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悲寺後,林淵一行人向東而行。
山路蜿蜒,林淵走在最前方,許久沒有說話。
墨璃幾次想開口,都被蘇慕瑤用眼神制止。凌幽只是靜靜地走在他身邊,偶爾看他一眼,並不打擾。
日落時分,他們在一條山溪旁停下歇息。
墨璃去撿柴火,蘇慕瑤去溪邊取水。月曦盤在溪邊的石頭上,吸收著水中微弱的靈氣。
林淵坐在溪邊,望著潺潺流水,目光有些出神。
凌幽在他身邊坐下,甚麼也沒說,只是陪著他。
良久,林淵忽然開口:
“我走之前,問了她一個問題。”
凌幽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我問她,如果我要殺林霄,她會怎麼辦。”
凌幽的冰眸微微凝了一下。
“她怎麼答的?”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一刻——
——
姬清妍站在他面前,聽到這個問題時,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的眼中閃過太多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痛苦,有掙扎,有迷茫。
林淵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他只是等著,等著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對他很重要。
雖然他已經決定去見林霄,雖然他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後果的準備。
但他想知道,這位母親,會站在哪一邊。
姬清妍沉默了許久。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望向東邊的方向那裡,是她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東域,是她生下兩個兒子的地方,也是她這些年不願回想的記憶深處。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林霄剛出生時,粉雕玉琢的小臉,她抱著他,心裡滿是喜悅。
想起林霄學走路時,跌跌撞撞撲進她懷裡,咯咯笑著喊“娘”。
想起林霄被林羽化誇獎時,驕傲地昂起小臉,跑到她面前邀功。
也想起——
林淵五歲那年,被林霄推倒,膝蓋磕破,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轉身去哄哭鬧的林霄。
林淵十歲那年,在演武場苦練到虛脫,她端著點心從旁邊經過,只是淡淡說了句“別練太晚”,然後親手餵給林霄。
林淵從功德戰場歸來,滿身傷痕,修為跌落,她遠遠看了一眼,轉身離去。
抽血前夜,她站在柴房門外,聽著林淵發著高燒喊“娘”,卻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上。
然後,她又想起——
皇城崩塌的那一夜。
火光沖天,殺聲震天。
林淵點燃了那座囚禁他二十年的皇城,殺出一條血路,不知所蹤。
而她,帶著林霄,在混亂中逃出。
林霄當時已經十五歲,修為不俗,本該有能力保護她。
但那一夜,當她被幾個追兵圍住時,林霄站在不遠處,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至今難忘。
那眼神裡,沒有擔憂,沒有著急,只有一種……冷漠。
然後,林霄轉身,啟用了提前準備好的傳送陣。
“霄兒!”
她喊道。
林霄回過頭,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娘,你們從來沒愛過我。你們愛的,只是那個天命之子的標籤。現在林淵走了,你們又想讓我頂替他?做夢吧。”
傳送陣的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被追兵團團圍住。
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她寵了十五年的兒子,心裡是這麼想的。
原來,她以為的“愛”,在他眼裡,只是利用。
後來,她被人所救,輾轉來到西域,遁入空門。
但她永遠忘不了林霄離開時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比任何刀劍都更傷人。
——
姬清妍收回目光,看向林淵。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迷茫。
“淵兒,”她輕聲道,“娘這一生,虧欠你太多。”
“林霄……我曾經確實很愛他。但他離開時的那些話,那些眼神,已經讓娘明白了一件事——”
“他心裡,從來沒有把我們當父母。他愛的,只是自己。”
林淵沒有說話。
姬清妍繼續道:
“這些年在佛土,我常常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麼偏心,如果我多看你幾眼,多抱你幾次,多跟你說幾句話……你會不會,就不用受那麼多苦?”
“我也想過,如果林霄不是被林羽化那樣寵著長大,如果他也能吃點苦,受點挫折,會不會……就不會變成那樣?”
她嘆了口氣。
“但世上沒有如果。”
她看著林淵,目光堅定而溫柔。
“淵兒,林霄的事,娘不管了。”
“你要怎麼做,都是你的決定。娘……支援你。”
林淵看著她,看著那雙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有心疼,有釋然,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
溪水潺潺,林淵收回思緒。
他看著身邊靜靜陪著他的凌幽,輕聲道:
“她說,她不管林霄的事。我的決定,她都支援。”
凌幽看著他,冰眸中閃過一絲柔和。
“你心裡,好受些了嗎?”
林淵想了想,緩緩點頭。
“好受多了。”
他看著天邊的晚霞,輕聲道:
“其實我早該知道,她選的是我。”
“從她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從她把玉簡給我的那一刻,從她在大悲寺前等我的那一刻……她選的,就已經是我了。”
凌幽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林淵也握緊她的手。
“走吧。”他站起身,“休息夠了,繼續趕路。”
墨璃正好抱著柴火回來,聽到這話,哀嚎一聲:
“啊?才休息多久啊!太陽都下山了,趕夜路啊?”
林淵微微一笑。
“怕黑?”
“誰怕黑了!本小姐只是覺得,晚上趕路容易遇到野獸……”
“沒事,有我。”
墨璃翻了個白眼,卻也沒有再說甚麼。
月曦從溪邊游回來,盤上林淵肩頭。蘇慕瑤提水回來,向眾人點頭示意。
夜色漸濃,篝火燃起。
五道身影圍坐在火堆旁,星光灑落,山風輕柔。
明天,他們將繼續向東。
去尋找最後一個人。
去了結最後一段恩怨。
但此刻,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