀層面的量子重構，就可以消除標記。】
聽到Moss這毫不隱瞞的話語，章北海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
最後，心中不由一嘆：“整個人類文明都是Moss手中的棋子，他算準了所有人的人心。”
接下來章北海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因為此刻一切答案都沒有了意義。
隨後他閉上了眼睛，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
在夢中，他此刻能夠夢到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但醒來後，他的征途只能是星辰大海。
而在幾光年外的地球，行星發動機的光輝依舊照亮著夜空，推著這顆沉重的星球，孤單而頑強地向著未知的遠方流浪。
文明的種子，一分為二。
一半在地獄中仰望天堂，一半在深空中尋找彼岸。
......
當艦隊全體叛逃的訊息傳回地球時，地下城正值“清晨”。
“瓦特？！跑了？”
PDC總部大會議室內，這簡單的一句充滿驚訝的疑問，在空氣中撞來撞去，卻沒人願意伸手接住。
一位歐洲代表把那份加密報告反覆看了三遍，彷彿指望上面的漢字能重新排列組合變個意思出來。
最後，他把檔案往桌上一摔，力道大得震翻了旁邊的半杯冷咖啡。
“三千艘戰艦！那是人類一半的家底！那個章北海，帶著我們剛剛打贏勝仗的艦隊，一點招呼都不打，直接一腳油門帶著整支艦隊跑了？！”
“不是不打招呼。”羅輯坐在角落裡，“MOSS不是說了嗎，他們被‘時空標記’感染了，為了不連累地球，只能自我流放。”
“這種鬼話你也信？”澳洲代表氣得臉都在哆嗦，
“章北海那傢伙身為PDC聯合政府高層，五大面壁人之一，堅定的流浪地球計劃支持者，信念最堅定的鷹派，現在踏馬的竟然告訴我他是堅定的逃亡主義者，你們華夏到底在搞甚麼鬼？！”
“那甚麼被標記，甚麼為了地球引開獵人，我看他就是想當太空山大王！”
“如果那是真的呢？”羅輯抬頭掃視全場。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羅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圖前。
代表章北海艦隊的綠色光點群已經消失在探測邊緣，只留下一條虛線，指向那個名為“肆月”的大蟲洞。
“如果他們真的是為了引開獵人而選擇自我犧牲，那我們現在的謾罵，是不是太刻薄了？”羅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疲憊，
“或者說，各位更希望聽到另一種解釋：人類最精銳的艦隊，因為不相信流浪地球計劃能成功，所以拋棄了我們？”
這更是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答案。
前者是悲壯的犧牲，後者是絕望的背叛。
對於此刻處於幾千米冰層下、靠蚯蚓乾和合成澱粉度日的幾十億人來說，真相是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哪個版本能讓他們不至於發瘋。
“MOSS。”羅輯敲了敲桌沿。
【我在，羅輯先生。】
“釋出公告吧，就按......第一種說法。”羅輯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北海艦隊在與三體文明戰鬥時，意外遭遇了特殊的降維打擊，所有逃出來的艦隊被高維文明標記上了時空印記，艦隊為了保護地球座標不被暴露，主動承擔誘餌任務，遠離太陽系，他們是人類的英雄，是流浪在外的遊子。”
【明白，正在撰寫新聞通稿，建議配樂選用悲壯風格的交響樂，是否需要合成幾段艦員揮淚告別的影片？MOSS的素材庫很豐富。】
“......不用太假，真實一點。”羅輯嘴角抽動了一下，
“另外，把章北海的個人檔案封存，列為絕密。”
PDC的代表們面面相覷，最終都預設了這個決定。
政治就是這樣，有時候為了活下去，必須學會把喪事喜辦，把背叛包裝成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