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皓難掩憂慮:“今日已是五月初十,林邑稻再如何早熟,恐怕也來不及秋收。”
高楷沉聲道:“事在人為,不能氣餒。”
當然,為防意外,他已做好兩手準備——調撥各道糧食,前往賑濟災民。
時光流轉,數日後,稻種發芽,灑進農田中,逐漸長出秧苗。
看著綠油油一片,高楷喜上眉梢。他拔起一捧秧苗,仔細一觀。倏然發現,其根系發達,葉片狹長,蠟質層較厚。
“既能深入土壤汲水,又能減弱蒸騰作用,難怪它耐旱。”
他紮起袖子、褲腿,脫靴,赤腳踏入水田,彎腰插秧。
王寅虎忙不迭地勸道:“陛下,這些粗活,交給宮人便是。”
“您萬金之軀,怎能沾染泥垢?”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高楷頭也不回,“在雲端待久了,也該接接地氣。免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何不食肉糜。”
“去把穠哥兒、兕奴、赤雀叫來,今日一起種地。”
“是……”
不一會兒,三個孩子苦著臉,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水裡,面朝黃土背朝天,不過一刻鐘,便叫苦不迭。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高楷肅然道,“既知耕種勞累,便要珍惜糧食,不許鋪張浪費。”
三人乖乖點頭:“孩兒記住了。”
插完秧苗,接下來,施肥、灌溉、除蟲,高楷皆親力親為。
這期間,三道諸州縣百姓,皆已收到稻種,陸續種下。
起初,眾人對這林邑稻將信將疑——播種之法倒不難,只是,這稻子其貌不揚,個頭又比粳稻小,怎能高產?
不過,官府張榜貼文,指導如何耕種。又有聖人恩旨,免除三年賦稅。雙管齊下,三道百姓不再顧慮,只把死馬當活馬醫了。
讓人驚喜的是,還不到四個月,田中稻子竟然成熟了。淮南道播種較晚,但也迎來豐收。
至於江南兩道,早早收割,產量果真如官府所說,遠勝於粳稻。
一番盤算,今歲雖耽誤農時,但家中收成,竟比往年更高。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進入武德八年、九月,三道刺史紛紛傳來喜訊,旱區百萬畝農田,無一減產,反倒大豐收。
溫室殿前,高楷親自收割,脫粒,拿到紫宸殿,向文武百官展示。
黃澄澄的稻子映入眼簾,讓人又驚又喜。
沈不韋笑道:“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不外如是。”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王景略不勝感慨,“若非陛下果決,此次旱災怕是……”
高楷笑了笑:“寅虎,把這些稻子碾成米,送往前朝後宮,煮成飯,讓大家都嘗一嘗。”
“是!”王寅虎連忙應下。
翌日,殿中香氣襲人。
徐晏清嚥下一口米飯,有些遺憾道:“這林邑稻優點眾多,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口感較硬,比粳米稍遜一籌。”
許晉附和:“似我這般年老之人,還是喜歡軟糯一些。”
楊燁微微搖頭:“縱然口感稍差,但能裹腹,已是萬幸。”
眾人皆是贊同,這時節,升斗小民吃都吃不飽,哪有條件追求吃得好。林邑稻口感較硬,但高產,光這一點,便把粳米打敗了。
高楷笑了笑:“調撥稻種,分發到北方各州縣,來年也可嘗試栽種。”
“是!”
……
數日後,長安城春明門外,賈思勉風塵僕僕。
此前,聖旨到福州時,恰逢他出海經商,卻是不巧。
等他返鄉,聽聞聖人召見,忙不迭地動身,從運河乘船,經杭州,蘇州,揚州,汴州,洛陽,進入京畿道。
風餐露宿,快馬加鞭,這才趕到長安。
踏上春明門大街,來不及觀賞京師風景,便見一行人策馬奔來,為首者一身緋袍,頭戴烏紗帽。
“來者可是福州海商——賈思勉?”
“正是草民!”賈思勉忙道,“敢問這位官人……”
為首者笑道:“我是萬年縣令賀伏佳,奉命迎接你去面聖。”
賈思勉受寵若驚,連道不敢。
兩人一前一後,策馬徐行,過東市,沿春明門大街,來到皇城朱雀門外。
賀伏佳撥馬轉頭,踏上朱雀大街,直走不停,來到靖善坊外。
賈思勉迷惑不解:“賀明府,這是去哪?”
據他所知,聖人常居大明宮,為何前來此地?
賀伏佳笑道:“你來時,聖人恰好在興善寺遊玩,讓你來此覲見。”
賈思勉恍然,一抬頭,忽見坊中有一座佛塔,聳入雲霄。
此刻夕陽西下,在塔下仰望,霞光漫天,隱約有游龍之姿,流光溢彩,蔚為壯觀。
他難掩震撼:“這莫非是大雁塔?”
賀伏佳搖頭:“大雁塔在晉昌坊。”
“這是興善寺中八角琉璃盤龍寶塔,共有九層。”
來到山門外,兩人翻身下馬,早有小吏去叩門。
不多時,一個小沙彌探出頭來,見賀伏佳手中魚袋,連忙請進。
賈思勉邊走邊看,不禁愕然,這興善寺佔地,著實廣闊。所有殿閣廊廡,皆煥然一新,描金錯彩,堪稱金碧輝煌。
賀伏佳看他一眼,笑道:“興善寺乃前朝所建,歷經數百年光陰,佔據一坊之地。”
“每逢天竺高僧前來長安,皆在此寺居住,或翻譯佛經,或弘揚佛法,抑或進宮面聖。”
這興善寺規模宏大,從正南到正北,中軸線上,排布天王殿,大雄寶殿,觀音殿,法堂。
大雄寶殿規格,堪比太廟。
小沙彌在前引路,七拐八繞,沿途歷經八道禁軍盤問,檢驗過所,方才一一放行。
來到寶殿,賈思勉望向一處,驚得目瞪口呆。
寶殿以東,九層八角琉璃寶塔巍峨聳立,自下而上,盤踞一條五爪金龍,麟甲角爪鮮明,栩栩如生。
此刻,夕陽照耀,霞光氤氳,大片大片火燒雲,把整座長安城渲染得如夢似幻。
五爪金龍似乎活了過來,騰雲駕霧,出入青冥。
“這……”賈思勉哆嗦道,“這莫非是真龍?”
賀伏佳搖頭失笑:“這只是雕塑罷了。”
歷經亂世,興善寺年久失修,破爛不堪。老住持不甘心,走遍長安城一百零八坊,化來一筆巨資,重新修繕。
恰逢大秦鼎立,高楷登基。為表慶賀,老住持讓人修建一座寶塔,雕刻石龍,歷經數年方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