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閉合的餘音仍在石壁間迴盪,胡青的耳膜被那聲悶響震得嗡嗡作響。
他緩緩睜開眼,睫毛上沾著的血痂隨著動作裂開幾道細紋。
地牢裡渾濁的空氣裹著黴味往肺裡鑽,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鏽鐵屑。
右手五指插入稻草堆時,幾根乾枯的草莖發出脆響。
胡青摸索著挑揀,指腹觸到相對乾燥的草束便輕輕抽出來——這些稻草邊緣已經發黃,但至少沒有沾著可疑的黏液。
角落裡殘留著前一位囚犯用碎石劃出的淺坑,他把整理好的草束一層層鋪上去,動作牽動胸前的鞭傷,冷汗順著太陽穴滑到下顎。
“喲,新來的!”
隔壁牢房傳來鐵鏈砸地的悶響,一個沙啞的聲音穿透柵欄,“殺了幾個人才夠格進死牢啊?”
整條甬道突然活了過來,眾多犯人出來湊熱鬧。
畢竟在座的都是死刑犯,許久不來新人必須歡迎一下。
鐐銬碰撞聲從各個牢房響起,像一群餓狼磨牙的動靜。
胡青看見對面牢籠裡伸出半截枯瘦的手臂,指甲縫裡嵌著的黑垢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裝甚麼清高!”
見胡青不回答,斜對角的老犯人突然暴起,拴著鐵鏈的右腿在石地上擦出火星。
“上次那個修士也是這副德行,最後不照樣在刑架上嚎得像個娘們!”
胡青把最後一捧稻草壓實,躺下時後腦勺正好硌到一塊凸起的石板。
他盯著頭頂滲水的石縫,水珠在陰影裡泛著詭異的藍光。
牢房外的叫罵聲漸漸變成無意義的嘈雜,像潮水般忽遠忽近——失血過多的眩暈感開始侵蝕神志。
甬道盡頭傳來靴底碾過砂礫的聲響,但獄卒始終沒有現身。
胡青混沌的思緒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些囚徒鬧出這麼大動靜都沒人管,只能說明......
他微微偏頭,看見隔壁右邊老者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正神經質地摳著牆皮,牆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褪色的血指印。
“都是等死的人......”胡青無聲地翕動嘴唇,鐵鐐在翻身時發出輕響。
稻草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堵在喉嚨裡,他蜷起身體,把受傷的左臂殘端護在胸前。
石壁滲出的寒氣透過單薄衣衫,但至少身下這簇乾燥的稻草還留著些許陽光的氣味。
當眾多犯人發現胡青沒有任何回應後,都覺得無趣,最後一個叫罵的囚徒也陷入沉默,胡青聽見自己緩慢的心跳聲。
氣窗投下的光斑早已消失,黑暗中有老鼠啃噬骨頭的聲音。
他閉上眼,沉重的疲憊感很快拖著他墜入深淵。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隱約聽見走廊深處傳來鐵門開啟的吱呀聲——那聲音不像獄卒的皮靴,倒像是某種金屬齒輪在轉動。
………………
鞭梢撕裂空氣的尖嘯將胡青從混沌中拽出,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他猛地睜開眼,看到三道黑影立在牢門前,火把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牆上,如同三隻張牙舞爪的惡鬼。
“裝死?”
為首的守衛甩動浸血的皮鞭,血珠濺在胡青臉上,帶著鐵鏽味的溫熱。
胡青下意識去摸後背,指尖觸到一道綻開的傷口,黏稠的血液正順著脊椎往下淌。
鐐銬嘩啦作響,兩名守衛一左一右架起他。
左邊那個滿臉橫肉的守衛故意捏在他左臂斷口處,劇痛讓胡青眼前發黑。
“看甚麼看?”
右邊守衛照著他膝窩就是一腳,“進了血牢還想當大爺?”
被拖出牢門時,胡青的赤腳蹭過潮溼的石板,留下兩道暗紅的血痕。
路過左側牢房時,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讓他心頭一震——
一個紫發少年靜坐在囚籠中央,身上白衣早已被血染成褐色。
最駭人的是那雙空洞的眼窩,邊緣還留著焦黑的灼燒痕跡。
但胡青絕不會認錯,那張清秀的面容,正是南流秘境中賣給他們陣盤的那個少年!
“怎麼,認識?”
守衛注意到他的停頓,獰笑著扯動鐵鏈,“別急,下一個就輪到他。”
審訊室的鐵門在面前緩緩開啟,撲面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牆壁上掛滿各式刑具,其中一柄彎鉤還在滴血。
正中央的鐵椅被磨得發亮,扶手處的凹痕裡凝結著黑褐色的血垢。
“聽說你是海族奸細?”
守衛首領用鞭梢抬起胡青下巴,“待會就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生不如死。”
胡青盯著牆上晃動的火把,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動。
冰冷的鐵鏈“咔嗒”扣緊,胡青被死死固定在特製的刑椅上。
椅背延伸出的鐵環箍住他的脖頸,右腕和腳踝被精鋼鐐銬鎖住,斷裂的左臂殘肢則被一根帶倒刺的鐵鉤強行勾起,露出血淋淋的傷口。
“最後問一次。”
守衛長用鞭柄抬起胡青的下巴,“海族在深水鎮佈陣,究竟想幹甚麼?”
“我……不是海族……”
胡青每說一個字,斷裂的肋骨就刺痛一次,鮮血從嘴角溢位,滴在生鏽的椅面上。
守衛長突然抬腿,鋼靴重重踹在胡青左肋。
“咔嚓”
幾聲脆響,斷裂的骨茬刺入內臟。
胡青眼前炸開一片血紅,喉嚨裡湧上腥甜的液體,卻因頸環壓迫只能將血沫嗆在氣管中,發出“嗬嗬”的窒息聲。
燒紅的烙鐵從炭火中抽出時,暗紅的鐵塊表面剝落著火星。
守衛長將它舉到胡青眼前,熱浪灼得他睫毛卷曲。
“嘴硬?”
通紅的鐵塊在空氣中劃出赤色軌跡,“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八百度的烙鐵硬!”
“我真的...不是......”
烙鐵捅進左肩傷口的瞬間,皮肉發出“嗤——”的灼燒聲。
焦糊的肉味混著青煙充斥審訊室,胡青的瞳孔驟然放大,全身肌肉痙攣到幾乎撕裂。
劇痛如潮水般淹沒意識,在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恍惚聽見守衛長的冷笑:
“潑醒他。”
一桶冰鹽水當頭澆下。
鹽水滲入烙鐵灼燒的傷口,新一輪的劇痛讓胡青從昏迷中強行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