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風寨,一路向西。
雍州的地貌漸漸變得陌生。原本蒼茫的荒原與嶙峋的石山,開始被一片片綠洲取代。
空氣也不再幹燥,而是帶著一絲溼潤的、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這裡和雍州完全不一樣。”墨璃騎在一匹從黑風寨購置的角馬背上,好奇地四處張望,“你們看,那邊居然有湖!還有樹!”
蘇慕瑤微微一笑:“西域本就與雍州不同。據說這裡水草豐美,佛寺林立,民風也與中原迥異。”
林淵走在隊伍前方,聽著身後兩人的交談,心中卻有些恍惚。
西域……
大悲寺……
姬清妍……
他不知道見到她之後,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原諒?恨?還是冷漠以對?
他不知道。
“想甚麼呢?”
凌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林淵回過神,看了她一眼。她依舊是一襲冰藍色的長裙,行走間裙襬微動,卻不沾半點塵土。
“在想……見了她之後,該怎麼辦。”
凌幽沉默片刻,輕聲道:
“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林淵微微一怔。
“遵從本心。”凌幽看著他,冰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你一向如此。”
林淵沉默。
遵從本心……
他的本心,是甚麼?
——
行至第七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規模不大,城牆由黃土夯築,顯得有些簡陋。但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賈雲集,倒是頗為熱鬧。
“前面是‘沙洲城’。”林淵從懷中取出地圖,看了一眼,“西域邊境的第一座城池,過了這裡,就真正進入西域地界了。”
“進城歇歇吧。”墨璃立刻提議,“騎了七天馬,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蘇慕瑤掩口輕笑:“你才多大,就老骨頭了?”
“心老,心老行了吧?”
眾人笑著,向城門走去。
——
沙洲城雖不大,卻頗為繁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甚麼的都有,香料、布匹、藥材、法器、甚至還有幾間販賣西域特產“火棗”、“雪蓮”的鋪子。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人種都有,有中原打扮的商賈,有身著袈裟的僧人,有裹著頭巾的西域胡人,還有幾個明顯是修行者的男女。
林淵一行人找了間客棧落腳。
店小二是個精明的年輕人,見幾人氣度不凡,連忙殷勤地招呼。
“幾位客官打哪兒來?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林淵道,“五間上房。”
“好嘞!”店小二麻利地領著他們上樓,嘴裡還不停說著,“幾位客官來得巧,今兒個正好是咱們沙洲城的‘浴佛節’,晚上有廟會,熱鬧著呢!幾位若是有空,不妨去逛逛。”
“浴佛節?”墨璃好奇地問,“那是甚麼?”
“就是給佛像洗澡的節日!”店小二笑道,“咱們西域信佛的人多,每年這個時候,城裡最大的寺廟‘金光寺’都會舉辦浴佛法會,還有集市、雜耍、燈會,可熱鬧了!”
墨璃眼睛一亮,看向林淵。
林淵無奈地搖了搖頭。
“想去就去吧。”他說,“正好也看看西域的風土人情。”
——
夜幕降臨,沙洲城燈火通明。
林淵一行人隨著人流,來到城西的金光寺。
寺廟規模不小,殿宇重重,此刻正門大開,無數信徒手持香燭,魚貫而入。
寺廟前的廣場上,搭起了無數攤位,賣小吃的、賣工藝品的、賣佛像經書的、甚至還有幾個擺攤算命的,熱鬧非凡。
“好多人啊!”墨璃興奮地四處張望,“那邊有賣糖人的!我要去買一個!”
蘇慕瑤拉住她:“別亂跑,一會兒走散了。”
“怕甚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剛才還說要買糖人?”
“……”
兩人笑鬧著,林淵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廣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攤位。
攤位上只擺著一尊佛像,和一盞長明燈。
佛像前,一個老僧盤膝而坐,面容蒼老,雙目微闔,彷彿入定。
他沒有任何氣息波動,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垂垂老矣的僧人。
但林淵體內的星靈血脈,卻在他看向那老僧的瞬間,微微一顫。
那老僧,不簡單。
“怎麼了?”凌幽察覺到他的異常。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邁步向那個角落走去。
老僧彷彿感應到有人走近,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無光,卻在對上林淵目光的瞬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芒。
“施主,老衲等候多時了。”
林淵眉頭微皺。
“大師認識我?”
老僧微微一笑,那笑容蒼老而慈悲。
“不認識。但老衲認識你身上的因果。”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林淵眉心。
“那裡,有很重的執念。”
林淵心中一震。
“執念?”
“對親人的執念,對過去的執念,對……某個答案的執念。”老僧緩緩道,“施主,你心中有結。”
林淵沉默片刻,問:
“大師能解?”
老僧搖頭。
“結,只有自己能解。老衲只能告訴你一句話——”
他看著林淵,目光深邃如古井。
“原諒,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
林淵愣住了。
原諒,是為了自己?
“心有結,則路難行。”老僧繼續道,“施主此去西域,前方必有險阻。若帶著這個結,只怕……”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林淵沉默良久,抱拳行禮。
“多謝大師指點。”
老僧微微一笑,重新閉上眼,彷彿再次入定。
林淵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那個角落,空空如也。
沒有攤位,沒有佛像,沒有長明燈,也沒有老僧。
只有一面斑駁的土牆,在月光下靜靜地矗立。
——
墨璃買完糖人回來,見林淵臉色有異,好奇地問:“怎麼了?”
林淵搖搖頭。
“沒甚麼。”
他抬頭望向西方,望向那片籠罩在夜色中的茫茫大漠。
原諒,是為了自己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只有到了那裡,才能找到。
“走吧。”他說,“明天繼續趕路。”
眾人點頭,隨著人流,漸漸消失在燈火輝煌的夜色中。
月光下,那面斑駁的土牆靜靜地矗立。
牆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
“大悲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