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林淵一行人便離開了溪邊,繼續向東。
穿過連綿的山脈,越過廣闊的平原,他們漸漸遠離了西域的佛光梵唱,進入了一片更加荒涼的地帶。
草木漸稀,風沙漸起,天空也由湛藍變得昏黃。
那是東域特有的天象,彷彿連蒼穹都蒙上了一層歲月的塵埃。
“這裡就是東域?”墨璃好奇地四處張望,“怎麼比雍州還荒涼?”
蘇慕瑤輕聲道:“東域本是五域中最繁華的地方,但自從林氏皇朝覆滅後,各方勢力混戰,百姓流離失所,漸漸就變成了這樣。”
她說著,看向林淵。
林淵走在隊伍最前方,目光望著遠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握著凌幽的手,微微緊了一分。
凌幽沒有說話,只是回握著他的手。
——
走了五日,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不大,城牆由青石砌成,有些地方已經斑駁破損,顯然經歷了戰火。
城門上刻著兩個字,青陽。
林淵的腳步微微一頓。
青陽城。
他記得這裡。
二十年前,他剛從功德戰場歸來時,曾路過這座城池。
那時這裡還算繁華,街道上人來人往,商鋪林立。
他曾在一家小店裡吃過一碗麵,老闆娘是個慈祥的老婦人,還多給他加了兩塊肉。
他記得那碗麵的味道。
也記得,那是他這些年,為數不多的、有人對他好的記憶。
“要進去看看嗎?”凌幽問。
林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
城內的景象,比他記憶中蕭條了許多。
街道上行人稀少,許多店鋪已經關門,門上貼著褪色的封條。偶有幾個行人走過,也都是行色匆匆,臉上帶著警惕與疲憊。
林淵找到當年那家麵店。
店還在。
但已經換了招牌,改成了雜貨鋪。
他站在門口,望著裡面忙碌的陌生面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去。
“林淵?”墨璃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沒事吧?”
林淵搖搖頭。
“沒事。只是有些感慨。”
他頓了頓,輕聲道:
“當年我在這裡吃麵的時候,老闆娘對我說,年輕人,看你瘦的,多吃點。以後常來,我給你打折。”
“後來,我再也沒來過。”
墨璃不知該說甚麼,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蘇慕瑤輕嘆一聲,沒有說話。
月曦盤在林淵肩頭,玉角微微閃爍,傳遞來一絲安撫的神念。
凌幽握緊他的手,陪著他,繼續向前。
——
離開青陽城,繼續向東。
又走了三日,前方的地貌開始變化。平坦的平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山脈。
那些山峰高聳入雲,山體覆蓋著茂密的原始森林,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綠色的海洋。
“就是這裡。”林淵停下腳步,望向那片山脈,“東域與南荒交界處的原始山脈。黑風老人說,林霄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這裡。”
墨璃嚥了口唾沫:“這山……好大啊。要怎麼找?”
蘇慕瑤沉吟道:“如果林霄真的在這裡尋找機緣,應該會去靈氣最濃郁的地方。我們可以先尋找山脈中的靈脈走向,再順藤摸瓜。”
林淵點頭,取出啟明星盤。
星盤微微發光,指標緩緩旋轉,最終指向山脈深處的一個方向。
“那邊。”他說,“有異常的能量波動。”
眾人對視一眼,沒有猶豫,跟著林淵向山脈深處走去。
——
原始山脈綿延萬里,橫亙在東域與南荒之間。
林淵一行人已經在這片莽莽群山中穿行了七日。
啟明星盤指引的方向始終不變——指向山脈最深處,那片被終年不散的雲霧籠罩的區域。
“那地方……有點邪門。”墨璃望著遠處的雲海,皺起眉頭,“我試過用秘法探查,結果被一股力量反彈回來,差點傷到自己。”
蘇慕瑤輕聲道:“我也感覺到了。那片區域有極強的禁制,而且……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那片雲霧。
他體內,那一百零八枚星芒中的某一枚,正在微微跳動。那不是危險預警,而是一種更加微妙的感應——血脈之間的共鳴。
林霄,就在那裡。
“走吧。”他說,“不管是甚麼地方,都要去看看。”
——
又走了三日,他們終於抵達那片雲霧的邊緣。
近距離看,那雲霧並非自然形成,而是由一座龐大的陣法凝聚而成。雲霧中隱約可見建築的輪廓——有高聳的塔樓,有巍峨的宮殿,有連綿的屋宇,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這是……一個宗門?”墨璃瞪大了眼,“在這深山老林裡建這麼大一座宗門?”
蘇慕瑤凝視著那些建築,緩緩道:“能在這種地方建立如此規模的宗門,絕非等閒之輩。而且看這陣法的強度,至少有三名以上的聖境強者坐鎮。”
月曦盤在林淵肩頭,玉角微微閃爍。它傳遞來一道神念:“這個宗門……很古老。至少有萬年曆史。”
萬年宗門?
林淵眉頭微皺。
他從未聽說過,東域和南荒交界處有這樣一個勢力。
就在他們觀察之際,雲霧忽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山門的道路。
道路盡頭,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緩步走來。
那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古樸,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他走到林淵面前,合十行禮——但那手勢並非佛門禮節,而是更加古老的某種禮儀。
“施主遠道而來,貧道有失遠迎。”他的聲音蒼老卻洪亮,“敝宗宗主有請。”
林淵看著他,問:“貴宗是……”
老者微微一笑。
“敝宗名為‘天機閣’,隱居此山已有一萬三千年。宗主說,今日有貴客臨門,特命貧道前來迎接。”
天機閣。
林淵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有勞帶路。”
——
穿過雲霧,一座巍峨的山門出現在眼前。
那山門高達十丈,由整塊青石雕成,門楣上刻著兩個古篆大字——“天機”。筆畫蒼勁有力,隱隱有光芒流轉,顯然出自高人之手。
進入山門後,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遍地可見;靈泉飛瀑,點綴其間。更有無數白鶴在雲間翱翔,發出清越的鳴叫。整座宗門如同一幅山水畫卷,寧靜而祥和。
但林淵能感覺到,這份寧靜之下,隱藏著無數強大的氣息。
至少五位聖境。
還有更多武尊巔峰的存在。
這個天機閣的底蘊,深不可測。
老者領著他們穿過重重殿宇,最終來到一座大殿前。
殿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天機殿”。
“施主請。”老者側身示意,“宗主在內等候。您的幾位同伴,可在偏殿歇息用茶。”
凌幽看向林淵。
林淵對她點了點頭。
“等我。”
他獨自踏入大殿。
——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
穹頂高懸,鑲嵌著無數夜明珠,照亮了整個空間。殿內陳設簡樸,只有一張蒲團,一張矮几,幾卷竹簡。
蒲團上,坐著一箇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襲白色長袍,面容儒雅,三縷長鬚垂在胸前,周身沒有任何氣息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但林淵知道,能成為這天機閣的宗主,絕非等閒之輩。
中年男子抬起頭,看向林淵,微微一笑。
“林公子,請坐。”
林淵在他對面坐下。
“前輩知道我是誰?”
中年男子點頭。
“天機閣雖隱居深山,但對外界並非一無所知。林公子在雍州的所作所為,本座略有耳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淵眉心。
“而且,公子身上有星靈族的火種源核,有一百零八枚星芒,有輪迴鏡的力量……這些,瞞不過本座。”
林淵眼神微凝。
這中年男子,竟然能看透他體內的一切?
“前輩好眼力。”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
“天機閣以‘天機’為名,自然有幾分窺探天機的手段。不過公子放心,本座並無惡意。”
他親手斟了一杯茶,推到林淵面前。
“公子此行,是來尋人的吧?”
林淵沒有否認。
“前輩知道我要找誰?”
中年男子看著他,目光深邃。
“林霄。”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林淵心中微微一震。
“他在哪?”
中年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林霄公子,確實在天機閣。”
林淵眼神一凜。
“但他現在,是本座的關門弟子,也是天機閣的客卿長老。”
中年男子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公子想見他,本座可以安排。但有一句話,本座要先說清楚——”
他放下茶杯,一字一頓:
“天機閣,會護自己的弟子。”
林淵沉默了。
他凝視著中年男子,凝視著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良久,他緩緩開口:
“前輩的意思是,如果我對他動手,天機閣會出手?”
中年男子沒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淵站起身。
“前輩,晚輩有一事請教。”
“請說。”
“前輩可知,林霄是甚麼人?”
中年男子看著他,沒有回答。
林淵繼續道:
“他是林家的二公子,是那個讓我吃了二十年苦的罪魁禍首之一,是當年林羽化捧在手心的‘天命之子’。他逃離皇城時,拋棄了自己的母親,獨自逃生。”
“這樣的人,前輩收為弟子,不怕有朝一日,他也會拋棄天機閣嗎?”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深意。
“公子說得對。林霄此子,心性確實有問題。”
“但本座收他為徒,並非因為欣賞他的人品。”
林淵眉頭微皺。
“那是為甚麼?”
中年男子看著他,緩緩道:
“因為他身上,有一道‘天命’。”
天命。
又是這個詞。
“前輩所謂的‘天命’,到底是甚麼?”
中年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殿外的天空。
“天命,不是命運,不是註定。它只是一種‘可能’——一種改變一切的可能。”
“林霄身上,有這種可能。所以本座收他為徒,並非為了他,而是為了那種‘可能’。”
他轉身,看向林淵。
“公子與他之間的恩怨,本座不想插手。但本座要提醒公子一件事——”
“殺他,很容易。但殺了他之後,那種‘可能’就永遠消失了。也許那‘可能’永遠不會實現,也許它會在某一天,改變整個世界的命運。”
“公子,要賭嗎?”
林淵沉默了。
他明白中年男子的意思。
殺林霄,可能會扼殺一種“可能”。不殺,那種“可能”也許會帶來未知的變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前輩,我想見見他。”
中年男子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見了之後呢?”
林淵沒有回答。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中年男子輕嘆一聲。
“也罷。本座帶你去。”
他抬手,輕輕一揮。
殿門無聲開啟。
門外,是一條通向山巔的石階。
石階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小小的竹樓。
竹樓前,站著一個金色長袍的年輕人。
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