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熙踏入榮德宮時,日頭已經偏西。
廊下的宮人剛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半開的窗欞正好能看到裡頭,白蓉兒正靠在軟榻上,一隻手撐著下頜,另一隻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是睡著了。
榻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碟蜜餞,動了兩顆。
窗裡的人動了動,像是要醒,元明熙這才抬腳往裡走。
“醒了?”
他在榻邊坐下,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白蓉兒睜開眼,看見是他,隨即要起身,“陛下,臣妾...”
“別動。”他按住她,“就這麼躺著說話。”
白蓉兒沒再動,順著力緩緩靠在靠枕上,手還搭在小腹上,整個人透著孕中獨有的慵懶。
“陛下怎麼這時候過來了?懷柔那邊....”
“朕剛從慈寧宮出來。”元明熙說著,也上了榻,隨意坐在她身側,順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她交代得很清楚,文親王這十五年的謀劃,倒是周全又謹慎。”
白蓉兒抬起頭看他。
“每個宮裡,或多或少都給他安插了一兩個人。”元明熙的聲音沉下來,“看著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掃地的、傳話的、守偏門的。可一旦宮變,這些人就能織成一張網,把咱們裹得嚴嚴實實。”
“好在,”他頓了頓,低頭看她,眼裡有光,“這些事,他沒瞞著懷柔。”
白蓉兒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懷柔把這些年經手的所有事,一樁一件都寫了明白。”
“哪些人負責傳遞訊息,哪些人關鍵時刻能用,哪些是文親王花了十幾年埋下的暗樁,全在這張紙上。”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在她眼前晃了晃。
白蓉兒看了一眼,沒有接。
“那臣妾要恭喜陛下。”她微微彎了彎唇角,“這回,是真正的知己知彼了。”
元明熙把紙收回袖中,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認真起來。
“蓉兒。”
“嗯?”
“多謝你。”
白蓉兒愣了一下。
“若不是你想到去開解懷柔,”元明熙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朕和母后,怕是還在明處,等著挨這一刀。”
他的語氣很輕,可那聲謝卻是真心實意的。
白蓉兒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搖搖頭。
“臣妾可不敢居功。”
“怎麼不敢?”
“是陛下和太后娘娘這麼多年來,始終如一地待懷柔。”她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她三歲進宮,是太后娘娘親手帶大的。陛下雖不是她親父,可這些年給的寵愛,半分不少。”
“若不是心裡存著這點情分,臣妾說得再多,她也聽不進去。”
元明熙沉默了一會兒。
“母后心軟。”他低聲說,“總想著懷柔還是初見時那個三歲孩子,扎著兩個小揪揪,抱著她的腿叫皇祖母。”
白蓉兒聽著,沒接話。
“可朕不能心軟。”元明熙的聲音忽然淡下來,像一杯放涼了的茶,“她這些年做過甚麼,朕一件件都查清楚了。往來的密信,傳遞的訊息,還有……”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白蓉兒知道他想說甚麼。
“她交代這些,不過是保命。”元明熙說,“將功抵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白蓉兒點點頭,沒替她求情。
“朕讓人把她送出宮去。”元明熙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片越來越暗的天上,“銀子、地契、侍衛,都給了。往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淡了。
“往後別再讓朕看見她。”
白蓉兒聽著這話,輕輕笑了一下。
元明熙低頭看她,“笑甚麼?”
“笑陛下。”白蓉兒說。
“笑朕甚麼?”
“笑陛下明明心軟得一塌糊塗,偏要裝作鐵石心腸。”她靠在他懷裡,聲音懶懶的,“送出宮去,還給了那麼多東西,這是發落?這是放生。”
元明熙被她說中心事,臉上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
“朕那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
“好好好,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白蓉兒笑著,握住他的手,“那臣妾就替懷柔,謝陛下不殺之恩。”
元明熙看著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你啊。”
白蓉兒任他捏著,眼睛彎彎的。
窗外,暮色漸濃。
遠處隱約傳來宮人點燈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這皇城在暮色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元明熙把她往懷裡又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蓉兒,朕有件事要告訴你。”
白蓉兒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文親王在宮裡的眼線,懷柔都交代了。但朕不能動。”
白蓉兒沒說話。
“一動,他就知道有人出賣了他。他會縮回去,把尾巴藏好,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到時候,朕還是抓不住他的把柄。”元明熙的目光沉下來,“朕要的不是幾個眼線,是他全族上下的命。”
白蓉兒靜靜地聽著,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所以朕打算……”他頓了頓,“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元明熙看著她,目光很深,“據懷柔所言,文親王早在半年前給朕下毒。”
白蓉兒的手指一緊,連忙問道,“毒?可陛下這些日子身子一直康健,怎麼會中毒?”
“別怕。”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懷柔發覺後偷偷換了藥。這毒本就隱秘,要持續下毒一年後才會毒發。”
“如今,我可與太醫院配合演一場戲。對外就說,朕生了急疾,命懸一線。”
“然後呢?”白蓉兒的聲音很穩。
“然後……”元明熙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朕打算立咱們的孩子為儲君。”
“無論男女。”
“朕這孩子就是儲君。朕若有不測,由皇后和太后共同垂簾聽政,輔佐幼主,直到幼主成年。”
白蓉兒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的手被他握著,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陛下知道這會引來多大的風波嗎?”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
“知道。”
“宗室會反對,大臣會反對,文親王更會跳出來。他們會說陛下糊塗,會說婦人亂政,會說……”
“讓他們說。”元明熙打斷她,“朕就是要讓他們說。”
白蓉兒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是故意的。”她說,“故意引文親王跳出來。”
元明熙點點頭,“他早就想造反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藉口。現在朕給他一個藉口。”
“可他一旦起兵……”
“一旦起兵,他就是亂臣賊子,”元明熙的目光冷下來,“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