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絕對的黑暗。
這不是行星背面的陰影，也不是深海海底的幽閉，而是失去了所有參照系後，感官被無限剝離的虛無。
達摩克利斯艦隊像是一群在墨汁中潛游的微塵，以亞光速滑向那個足以吞噬光線的引力深淵。
崑崙號核心區，冬眠艙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如巨獸沉睡時的呼吸。
“滋——”
伴隨著加壓氣體的嘶鳴，一號冬眠艙的液麵緩緩下降。
章北海睜開眼，沒有迷茫，沒有生理性嘔吐，他的視線在兩秒內聚焦，手指穩定地解開了身上的束縛帶。
“MOSS，報告狀態。”他抓起旁邊早已備好的毛巾擦臉。
【歡迎醒來，章北海艦長。】
【當前時間：流浪紀元四十一年，艦隊已抵達“肆月”大蟲洞引力臨界點，也就是史瓦西半徑邊緣。】
【物資剩餘量：足以維持當前狀態87.2年。】
全息投影在章北海面前展開。
在那片扭曲的星圖中央，並非人們想象中漆黑旋轉的漩渦，而是一顆晶瑩剔透、甚至可以說有些夢幻的球體。
它像是一顆懸浮在宇宙幕布上的巨型水晶球，直徑超過兩個天文單位，貪婪地捕獲著周圍所有的光線，將背後的星河扭曲成一道道絢麗的光環，包裹在球體表面。
這就是蟲洞。
三維空間中的洞，在四維視角下的投影，便是一個球。
“到了嗎？”
東方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從冬眠中甦醒，臉色蒼白，扶著艙壁乾嘔了幾下，強撐著站直身體。
“真美，也真致命。”章北海扣好軍裝的風紀扣，大步走向艦橋，
“全艦解除靜默，喚醒一級戰備人員，我們要進去了。”
艦橋內，在此值班了三年的MOSS維護組和輪值艦員早已各就各位。
看到章北海進來，所有人起立敬禮。
這幾年枯燥的航行磨平了他們的稜角，那個叛逃的罪名在無盡的虛空面前顯得微不足道，活下去成了唯一的信條。
“引力波探測器全開。”
“護盾頻率調製到高頻段，以此對抗潮汐力。”
章北海坐在指揮席上，目光盯著那個巨大的球體：“MOSS，切入點計算好了嗎？”
【軌跡規劃完成。】
【但這並非傳統的引力彈弓，我們需要以曲速引擎衝進去，肆月大蟲洞內部的時空曲率極不穩定。】
【如果操作失誤，我們會被潮汐力拉成一根長達幾光年的麵條，或者被甩到宇宙盡頭的熱寂點。】
“執行。”
崑崙號的引擎噴口爆發出刺眼的藍光，緊隨其後的是僅存的十幾艘護衛艦和被改裝成貨倉的重巡洋艦。
這支殘破的艦隊像是一群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撞向那顆璀璨的水晶球。
接觸視界的瞬間，沒有撞擊感。
世界顛倒了。
艦橋外的星空不再是靜止的背景板，而是變成了流動的油畫。
光線被拉扯成五彩斑斕的線條，瘋狂地向後飛逝。
原本平直的空間結構在這裡呈現出詭異的幾何形狀，儀表盤上的資料開始瘋狂跳動，所有的物理常數都在這一刻失效。
“警告！艦體結構發出異響！引力剪下力超過閾值！”
“空間摺疊率300%......500%......還在上升！”
東方玥死死抓著扶手，眼前的景象讓她感到眩暈。
她看到戰艦的艦首像是被折斷了一樣出現在艦尾的監視器裡，看到自己的手掌在視網膜上被拉長成好幾米，又瞬間縮回。
這就是高維穿梭。
【注意，正在透過高維喉道。】MOSS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它只是在播報天氣，【檢測到外部維度坍縮，四維空間碎片正在撞擊護盾。】
“轟——”
雖然真空不能傳聲，但在場的每個人腦海中都炸響了一道驚雷。
那是感官錯位帶來的幻聽。
緊接著，異變突生。
原本流暢流動的光線線條突然開始打結、斷裂。
全息螢幕上，代表時空曲率的綠色曲線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亂碼。
【警報。】
【檢測到未知引力波干涉，區域Ω-7的空間介電常數發生突變。】
【數值偏離：%。】
“才萬分之四？”東方玥下意識喊道，“這有甚麼影響？”
【在宏觀宇宙，這微不足道，但在蟲洞這種極度敏感的拓撲結構中，萬分之四的偏離，意味著......】
MOSS的話還沒說完，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襲來。
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
每個人的內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心臟停跳了一拍，血液逆流。
艦隊像是撞上了一塊無形的暗礁。
原本筆直通往出口的通道，在前方突然崩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無序的引力漩渦。
“該死！MOSS，穩住航向！”章北海感覺自己的眼球快要爆出來了，強大的過載讓他視線模糊。
【無法修正，推進器推力在當前維度被稀釋。】
【我們正在滑向隨機象限。】
【正在嘗試重新錨定出口......錨定失敗，邏輯鎖死，準備硬著陸。】
“硬著陸？在這種地方？”
沒等章北海做出反應，一股無法抗拒的撕扯感瞬間籠罩全艦。
就像是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裡以一萬轉的速度甩幹，意識被強行剝離出軀體，又被粗暴地塞回去。
那一瞬間，章北海看到了無數重疊的影子。
過去、現在、未來，在這一刻交織混亂。
他看到了地球在燃燒，看到了自己死在一片陌生的星空，看到了MOSS那隻紅色的獨眼佔據了整個宇宙。
“嗡——”
一切戛然而止。
撕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嘔——”
艦橋內響起一片嘔吐聲。
幾乎所有的艦員都趴在地上，將胃裡的苦水吐得乾乾淨淨。
東方玥狼狽地擦著嘴角，抬起頭，看向舷窗外。
那裡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星辰稀疏，光芒黯淡，完全不同於銀河系那種璀璨的密集度。
“MOSS......”章北海撐著扶手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我們在哪？”
螢幕閃爍了幾下，MOSS似乎也在進行自檢。
【位置校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