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緩緩開啟。
不是被人推開,而是那整扇冰晶雕琢的巨門,如同活物般向內收縮、消融,最終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
通道兩側,懸浮著無數枚拳頭大小的冰晶,散發著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光芒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通道盡頭那一抹模糊的身影。
林淵邁步走入。
他的腳步很輕,但在寂靜的通道中,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通道並不長,但林淵卻覺得走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走出通道,站在一座巨大的冰殿之中。
穹頂高不可測,無數冰晶倒懸,如同星辰般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地面是由一整塊巨大的、半透明的冰層鋪就,透過冰層,隱約可見下方有無數光點在緩緩流動,彷彿整座宮殿都建在一座能量之河上。
而在冰殿的最深處,一座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高臺之上——
一個女子,靜靜而立。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袍,長髮如銀河般垂落及腰。她的面容絕美,氣質清冷如霜,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與林淵有七分相似。
林淵停下腳步,凝視著她。
姬清妍。
那個他從未見過,卻無數次在夢中想象過的女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母子對視,良久無言。
最終,是姬清妍先開了口。
“你長大了。”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比我想象的,還要像他。”
林淵知道,她說的“他”,是林嘯天。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你在這裡多久了?”
“很多年了。”
姬清妍道,“從被轉移之後,我就回到了這裡。”
林淵眼神微凝。
“為甚麼?”
姬清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下高臺,一步一步,向林淵走來。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冰面都會泛起淡淡的漣漪,彷彿整座冰殿都在隨著她的腳步顫動。
她在他面前站定,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裡,此刻倒映著他的身影。
“淵兒,”她輕聲道,“你一定恨我,對嗎?”
林淵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姬清妍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你應該恨我。”她說,“當年你被抽血的時候,我不在。你被林嘯天追殺的時候,我不在。你一個人撐過所有苦難的時候,我還是不在。”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但淵兒,我有我的苦衷。”
林淵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甚麼苦衷?”
姬清妍看著他,緩緩道:
“因為我是姬家的人。”
林淵的眼神微微一變。
姬家。
那個荒古世家,那個曾經與林家聯手、共同打壓他的勢力。
那個在他點燃林氏皇城時,被他一同覆滅的家族。
“你是姬家的人?”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是。”姬清妍沒有否認,“姬家嫡系,第三代長女。”
林淵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與他血脈相連、卻從未盡過母親責任的女人。
原來,她不僅是林嘯天的妻子,還是姬家的嫡女。
原來,當年那些打壓他的人中,也有她的族人。
“所以,”他的聲音更冷了,“當年你嫁入林家,是姬家的安排?”
“是。”
“你生下我,也是姬家的安排?”
“……”姬清妍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甚麼意思?”
姬清妍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姬家與林家聯姻,確實是兩大家族共同的決定。林羽化看中姬家的底蘊,姬家看中林家的氣運。我作為姬家嫡女,被選中聯姻,這是命。”
“但我生下你,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看著林淵,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母親的柔和。
“你知道當年我懷你的時候,林羽化和林嘯天有多高興嗎?他們說,你的命格不凡,註定要成大事。他們給你取名‘淵’,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如深淵般深不可測,能承載林家的氣運。”
“可是後來……”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後來,林羽化得到了那個預言。”
林淵心中一震。
預言。
又是那個預言。
“林霄是天命之子。”姬清妍緩緩道,“這個預言,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林羽化開始瘋狂培養林霄,把所有的資源都傾斜給他。而你……”
她看著林淵,眼中滿是複雜。
“你成了棄子。”
“我去找林羽化理論,去找林嘯天爭吵。但他們被那個預言迷了心竅,根本聽不進去。林羽化甚至對我說,如果你擋了林霄的路,他不介意除掉你。”
林淵的拳頭微微握緊。
“然後呢?”
“然後……”姬清妍輕聲道,“我收到了姬家的密信。”
“密信?”
“對,是姬永康在信中說,讓我不要管你。他說,你的命格確實不凡,但正因為不凡,才會引來災禍。他說,如果你能活下來,證明你確實有天命在身;如果你活不下來,那就是命該如此。”
她閉上眼,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他要我袖手旁觀,任由他們處置你。”
林淵沉默了。
良久,他問:
“那你為甚麼沒有袖手旁觀?”
姬清妍睜開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因為我是你娘。”
“就算全世界都放棄你,我也不該放棄你。”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林淵的臉頰。
那手指冰涼如冰,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
“我偷偷去找過你一次。那時你剛從功德戰場回來,修為跌落,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你躺在柴房裡,發著高燒,嘴裡一直喊著‘娘’。”
“我想把你帶走。但就在我準備動手的時候,林羽化來了。他發現了我,對我說如果我帶走你,他就會發動姬家和林家的所有力量,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們母子倆找出來。到時候,你會死得更慘。”
林淵看著她,問:
“所以你放棄了?”
姬清妍的眼淚終於滑落。
“我……我當時想,也許先讓你留在林家,等我找到機會,再想辦法救你。可我沒想到,他們那麼快就對你下手了。”
“等我得到訊息趕到抽血臺時,你已經……已經點燃了皇城,殺出重圍,不知所蹤。”
她的聲音哽咽了。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整個東域,每一個角落,我都找遍了。可你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蹤跡。”
林淵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流淚的女人,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曾無數次想過,如果有一天見到母親,會對她說些甚麼。
質問她?恨她?還是……原諒她?
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後來呢?”他問,“你為甚麼回到這裡?”
姬清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因為姬家。”
她頓了頓,緩緩道:
“你滅了林氏皇朝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姬家。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會來。我不想看到你與姬家兵戎相見——那畢竟是我出身的家族,那裡有我的族人。”
“所以我回到月神殿,向殿主請求閉死關。我想,只要我不出現,你或許就會忘了姬家的事。可我沒料到——”
她看著林淵,眼中滿是苦澀。
“你那麼快就動手了。”
林淵沒有否認。
“姬家當年參與了那一切。”他說,“他們該死。”
姬清妍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睜開眼,看著林淵。
“淵兒,我不求你原諒姬家。他們做過的那些事,確實應該付出代價。我只求你——原諒我。”
林淵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與他血脈相連、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不在身邊的女人。
她有過苦衷,有過掙扎,有過無奈。
但那些苦衷,改變不了她被抽血時她不在的事實。
那些掙扎,改變不了他一個人在功德戰場拼死搏殺時她不在的事實。
那些無奈,改變不了他獨自撐過所有苦難時她不在的事實。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諒你。”
姬清妍看著他,眼中沒有失望,只有釋然。
“沒關係。”她輕聲道,“我等了三十年,可以再等。”
她轉身,向高臺走去。
“淵兒,跟我來。有些東西,該給你了。”
林淵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
高臺上,擺放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通體透明的冰晶。
冰晶內部,隱約可見一幅完整的星圖——比林淵血脈中的那幅星圖更加古老,更加繁複,也更加完整。
“這是月神殿的至寶——‘月神之心’。”姬清妍道,“它記載著月神一脈的全部傳承,也記載著……關於歸墟之眼的真正秘密。”
林淵眼神一凝。
歸墟之眼的真正秘密?
“你以為你在無盡淵擊退了歸墟之眼?”姬清妍看著他,緩緩搖頭,“淵兒,你擊退的,只是它的一道投影。它的本體,還在沉睡。”
林淵心中一震。
只是……投影?
“那它真正的本體……”
“在歸墟。”姬清妍道,“那是一個比寂滅星墟更加恐怖的地方,是宇宙的盡頭,是一切‘虛無’的起源。而歸墟之眼,就是那裡的主宰。”
她看向那枚冰晶。
“月神之心,記載著通往歸墟的方法。也記載著——徹底消滅歸墟之眼的唯一途徑。”
她轉身,看向林淵。
“淵兒,你想走這條路嗎?”
林淵沉默良久。
然後,他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姬清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驕傲,有心痛,也有深深的不捨。
“沒有。”她輕聲說,“從你被選中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
林淵點頭。
“那就給我吧。”
姬清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悲哀。
“好。”
她抬手,輕輕一點那枚冰晶。
冰晶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中,無數資訊如潮水般湧入林淵的意識——
歸墟的方位,歸墟之眼的真相,星靈族的終極使命,以及……那通往歸墟的星路。
當光芒散去,冰晶已經消失。
它融入了林淵體內,與火種源核、天啟碎片、一百零八枚星芒融為一體。
姬清妍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欣慰。
“淵兒,從今往後,你就是月神殿的繼承者了。”
林淵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問:
“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姬清妍愣住了。
她看著林淵,看著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睛。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你……願意讓我跟著?”
林淵沒有回答。
終於,她開了口,聲音微微顫抖。
“……好,娘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