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的風雪,漸漸被林淵甩在身後。
他獨自一人,踏上了返回雍州的路途。
一路上,他很少停下,也很少休息。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姬清妍消散前的那一幕。
她那透明的身影,那帶著無盡愧疚的眼神,那句“任憑你處置”的哀求。
還有那些塵封已久的回憶。
五歲時的疏離。
十歲時的冷漠。
功德戰場歸來後的無視。
抽血前夜的缺席。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
但此刻,這些刺似乎沒有那麼疼了。
也許是因為時間。
也許是因為經歷。
也許只是因為,她終究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
林嘯天被他收入魂幡,林羽化也在魂幡中永世受苦,林霄下落不明,姬家覆滅,林家覆滅。
只有她,還活著。
而且,她在贖罪。
林淵不知道“贖罪”這個詞對姬清妍來說意味著甚麼,但他能從她那具分身消散前的眼神中,看到真實的痛苦與愧疚。
那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能裝出來的。
“西域佛土,大悲寺……”
林淵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望向遠方。
他會去。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先回到雍州,回到那些一路追隨他、與他並肩作戰的人身邊。
……
二十日後,黑風寨。
當林淵的身影出現在西門外時,守門的黑風衛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飛快地向寨內跑去。
“林公子回來了!林公子回來了!”
那喊聲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整個黑風寨。
不多時,墨痕齋的門被猛地推開。
墨璃第一個衝了出來,看到林淵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你還知道回來!說好的三個月,這都快四個月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她嘴上罵著,腳下卻飛快地跑到林淵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沒缺胳膊少腿吧?沒受甚麼暗傷吧?那個甚麼極北之地,是不是特別冷?”
林淵看著她那張滿是關切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沒事。”他輕聲道,“我很好。”
墨璃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欣喜。
蘇慕瑤也走了出來,站在門邊,向林淵微微頷首。她沒有說話,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分明帶著笑意。
毒娘子和念兒母女倆站在稍遠處,也向林淵點頭示意。
最後走出來的是凌幽。
她依舊是一襲冰藍色的長裙,依舊是一張蒼白絕美的面孔,依舊是那雙清澈如幽泉的冰眸。
她走到林淵面前,站定。
沒有問“你還好嗎”,沒有問“找到她了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依舊冰涼。
但林淵握緊它的時候,卻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我回來了。”他說。
凌幽微微點頭。
“我知道。”
墨痕齋內,眾人圍坐。
林淵將極北之地的經歷一一道來。
他說到了無盡冰原的風雪,說到了月神殿的宏偉,說到了姬清妍的分身,也說到了,那些年的事。
說到最後,他沉默了。
眾人也都沉默著。
良久,墨璃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會去西域嗎?”
林淵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凌幽,看向蘇慕瑤,看向月曦,看向毒娘子和念兒。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想……去看看。”
凌幽握緊了他的手。
“我陪你去。”
墨璃立刻舉手:
“我也去!西域佛土哎,聽說那裡遍地都是和尚,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佛門功法,本小姐早就想去見識見識了!”
蘇慕瑤微微一笑:“我也去。”
月曦盤在林淵肩頭,玉角微微閃爍,傳遞來一道神念:“我也去。”
毒娘子和念兒對視一眼,毒娘子開口道:
“我們母女倆……就不去了。念兒剛剛恢復,需要時間穩固。而且,這些年我也累了,想陪陪她。”
念兒看著林淵,認真道:“林公子,謝謝你。以後若有需要,我們母女一定赴湯蹈火。”
林淵點頭,沒有強求。
“那就這麼定了。”
他說,“休整幾日,然後出發,去西域。”
——
夜深了。
林淵獨自坐在靜室中,透過窗欞,望著天邊那輪冷月。
門被輕輕推開。
凌幽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在想甚麼?”
林淵沉默片刻,輕聲道:
“在想她。”
凌幽沒有問“她”是誰。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陪著他。
良久,林淵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她能看我一眼。不用抱我,不用誇我,只要看我一眼,我就滿足了。”
“可她從來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後來,我就不想了。”
凌幽看著他,那雙冰眸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現在,有人看你了。”她說,“一直看著。”
林淵看著她,看著那張蒼白絕美的臉,看著那雙清澈如幽泉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是啊。”他說,“有人看我了。”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冷月無聲。
靜室內,兩人並肩而坐,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
——
三日後,黑風寨西門。
林淵、凌幽、墨璃、蘇慕瑤、月曦,五人整裝待發。
黑風老人親自來送行。
他站在寨門口,看著林淵,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絲欣慰的笑容。
“小子,西域不比雍州,那裡的水很深。佛門中人看似慈悲,實際上比誰都精明。你自己小心。”
林淵抱拳:“多謝前輩提醒。”
黑風老人擺擺手。
“去吧。辦完事早點回來。本座還等著聽你講西域的故事呢。”
林淵點頭,轉身,邁步。
身後,黑風寨的輪廓漸漸模糊。
前方,是未知的西域。
那裡,有他最後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
也有他必須面對的那道——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