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她是否能聽見他的聲音,因為她站在原地未動,只是歪了歪頭,像是有些疑惑的樣子。
可下一秒,她卻在他詫異的目光下,朝他張開了雙臂,渾身潔白的聖光依舊在搖曳。
不知何故,他竟無法抗拒這聖潔的……溫暖。
可與她相比, 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自己遍體鱗傷,渾身黑色濁氣纏繞,如穢物一般骯髒。
他下意識不願上前汙濁了她。
他就那樣定在原地,鮮血湧動的雙眼在瘋狂顫抖,心忽然像被甚麼東西圈得死死的,力量強大到他無法退卻。
而他本身,好像也根本沒有在掙扎。
不同的維度空間彷彿全都在那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孩子出來了!’
身後的醫生突然激動的大喊了一聲。
那聲音喚醒了他短暫的沉淪,他知道是時候跟這唯一的機會說再見了。
跟這原本就不屬於他的重生。跟那血海深仇,跟那前世塵封的一切記憶,通通說再見。
也和這場奇遇的她……再見。
呵~興許更像是從未遇見,也不會遇見。
可當他轉回頭看向面前的聖潔光影,她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沒有絲毫急切與防備,彷彿發自靈魂深處相信他真的不會搶走她的機會似的。
‘瘋子。’
他嘴硬甩下一句,便打算自己滾蛋。
可他轉身那瞬間,那影子女孩卻突然向前一步,抱緊了他。
他愣愣地僵在原地,腦子空白。
而那些臨死時,刻印在他身上的各種血肉模糊的駭人傷口,糜爛的面板,竟然全都開始奇蹟般的自愈。
身上那些噁心的黑紅凝固液體,也在那一刻褪盡,還原了他原本白皙的膚色。
當他久久無法反應過來之時,那影子女孩已經鬆開了他,朝著那個因為沒呼吸而正經受搶救的嬰兒走了過去。
她站在抱著嬰兒的醫生身後,最後一次回頭,緩緩抬起手,向他揮了揮。
然後,她便瞬間消失了,而隨著她的消失,那小嬰兒也立刻哭出了聲。
他此刻才回過神,看著那啼哭的小女孩,渾身泛起了一層常人看不見的白色聖光。
同時,那床邊的連線著孕婦的生命監測器也徹底發出尖銳的滴聲。
他聞聲轉過頭,看著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望著那小嬰兒的方向,緩緩合緊了疲憊又欣慰的雙眼。
似乎是,硬撐到,聽到寶寶哭聲的時候,才安心離去。
……
紀然呆愣地看著他,指尖不自覺扣緊了他的衣角,感覺自己簡直開啟了新天地。
即便她也不是甚麼無神論者,但真正開始開啟超自然的認知,內心的探索欲就控制不住地猛烈生長,破土而出了。
“所以……”女孩滿眼的不可思議,“那道白色影子……是我嗎?”
齊慕甚至從她眼裡看到了某種光,只得無奈挑了挑眉,“嗯~”
“我的靈魂,竟然是白色的!”紀然越想越驚訝,“也太酷了吧!”
聞言男人頓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孩子腦子到底是甚麼構造?剛剛不是義憤填膺地要替媽媽報仇的樣子,怎麼現在注意力又扯到八萬裡外去了……
“誒?為甚麼我只是個白色影子啊?”紀然疑惑道,同時又打量起了男人完整又完美的身體,有些不滿地嘟起嘴:
“腫麼和你不一樣……”
齊慕愣了愣,眼色有些黯淡,語氣卻依舊平緩溫柔:“因為,我們確實不一樣~”
他的然然,是星系中最純淨聖潔的那類靈魂,和他這血怨纏運的鬼魂怎麼會一樣呢?
紀然微微歪著頭,一臉迷茫,卻又有些似懂非懂。
她不懂他所謂的‘不一樣’是何意。
但她懂他的憂鬱,與悲傷。
齊慕忍不住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蛋,用一種輕鬆調侃的語氣為她解釋道:
“大概可以理解成……
你是天堂派下來的天使,我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你才不是!”
紀然下意識反駁道,她不想聽到任何貶低齊慕的話,哪怕是齊慕自己也不可以。
她的齊慕,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靈魂。
如果真的有天使,那也一定會是齊慕的樣子,才不會是她這種沒心沒肺的倒黴鬼。
他當年甚至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救秦聞舟那樣無關緊要的人。
他這麼這麼好,又怎麼會下地獄呢?
“傻瓜,”齊慕無奈而寵溺地笑了笑:“你有沒有想過,若我真是那甚麼統領,那我一定殺過很多人,手上鮮血淋漓……”
更何況,就連死後,他手上也握著不少西郊軍營那群不知死活的廉價賤命。
彷彿對於取人性命這件事,他是從生前就刻入本身系統的適應,每次動手的時候,也好像根本沒有過分毫遲疑和猶豫。
這樣的他。
怎麼會不是惡鬼?怎麼會不下地獄呢?
想著,他突然就害怕了。
隨著然然對他了解得越來越多,那她知道他生前死後做的各種心狠手毒,殘酷無情的事,也會越來越多。
被她發現自己是這樣的人……好像比鬼還要可怕。
那樣純粹乾淨的她,看清了如此骯髒糜爛的他。
若是……她害怕他了該怎麼辦?厭惡他了該怎麼辦?
若是……她不要他了……該怎麼辦?
心中猶如流沙一般,瘋狂下陷,無止無盡。
可女孩纖細溫熱的胳膊,卻適時環緊了他的腰,只聽她綿綿的聲音心疼得微顫:
“很辛苦吧……”
她這樣美好的齊慕,明明才二十出頭的美好年紀,卻要扛著那樣重大的責任,更別說還要揹負著這樣血腥沉重的負擔……
男人心裡猛然顫動,他有些忐忑對上女孩的視線,卻只見她黝黑的瞳孔中依舊閃爍著萬千星辰。
“然然……”
他突然認真開口,想向她承諾,即便這承諾微不足道,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永遠都不會。”
聞言紀然心突然被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為何承諾,無非是害怕她會膽寒他陰暗的一面罷了。
她既心疼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明明曾經是那樣驍勇善戰的天之驕子,唯獨面對她時卻這般患得患失。
可她也有些鬱悶。
這男人,就這樣信不過她,信不過她的感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