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現年十二歲的艾娜·巴卡諾斯緩緩從門後走入準備室。
小艾娜和長大後的區別很大,小時候的她又瘦又小,因為壓制身體中的火焰瑪娜需要很多的能量,她攝入的大部分營養都被迫用在了這一方面,導致今年十二歲的她看上去只有十歲的樣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蘿莉,身高甚至不如作為男孩要玩晚一點發育的萊德高,完全看不出能在日後成長得如此高挑。
不僅如此,在氣質上也截然不同。
小艾娜的呼吸總是不太穩,就像是她的敏感的心一般,好像隨便一個甚麼突然發生的事情,就能讓她不穩定的情緒驟然爆炸一般,手指更是在張開和合攏之間來回切換,給人一種肢體抽動,無法自我控制的感覺,像是多疑的小獸。
這個穿著貼身的輕甲,裙襬上是銀白的甲片的女孩,給人一種十分沒有安全感的感覺。
好在小艾娜完美繼承了卡爾和艾尼斯的優點,在她稚嫩的臉蛋上依然能看出讓人怦然的美麗,女孩的五官不但精緻,而且沒有一個是亂長的,組合在一起和諧得像是藝術家用石錘鑿出的神像,讓人挑不出毛病。
不僅如此,索爾王國兩種最為高貴的顏色在這個女孩的身上同時出現。
小艾娜和母親如出一轍的赤紅眼眸漂亮得就像是太陽,而顏色比卡爾更深、如細碎流金般的長髮更是在陽光的照耀下流動著比黃金還要閃耀的色調。
在童話故事裡,這一般是主角的標配,但是小艾娜知道,自己並不是主角。
在父親的帶領之下,小艾娜沉默地走入了國立魔法大學的角鬥場。
今天對她來說是一個格外重要的日子,因為馬上要開始的是國立魔法大學的晉升賽,只要獲勝,她就可以進入到心心念唸的國立魔法大學之中,和這個年齡段正常的孩子一樣去上學。
沒錯,正常。
其實這就是小艾娜追求的詞。
她知道自己是一個不正常的孩子,無法控制自己的瑪娜,沒有奧術瑪娜的適應性,沒辦法把火焰瑪娜捏成魔法.......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不正常的。
按理來說,誕下這樣的孩子,作為劍之公爵的艾尼斯應該立刻和卡爾準備第二個孩子,因為艾娜不管是從性格還是能力上來看,都是妥妥的“殘次品”,別說繼承劍之公爵的爵位了,就是放在貴族之中,也是“不合格”的存在。
對於這樣的孩子,索爾王國的貴族有著自己的處理方法——那就是直接放棄培養,給一筆錢直接扔出去,愛幹甚麼幹甚麼,如果有其他方面的才能還好,如果連這都沒有,那就扔到外面自生自滅算了。
可是,艾尼斯是經歷過殘酷的家族鬥爭,幾經生死,最後手刃了自己的三個哥哥才成功繼位的,她明白貴族是個甚麼東西,知道兄弟姐妹在她這樣的家庭之中,並不代表兄友弟恭,反而是自相殘殺的開端。
因此哪怕艾娜的表現如此異常,她依然沒有和卡爾要第二個孩子的打算,繼續把艾娜當作繼承人來培養。
如此的舉動當然在貴族圈子裡引起了軒然大波,畢竟劍之公爵是沒有自己的派系,和國王派融在一起的公爵,在某種程度上就可以看作是國王的代理人,這樣“充滿人情味”的做法只讓很多貴族以為老國王是老糊塗了。
偏偏小艾娜的不爭氣也是有目共睹的,她從出生到現在就沒有辦成功過幾件事情,四個月前還把自己的成人式弄得一團糟,現在更是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因此,她想要勝利,想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證明自己。
可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在休息上稍作休整的時候,卡爾注意到了小艾娜情緒上的波動,她緊緊攥起放在裙甲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這位父親嘆了口氣,“你害怕會搞砸嗎?這場戰鬥是自己要求的,擺在你面前的捷徑是你自己放棄的。是不是有點後悔,沒有接受我的建議呢?”
小艾娜的肩膀在顫抖,在卡爾面前,她的那點小心思完全被看穿,現在被這麼直白地詢問,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微微側頭,“父親也覺得我會輸嗎?”
“這要問你自己,因為挑選好道路,要前往戰場是你自己啊。”卡爾拍了拍小艾娜的肩膀,“要有把所有擋在你面前的人都排除的決心,哪怕攔在你面前的是我和你母親,明白嗎?”
說罷,卡爾似乎是要留下一點時間讓小艾娜獨自思考,自己從房間通向高臺的門離開。
小艾娜自己在房間裡呆愣愣地坐著,直到第一聲吹響的哨聲,她才從回過神來,獨自一人,推開了直通角鬥場的門。
······
在角鬥場的對面,小萊德一樣在休息室中調整自己的狀態。
他的狀態其實也只是剛剛恢復過來而已,沒辦法,昨天遇到的血術士實在是太強了,小萊德不知道他是幾級的魔法師,因為那個傢伙從頭到尾就沒有用魔法,完全是在用鮮血魔法強化自己,然後像個瘋狗一樣逮著小萊德亂咬。
如果不是忍著像是要把身體撕裂的劇痛,從心臟之中擠出紅血,從而無效化了對方大部分的鮮血魔法,小萊德怕是在那時候就死了。
現在回想起來,小萊德還能感受到一股陰冷的殺意,身上的各處還在不自覺地作痛。
差一點就死了。
只差一點,自己就被殺死了。
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場驚險無比的戰鬥,對方的身體是拼接而成的,每一部分都像是有著自己獨立意識一般,即使無效化了鮮血魔法後,依然很難對付,因為那就像是在同時對付五個人,小萊德根本招架不過來。
但是,卻是自己贏了。
在小萊德放棄掉所有防禦,選擇以傷換傷的打法之後,終於贏了血術士,或者說生生地將他磨死了,自己同樣被打得千瘡百孔,萬幸沒有傷到要害部位。
沒錯,是自己贏了,並且,殺了他。
自己,殺人了。
就在小萊德愣神的時候,他腳下的陰影突然一陣蠕動,隨後,一隻肥美的大黑貓從其中一躍而出,來到了小萊德的肩膀上,然後伸爪摸向自己的鈴鐺,從中拿出一小瓶綠色的藥劑,交給小萊德,有點擔憂地看向這個男孩,“小萊德,你今天忘記吃藥了喵。”
小萊德這才緩過神來,他看向那瓶綠色的藥劑,拿過來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謝謝你,白菜小姐,我是真的忘記了。”
今天一早就是晉級賽,小萊德從醒來腦子裡面就一直是這件事,剩下的事情還真的都不記得了。
“喵喵,要不然我們另想辦法好了,不要和艾娜·巴卡諾斯戰鬥了喵。”
本來只是胡謅出來的殺人狂卻變成了現實,並且差一點把小萊德當場崩死,讓白菜小姐相當的心虛,它在貓爪子上舔了一下,然後用力在小萊德臉上一按,“你現在的狀態實在是不太好喵。我們讓老傢伙去給你再開一個名額好了。反正你這一次是見義勇為,從兇惡的血術士手裡救下了一個老奶奶,才受傷如此嚴重的。按理來說,是可以額外加分,讓你入學的喵。”
“沒必要的,白菜小姐。”小萊德輕拍白菜小姐的腦袋,“我沒事的。”
“喵,那不如我給你上一個暗影魔法吧?你受了傷之後,反應力肯定是有所下降的,我讓你的靈活性提升一些,權當彌補,這樣總可以了吧喵?”
小萊德愕然地看著一臉壞笑的黑貓,“.......這算作弊吧?”
“那又怎麼了?你要記住,只要能贏,一切的手段都是合理的喵。”白菜小姐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不信對面作為人類中的大貴族,沒有用一些無法察覺的場外手段。再說你現在的狀態有點一般,用上我的魔法,這才能算是公平競技的喵。”
“謝謝你,白菜小姐,但還是算了。”小萊德蹲下來,用那隻還有些僵硬的右手摸了摸白菜小姐的腦袋,“老師就在看臺上,你的這點魔法是瞞不過他的。”
“所以說那又怎麼了?他看出來又如何喵?”白菜小姐自信滿滿地說道,“我保證沒事的喵。”
小萊德笑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但是,我本來就是想要向老師證明,如果用上了額外的力量才得以戰勝對手,那這場勝利又能證明甚麼呢?”
說罷,他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我要贏,贏得徹徹底底,贏得堂堂正正,然後,我要以魔法師和鍊金術士的雙重身份去學習。”
“喵喵,這股氣勢不錯喵。”
儘管有點遺憾小萊德沒有接受自己的提議,但白菜小姐還是揮動毛茸茸的爪子,惡狠狠地說道:“那就去狠狠地揍那個小姑娘!讓她看看咱們的威風喵!”
“狠狠地揍她嗎?”
小萊德有點啞然,這時候的他在各種英雄故事的薰陶下,非常有騎士風度,對於打女人這件事有些牴觸,但想到唯一的晉升位置,小萊德還是點了點頭,“放心吧,白菜小姐,我一定會獲勝的!”
然而,在萊德發出這樣的宣言之後,緊閉的門後突然發出了一聲嘆息,然後便是校長大人推門而入,以一種很詭異地眼神看向小萊德。
本該在高臺上充當裁判的校長大人突然出現在這裡,並且發出這樣的動靜,明顯是對自己的不信任,小萊德很不爽地看向那個老東西,“怎麼,老師,還覺得我不行嗎?”
“怎麼說呢,其實你有這份心氣是很好的。”校長大人捋著白花花的鬍子,瞥了萊德一眼,“關鍵是你這幾天類似的話說的實在是太多了,總感覺會出事。”
沒錯,從戰勝了那個突然出現的連環殺人狂血術士後,小萊德心中的自信就越來越明顯,甚至會做出某些和貸款勝利一般的發言。
自信是好事,但是自信過了頭,那就成了看不清狀況的自傲。
在奧爾杜隆校長大人看來,現在的小萊德明顯就有點這樣的趨勢。
而小萊德卻把這番話的意思誤解了,認為校長大人是專門過來潑冷水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去,“所以老師依然覺得我不適合當魔法師,也沒有成為魔法師的才能,是吧?”
“我說過了,萊德,魔法這種東西是和天生的迴路掛鉤的,你的迴路就決定你絕對成不了厲害的魔法師。”校長大人嘆了口氣,“何必要在自己的短板上浪費這麼多的精力,去和在這上面的佔優勢的傢伙去競爭呢?除非你有將回路推倒重來的本領,不然,一切都是定數。”
“我不相信。”小萊德抬起頭,看向校長大人,“如果一切都是定數,那還要學習做甚麼?天才躺在家裡就能成為魔法師。”
“你明明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校長大人很無奈,“這是在和我們置氣嗎?”
“不,是證明。請您看吧,我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魔法師的。”
丟下這樣的話,萊德伸手從肩膀下抱下白菜小姐,放在了椅子上,然後推開了門,走向了角鬥場。
“......”
白菜小姐看著那個走上角鬥場的身影,然後扭頭校長大人。
校長大人在這時候也只能無奈地搖頭。
罷了,隨他去吧,像是這種不信邪的小子,總有一天會敗倒在現實的殘酷下。
他招了招手,讓白菜小姐回到他的影子之下,然後便回到高臺上的觀眾席,身旁是教導主任和同樣剛剛到場的卡爾,三人確定了一下手續,隨後用擴音魔法讓場地上的老師開啟武器庫,引導地上的那兩個孩子前去挑選武器。
小萊德選擇了劍與魔法杖,而小艾娜選擇了一把短劍一把長劍。
隨後,在教導主任的指揮下,小萊德和小艾娜分別站在了角鬥場的兩側。
這便是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
作為敵人而見面的兩人,並沒有流露出多餘的感情。
“萊德。”
“艾娜·歐尼斯特。”
在簡單的互報姓名之後,校長大人便以砰然的火焰作為比賽開始的禮炮。
於落下的火焰之中,兩頭幼獸開始了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