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寶塔建成之後,老住持圓寂。高楷特命司天丞澄心和尚,為新任住持。
自那以後,興善寺便因這座盤龍寶塔馳名天下,不知多少人慕名而來,香火鼎盛。
每逢傍晚,寺廟關門,香客離去。常有達官貴人入寺,一觀“金龍飛天”之景。
賈思勉擦了擦額頭汗珠,慚愧道:“草民孤陋寡聞,誤以為真龍現世,讓賀明府見笑了。”
他是福州海商,時常帶領商船出海,來往林邑、赤土、真臘各國,自詡見多識廣。
然而,踏入興善寺,站在這盤龍寶塔之下,方才驚覺坐井觀天。
賀伏佳不以為意,忽道:“寶塔之前,才是真龍。”
賈思勉循聲看去,八角琉璃寶塔之前,石階之上,正有一位錦袍郎君負手而立,其身量頎長、淵渟嶽峙,抬頭仰望金龍飛天之景,似乎沉醉其中。
身後,澄心和尚一席錦襴袈裟,雙手合十,低眉斂目,大氣不敢喘。
“微臣拜見陛下!”身旁傳來賀伏佳恭敬之聲。
賈思勉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草民……草民拜見聖人,聖人萬壽無疆!”
他身體顫抖,滿臉皆是崇敬、興奮,又夾雜一絲絲惶恐。
這位大秦王朝開國皇帝,提三尺劍,於天佑十年在蘭州起兵,橫掃群雄。
九年之間,便平定亂世,一統神州。
隨後,覆滅東突厥、擊敗吐蕃、收復吐谷渾、又滅亡西突厥,置遼東四府,收瓊州、納流求,拓土千里。
文治武功,遠邁前朝。
在大秦百姓心目之中,幾乎與神明無異。
“起來吧。”石階之上,清朗之聲傳來,雖然聲量不大,卻不怒自威。
“謝陛下!”賈思勉誠惶誠恐,磕了個頭方才起身,卻一動也不敢動,彷彿一尊陶俑。
佇立良久,不見聖人開口,他悄然抬頭望去,卻見澄心大師瞥他一眼,滿含警告——噤聲!
賈思勉面色一凜,連忙低下頭去,心中卻騰起驚濤駭浪。
方才驚鴻一瞥,恍惚間,他只覺聖人周身,似有金龍盤旋,一重重明黃祥雲籠罩,形似大傘,庇佑萬民。
他暗自搖頭,這定是幻覺。
石階之上,高楷負手而立,只仰望寶塔,遲遲未開口。
在場所有人,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異響,打擾陛下興致。
約莫一盞茶後,最後一絲光輝,掠過金龍之角,遁入夜幕。
失去夕陽照耀,五爪金龍逐漸黯淡,似乎從九霄飛回人間,收斂利爪,藏起銳氣,倚靠在寶塔之上,俯瞰長安。
高楷轉過身,淡聲道:“江南災情如何?”
賈思勉連忙拱手彎腰:“回稟陛下,林邑稻廣為種植,今歲大豐收,江南災情已解,民無饑饉。”
“如今,江南百姓人人稱頌陛下恩德,家家戶戶供奉長生牌位。”
高楷置之一笑,忽問:“林邑國如何?”
賈思勉停頓片刻,直言道:“小國寡民,仰賴天朝垂顧,方才偏安一隅。”
高楷看他一眼:“依你之見,林邑稻可有改良之處?”
談及林邑稻,賈思勉不再那麼緊繃,反倒侃侃而談:“草民愚見,林邑稻畢竟是舶來品,於我大秦水土,尚有不適之處。”
“倘若加以選種,混合粳稻,必能培育出更為優良之品,提升抗蟲、病害、抗倒伏能力。”
說到最後,他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一時間,整座興善寺,只有他一人聲音迴盪。
高楷微笑傾聽,時不時點頭,這賈思勉確實是個人才,尤其於農業一道,天賦異稟。
“故此,草民認為,不能生搬硬套,須得因地制宜。”
“一代代優中選優,讓林邑稻適應大秦風土,紮下根來,成為本地糧種。”
說到這,他意識到甚麼,倏然停止,訕訕道:“草民獻醜了,望陛下恕罪!”
高楷搖頭一笑:“你說得很好,何罪之有!”
“晏子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
“林邑稻為舶來品,確實應該因地制宜,優中選優,在我大秦安家落戶,代代傳承。”
賈思勉羞赧道:“陛下謬讚……”
高楷話鋒一轉:“傳朕旨意,賈思勉獻林邑稻有功,授司農丞。”
賈思勉一時愣住,呆若木雞。
賀伏佳連忙提醒:“陛下恩典,還不快接旨?”
“草民……微臣謝陛下隆恩!”賈思勉反應過來,急忙大禮參拜。
“免禮!”高楷笑了笑,“從今往後,林邑稻選種培優之事,交由你負責。”
“微臣遵旨!”賈思勉連忙應下,又驚又喜。轉眼間,他竟從一介商賈,高升六品京官,怎不讓人激動?
賀伏佳暗自感慨,此人當真好運氣。得遇明君,從此飛黃騰達。
待賈思勉告退,澄心和尚讚道:“有了林邑稻,大秦百姓再無飢餒之憂,實乃大善行、大功德。”
高楷置之一笑,卻心知肚明,光靠一種水稻,頂多加一條活路。若想豐衣足食,還得依靠寬鬆政治環境,經濟自由,禁止盤剝,減稅減賦。
不過,林邑稻若能在全國鋪開,確可助力人口增長。
“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
王寅虎會意,高聲道:“起駕回宮!”
……
武德八年,十一月。
高句麗,平壤。
高建文難掩好奇:“秦國如何?”
樸達夫誠懇道:“恕微臣直言,秦國疆土遼闊,物阜民豐。”
“又逢開國初期,明君在位,賢才如雲,猛將如雨,寬刑簡政,一派欣欣向榮。”
高建文擰眉:“如你所說,秦國豈非無懈可擊?”
樸達夫嘆道:“微臣愚見,秦國唯一缺點,恐怕在於亂世初定,人口不豐。”
這算甚麼缺點?高建文不悅,秦國數千萬百姓,尚且人口不豐,那他高句麗,只是一個零頭,該如何自處?
金川信哂笑道:“高楷在位時,秦國或許海晏河清,蒸蒸日上。”
“不過,世上大多虎父犬子,等他死了,他兒子可不一定賢明。”
高句麗享國數百年,親眼見證周太祖崛起,一時鼎盛,隨後衰落,再到煬帝時,轟然倒塌。
中原王朝國祚不長,高句麗卻能千秋萬代。
念及此,高建文喜笑顏開:“此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