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州與慶州毗鄰,攏共六縣:回樂、嗚沙、靈武、懷遠、保靜、溫池。
自從決定先取此州,張建兆、哥舒浩二人,便馬不停蹄,率領三萬大軍趕來。
此時,回樂城南門外十五里,赤旗飄揚,塵土漫天。
這一番景象,落在魏軍斥候眼中,立馬上稟。
靈州刺史鮑秀面沉如水:“該來的總會來,躲不過。”
郎將急切道:“刺史,如何應對,您得拿個主意。”
靈州雖是魚米之鄉,物阜民豐,但大多數兵馬,都派去夏州,守禦都城去了。
回樂城守卒,不過寥寥三千,如何抗衡三萬秦軍?
鮑秀沉思片刻,低聲道:“為今之計,只能故佈疑陣,暫時阻擋秦軍攻勢。”
“故佈疑陣?”眾人不解。
“趁秦軍尚未兵臨城下,立即派人,在西、北、東三面城門外,留下腳印、馬蹄印、車轍印。”
鮑秀沉聲道:“務必密密麻麻,佈滿三條官道,越長越好。”
郎將心思一轉:“刺史之意,偽裝成援兵不絕,讓秦軍望而卻步?”
“正是!”鮑秀頷首,“靈州有糧無兵,只能出此下策了。”
郎將擰眉:“末將聽聞,秦將張建兆有勇有謀,此計恐怕瞞不過他。”
鮑秀笑道:“正因他有謀,才會疑神疑鬼。”
“若換一個魯莽之人,縱有四方援兵,也擋不住他。”
“刺史深謀遠慮!”郎將稱讚一聲,立即照辦去了。
不久後,南門外,張建兆、哥舒浩策馬疾馳,忽見一員斥候飛奔來報。
“大將軍,前方發現異常。”
“哦?”張建兆勒馬止步,“有何異常?”
斥候如實告知:“回樂城西、北、東三面官道上,皆是腳印、馬蹄印、車轍印,連綿數里。”
“城樓之上,亦然旌旗如雲,似有援兵源源不斷而來。”
哥舒浩眉頭大皺:“回樂城竟有這麼多援兵?”
“取堪輿圖來。”張建兆大喝一聲。
“是!”
不多時,兩人端詳圖紙,神色凝重。
靈州以西,有會州,以北,有豐、宥二州,以東,有鹽州,皆是魏國疆土。
三方援兵不斷,確有可能。
哥舒浩面露憂色:“回樂城有糧倉,守卒又多,怕是難以攻取。”
張建兆眸光微眯:“帶我去看看。”
“是!”
實地觀摩,確如斥候所說,三條官道皆遍佈腳印、馬蹄印、車轍印。
甚至,有零星粟米半拋半灑,一直延伸到護城河外。
哥舒浩驚疑不定:“這可如何是好?”
他們來靈州,本打算速戰速決,儘快拿下,再與李元崇、馬規元合圍朔方。
如今情形,卻要遷延日月,豈不錯過大好時機?
張建兆皺了皺眉,忽又鬆開,喝道:“傳我軍令,立即攻城。”
哥舒浩愕然:“大將軍,城中援兵不斷,怕是難以攻打,不如從長計議。”
“援兵不斷又如何?”張建兆搖頭,“大軍出征,不能全靠計謀,也得打硬仗。”
“否則,將士們心生怠墮,遇到難關,便指望主帥施展妙計,不思浴血廝殺。”
哥舒浩難掩憂慮:“我軍和城中守卒旗鼓相當,他們堅守,我們強攻,怕是死傷慘重。”
張建兆沉聲道:“如今旗鼓相當,再耽擱下去,可就敵眾我寡,勝機渺茫了。”
哥舒浩啞口無言。
事不宜遲,三萬大軍聽從號令,持攻城錘、雲梯、投石車,悍然攻城。
城樓之上,一眾守卒見秦軍裹足不前,個個開懷大笑。
郎將讚歎不已:“刺史略施小計,便把三萬敵軍擋在門外,簡直智比諸葛。”
鮑秀撫須一笑:“這只是權宜之計……”
話未說完,忽見城外旌旗飛舞、煙塵蔽日,喊殺聲響徹四方。
所有人大驚失色:“怎會如此?”
“這……”郎將語無倫次,“這怎麼可能……秦軍不是裹足不前麼,怎會突然來攻?”
鮑秀喟然長嘆:“聰明反被聰明誤,我也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郎將手足無措:“刺史,這如何應對?”
“開城門、投降吧。”鮑秀嘆了口氣。
“是……”眾人毫無鬥志,反倒如釋重負。
不多時,秦軍入城,接管四方大門,安撫百姓。
哥舒浩直呼慶幸:“多虧大將軍當機立斷。”
要不然,他們正中疑兵之計,錯失良機。
張建兆也沒想到,算是陰差陽錯了。
得了靈州這一大糧倉,秦軍再無後顧之憂。訊息傳開,會、鹽二州刺史,紛紛上表歸附。
數日後,三萬秦軍挺進夏州。
……
武德二年十一月,夏州,朔方城。
烏雲密佈、寒風刺骨。
殿內,炭火融融,溫暖如春。
石重胤盯著棋盤,仔細推敲走向,全神貫注。
對面,魏國圍棋大師如坐針氈,汗流浹背——既要想方設法,讓陛下贏棋,又不能輸得太明顯,以致陛下惱羞成怒,惹來殺身之禍。
每走一步,猶如高空走鋼絲,怎不讓人惶恐?
正忐忑時,小黃門來稟,衛國公焦用之求見。
石重胤注視棋盤,忽然落下一子,頭也不回道:“殺掉。”
程朝恩眸光一閃,叉手道:“遵旨!”
他使個眼色,悄然走出大殿。
圍棋大師鬆了口氣,賠笑道:“陛下棋藝高超,草民遠遠不及。”
石重胤不知不覺,沉聲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勿要分心他顧。”
“是!”圍棋大師神色一凜。
殿外,程朝恩呼喝一聲:“陛下口諭,殺掉焦用之。”
“還不把他拿下?”
“是!”甲士們不敢怠慢,一擁而上,把焦用之擒住。
“荒謬!”焦用之大叫,“無緣無故,陛下怎會殺我?”
“定是你這閹人,假傳口諭。”
程朝恩好整以暇:“陛下親口所說,你們都聽見了,是真是假?”
一眾宦官皆道:“陛下確實說了殺掉。”
焦用之愕然:“一派胡言!”
“我犯了何罪,陛下要殺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程朝恩笑道,“衛國公,安心上路吧。”
焦用之百般掙扎,喝道:“我是陛下親封衛國公,你們敢殺我,找死不成?”
甲士遲疑道:“程監,陛下雖有口諭,或是誤說,不如確認一番。”
衛國公有多受寵,他們可看在眼裡,突然要殺他,卻無緣由,難免讓人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