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斗篷之下，顯露出一具早已腐爛的鮫人軀體。
這具身體覆蓋著殘破的藍綠色魚鱗，然而那些魚鱗早已失去光澤，許多部位甚至脫落，露出腐朽不堪的血肉。
他的手指修長，指尖卻帶著類似魚鰭的蹼膜，只是那些蹼膜已經千瘡百孔，殘破不堪。
胸膛上的皮肉鬆垮，如同泡水太久的屍體一般，甚至還依稀能看到一些蠕動的海中屍蟲，貪婪地吸食著殘存的腐肉。
尤其是他的臉。
他的面部幾乎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半邊臉頰完全坍塌，露出森森白骨和腐敗的血肉，唯一完好的部分，竟是那雙帶著深海死寂之意的雙眸，暗淡而幽深。
當斗篷徹底被揭開的瞬間，納蘭無痴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不可思議地盯著對方，呼吸微微一滯，眼神深處閃過一抹驚異。
“如你所見。”
那具腐爛的鮫人軀體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彷彿千年未曾言語，夾雜著幽深的海潮迴音：“我生前是一個鮫人。”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似乎早已對自己的現狀習以為常。
李苟眼神微微眯起，打算再追問某些問題，然而，還不等他再開口，納蘭無痴卻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是哪裡的鮫人？”
她的聲音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壓抑著情緒波動，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震動。
那具腐爛的鮫人目光緩緩地轉向納蘭無痴，他的眼神依舊死寂，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甚至連被認出身份的驚訝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良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幽淵。”
幽淵。
納蘭無痴的臉色徹底變了。
李苟注意到了她的異樣，眉梢微挑，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並未急著插話。
“幽淵……”
納蘭無痴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震動。
因為，自從她來到靈土大陸，一直因為鮫人血脈而被困於元嬰圓滿期後，卻是認真搜尋過關於鮫人的資料。
她知道，幽淵乃是無盡之海下最神秘莫測的鮫人祖地。
傳聞，那裡藏著最古老的鮫人部族，也是整個鮫人族真正的發源地，甚至玄天靈界的鮫人，也來自那裡。
也因此，那裡有著鮫人邁向化神境界的傳承，也是納蘭無痴和玄天靈界的鮫人來無盡之海的原因。
然而，幽淵的存在向來只在傳說中出現，外界幾乎無人得見，甚至連許多鮫人自己都不相信幽淵真的存在。
而此刻眼前這名鮫人鬼修，卻是道出了幽淵這兩個字，怎能讓納蘭無痴不振奮。
納蘭無痴的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鮫人，許久後，才緩緩開口：“你叫甚麼名字？”
腐爛的鮫人微微一怔，隨後，他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模糊的光影。
那是回憶的光芒。
“名字？”
他喃喃低語，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個詞。
腦海中，有一絲遙遠而模糊的聲音浮現，那是他曾經的族人，那是他過去的記憶，那是他已經被時間侵蝕得不成樣子的過去。
良久，他才低低地吐出兩個字。
“鮫燼。”
“鮫燼……”
納蘭無痴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中情緒愈發複雜。
李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一動。
他敏銳地察覺到，納蘭無痴似乎對這個鮫人的身份頗為在意。
“你認識他？”李苟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納蘭無痴回過神來，臉上的神色恢復如常，她淡淡道：“不認識，只是他的形貌，有些像典籍中的古鮫人，傳說中，這些古鮫人來自鮫人祖地幽淵，事實也恰好如此，古鮫人，的確姓鮫，而不姓藍。”
說完，納蘭無痴又看向鮫燼問道：“那你可知道，如何去往幽淵？”
鮫燼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雖然在幽淵誕生，但卻並沒有在幽淵成長太長時間，我的父母和我，是幽淵的棄徒，我很小的時候，我們一家便被趕了出來，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麼去幽淵。”
納蘭無痴長嘆一口氣道：“還以為有希望找到幽淵的線索呢。”
“你找幽淵作甚？”鮫燼略顯警惕道。
“實不相瞞，我有一半的血脈，來自鮫人，因此困頓於元嬰瓶頸，遲遲無法斬去自我屍求得突破，所以我想尋求鮫人突破元嬰瓶頸之法，據我所知，這種方法，只有幽淵才有，也正因如此，無盡之海的鮫人，沒有出現堪比化神修士的存在，才會被人族奴役。”納蘭無痴由衷道。
瀾燼見納蘭無痴如此真誠，卻是眼神微爍道：“找到幽淵的線索，我也有，當年我父母還在世時，曾告訴我，若是能找到馴養鯤鵬的鮫人一族，乘坐鯤鵬前往暗影海溝，便能找到幽淵。”
“當真？”納蘭無痴很是驚喜。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畢竟是我父母告訴我的，而且你先別高興太早，我曾經在無盡之海尋找過馴養鯤鵬的鮫人一族許多年，卻根本沒發現他們的蹤跡，至於暗影海溝，更是十分隱秘的存在，我花了數百年，也同樣沒找到。”鮫燼苦笑道。
“這……”
納蘭無痴欲言又止，明顯又有了許多失望。
而一旁的李苟，聽完兩人的對話後，心頭微動。
因為無論是鯤鵬還是暗影海溝，李苟都親眼見過或是聽說過。
“或許，我知道鯤鵬和暗影海溝的下落。”李苟淡淡道。
李苟這句話一出，甲板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納蘭無痴的目光猛然轉向李苟，眼神中帶著一絲驚訝，甚至是懷疑。
"你知道鯤鵬和暗影海溝的下落？"她聲音低沉，難掩心頭激動。
鮫燼的腐爛臉龐也微微一動，幽深死寂的目光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波瀾。
李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緩緩地邁步上前，負手而立，迎著夜色和海風，深邃的目光彷彿望穿了這片無垠的大海。
"只是或許。"李苟語氣平淡，話中卻暗藏玄機。
納蘭無痴死死地盯著他，心中暗自揣測。
她與這傢伙接觸不久，但已經深知此人的性情。
可問題是……他到底是如何得知這些秘聞的？
"你既知曉，那便說說看。"納蘭無痴忙問道。
李苟微微一笑，悠然地抬頭看了看夜空，語氣悠長道，"這世間的許多事情，講究的是時機……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該說的時候，說了也是徒勞。"
他頓了頓，嘴角笑意更深了一分，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要確定，這訊息值不值得說出來。"
納蘭無痴聞言，柳眉微蹙，語氣微冷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拿此做交易？"
"聰明。"
李苟輕輕鼓了鼓掌，目光玩味地看著她，"你們想去幽淵，而我……恰好有些別的需求，或許我們可以互惠互利？"
他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條件，而是故意吊著話頭，想要看看對方的反應。
納蘭無痴盯著他，心中暗暗警惕，又怎會不知對方的算計？
“如果又讓我以身相許，那便算了。”納蘭無痴冷冷道。
“我這話不是針對的納蘭姑娘，而是鮫燼。”李苟忽然看向鮫燼道。
鮫燼一愣道：“讓我以身相許，這不合適吧。”
李苟聞言嘴角微微抽搐道：“我甚麼時候說過讓你以身相許了，你的腦子是不是也爛掉了。”
鮫燼聞言，這才發現自己誤會了，卻是問道：“那閣下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我告訴你們關於鯤鵬和暗影海溝的訊息，而你，將鮫人衝擊化神境界的辦法，交出來。”李苟目光灼灼看向鮫燼道。
李苟此話一出，鮫燼神色大變，納蘭無痴也是神色大動。
“你是怎麼看出來，我有鮫人一族衝擊化神境界辦法的？”鮫燼有些惶恐道。
“很簡單，因為你的神魂有被天雷淬鍊過的痕跡，而且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話，你身亡的原因，應該也是渡劫失敗隕落，才不得不轉為鬼修，我說得對吧？”李苟淡淡道。
鮫燼沉默了。
這片刻的靜謐中，唯有海風呼嘯，帶著濃重的鹹腥氣息拂過甲板，吹動著他那破爛不堪的斗篷，也吹動了他那殘破的鮫人軀體。
他的眼神幽深死寂，如同無盡深海之下的暗流湧動，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李苟卻微微一笑，靜靜地看著他。
鮫燼低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殘破的魚鱗，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良久，他終於長嘆一聲，抬起那雙幽深死寂的雙目，聲音低沉：“你說得對……我確實知道鮫人衝擊化神境界的方法。”
這句話一出，納蘭無痴的呼吸頓時微微一滯，眼神瞬間變得熾熱。
鮫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李苟，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試探：“如果我交出此法，你能否放我離開？”
李苟聞言，輕笑一聲，微微抬手，食指輕輕點了點額角。
“當然。”
他聲音悠然，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不僅如此，我還會按諾告訴你們關於鯤鵬和暗影海溝的訊息。”
海風獵獵，吹動著李苟的衣袍，也吹拂著鮫燼那破爛的斗篷。
鮫燼的眼神閃爍了一瞬，隨後再次陷入沉思。
他並不相信李苟會如此輕易地放自己離開。
這個男人，太狡猾，太聰明，且心思深不可測。
然而……
他的目光掃過納蘭無痴那迫切的神情，又掃過李苟那似笑非笑的臉龐，最終，幽幽嘆息了一聲。
“罷了，此法，給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