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沈譽忍著蝕骨鑽心之痛,連連搖頭。
顧氏無聲悲泣,儘管口不能言,仍能感受其撕心裂肺之痛。
眾小鬼放聲大笑,冷嘲熱諷不斷。
“再加把火,今日,便是他灰飛煙滅之時。”
“是!”小鬼們幹勁十足。
銅柱越發炙熱,烤得通紅,沈譽痛到麻木,雙目失神,忽覺萬事萬物離自己而去,思緒放空,一時間,竟有飄然欲仙之感。
顧氏連連搖頭,鼓起全身勁力,呼喊道:“夫……君!”
奈何,聲音太過微弱,聊勝於無。
鬼差大笑:“他要飛昇成仙了,你也快了。”
“你們兩個,就到天庭,做一對神仙夫妻吧!”
哈哈哈!眾小鬼鬨堂大笑,嘲諷不已。
驀然,一道金光洞穿幽冥,照徹整個地獄。
終日不息的陰風戛然而止,哭嚎聲、求饒聲、痛苦聲,一律停滯。
金光四射,燦如蓮花,徑直籠罩沈譽與顧氏,穩住二人魂魄。
鬼差駭然失色:“聖旨?”
“哪來的聖旨?”
眾小鬼面色大變:“這兩個罪人,怎會有聖旨來救?”
正驚愕時,金光大放,盪開萬里烏雲,橫掃汙穢陰翳之氣。
無上威嚴從天而降,鬼差、眾小鬼,以及無數孤魂不得不下拜。
金光之中,一張絹黃紙緩緩展開,一列列楷字躍然其上,忽有莊重肅穆之聲響起。
“敕:朕主三靈之重,託群后之上,夕惕若厲,不敢荒寧。
周御史中丞沈譽,抗節不阿,矯枉無撓,懷忠抱義,以陷極刑。
宜從褒諡,以慰泉壤。追贈德清縣男,諡號為“襄”。
生為名臣,歿有理命,終始之分,可謂兩全,欽此!”
金光一閃,飛到沈譽身前,載浮載沉。
沈譽怔愣片刻,連忙張口道:“微臣接旨!”
絹黃紙倏然四散,化作漫天光點,籠罩夫妻二人魂體。
眨眼間,沈譽、顧氏皆沉痾盡消,重返壯年之時。
鬼差張口結舌:“這怎麼可能?”
在他眼中,沈譽這昔日罪人,竟搖身一變,身穿紫色圓領襴袍、頭戴黑幞頭、腰束蹀躞帶,懸掛金魚袋,腳踏六合靴。
顧氏亦然一身誥命夫人服制,端莊得體,神采奕奕,全無落魄麻木之態。
夫妻二人魂體,更有陰陽法紋交織,金光隱隱,讓人不敢直視。
眾小鬼瞠目結舌:“賜美諡、追贈爵位?”
前一刻,這兩人尚且飛灰煙滅在即,下一秒,卻脫胎換骨,煥然一新。
讓人難以置信!
鬼差咬牙:“憑甚麼,你們兩個罪人,竟能得大秦皇帝追封。”
“我們卻得在這暗無天日之地,永世沉淪?”
他們這些前朝餘孽,無人供奉香火,無人祭祀,更無人追封。
只能日復一日,關在這地獄裡,不得自由。
聞言,眾小鬼滿臉不服,紛紛張口痛罵。
那鬼差既羨又妒,竟衝上前去,想把這夫妻二人撕成碎片。
可惜,還不等他靠近,金光一照,他便慘叫著散作飛灰。
眾小鬼驚駭不已,慌忙四散奔逃,卻一一魂飛魄散。
一眾孤魂既惶恐,又歆羨。這夫妻二人,竟有如此好運!
沈譽回過神來,伸手抬腳,感受著周身使不完的勁力,不由又驚又喜。
更讓他欣喜的是,他那獨子沈不韋,輔佐大秦皇帝,開創新朝,獲封戶部尚書,蔣國公,名列開國功臣之一,光耀門楣。
正因此,他這父親擺脫煬帝惡諡,受封德清縣男,可稱一聲沈襄公。
顧氏亦然驚喜,一迭聲道:“夫君,不韋還活著,還成了國公、尚書!”
沈譽笑道:“吾家麒麟兒,沈氏後繼有人!”
連他這個老父親,都沾了兒子的光,十年折磨一朝消散,重歸自由之身。
歡喜之後,夫妻二人面露茫然。這偌大冥府,一時之間,竟不知何去何從。
正大眼瞪小眼時,馬蹄聲響起,驚動四方。
一名青年將軍策馬,身後一名甲士駕著馬車,倏然而至。
領頭者拱手一禮,朗聲道:“可是沈襄公、沈夫人當面?”
沈譽、顧氏連忙還禮:“正是!”
來者笑道:“我是陛下親封廣武縣侯,梁三郎,奉威皇帝之命,特來接應。”
原本,他是縣侯,不必親迎。不過,他與沈不韋乃舊相識,特意請命,來接他父母。
沈譽面露感激:“謝梁縣侯。”
“無妨!”梁三郎揮了揮手,讓兩人登上馬車。
甲士一甩長鞭,駿馬邁開四蹄,倏然疾馳如電。
讓人意外的是,兩人坐得穩穩當當,不覺絲毫晃動。
不多時,一行人來到大秦鬼域,進入長安城。
沈譽掀簾一望,滿臉緬懷之色。
朱雀大街、一百零八坊、東西二市,曲江池、樂遊原、玄都觀、興善寺,皆清晰如昨,讓人頓生恍如隔世之感。
只是,這冥府城池,一應建築,比陽世大多了。
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只見人頭攢動,雖是鬼域,仍然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梁三郎好奇:“沈襄公去過長安?”
沈譽頷首:“陛……煬帝即位之初,在長安理政。”
“那時候,還是天佑三年,我初入御史臺,做殿中侍御史。”
一轉眼,卻已是大秦武德元年,十五年過去了。
說話間,馬車來到朱雀大街盡頭,在此止步。
夫妻二人跟隨梁三郎,經含光門,入皇城,又過永安門、肅章門,來到太極宮、兩儀殿。
殿中,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上首,高修遠頭戴冕冠,身穿赭黃龍袍,不怒自威。
沈譽、顧氏連忙下拜:“微臣、臣婦拜見陛下!”
“起來吧!”高修遠面色和煦,“朕為蘭州刺史之時,便聽聞沈公大名,奈何,緣鏗一面。”
聞言,沈譽有些尷尬,那時候,他察覺高修遠擁兵自立之心,曾向煬帝上書,派兵防範。
奈何,煬帝不以為然,並未理會。
高修遠笑道:“昔日微末芥蒂,便如過眼雲煙,任其飄散。”
“今時今日,你我在這冥府相逢,應當歡喜才是。”
“陛下寬仁!”沈譽感嘆。
高修遠轉而笑道:“令郎身懷大才,已然名列國公,可喜可賀!”
提及沈不韋,沈譽這老父親與有榮焉,口中雖然謙遜,心裡卻是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