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鞭，不過數日，暗衛便將查實的密報呈至御前。
秦向榮的種種劣跡，從細微線索中如抽絲剝繭般被一一揭露。
此人，實乃徹頭徹尾的忘恩負義之徒。
他竟用未婚妻的嫁妝在軍中收買人心，事成之後又悔婚另攀高枝。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竟還膽敢借助皇家勢力，暗中對白家施壓打壓，妄圖徹底掩蓋自己過往的醜惡行徑。
元明熙指節緊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閃過一抹凌厲的寒意。
若非顧及懷柔公主如今身懷六甲，受不得半點刺激，他豈會容這等卑劣小人繼續猖狂？
暫且隱忍，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待公主胎象穩固，這筆賬，他定要連本帶利與那秦向榮清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密信上，信中詳細記載著白蓉兒一家的遭遇。
白家，乃忠厚老實之富商，在鄉里素有善人之名，至今仍被矇在鼓裡，渾然不知那位拋棄獨女的前未婚夫，正在背後對他們捅刀子……
一股難以名狀的憐惜與保護欲在元明熙心中油然而生。
白家忠厚，卻遭此無妄之災；女子柔弱，卻肩扛冤屈，仍能保持那份澄澈與堅韌。
是以，當再次在太后身邊見到白蓉兒時，元明熙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絲憐憫。
自從有了白蓉兒的陪伴，加之御醫精心調製的藥膳，太后的鳳體日漸康復，宮裡也不再總是關窗閉門，顯得沉悶壓抑。
暮色漸濃，晚風送來太后殿外海棠花的淡香。
白蓉兒垂眸靜立，姿態恭謹而溫婉，髮絲在微風中輕輕飛舞，如同貓爪一般撓著元明熙的心，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愈發清晰，他既已知曉她的遭遇，便絕不能任由她再受半點委屈。
這片籠罩在白家頭上的陰霾，他要親手撥開，還她一個公道，也還這世間一個清明。
太后將皇帝的目光看在眼裡，不由莞爾一笑，道：“皇帝，你看這白姑娘，倒是人比花嬌呢。”
元明熙嘴角微微上揚，淡淡道：“母后所言極是。”
他轉而看向白蓉兒，忽然問道，“白姑娘，你入宮服侍母后也有些時日了。朕聽聞你頗通文墨，平日閒暇，都讀些甚麼書？”
白蓉兒上前一步，跪在大殿內的石板上，聲音清晰而柔婉，“回陛下，民女愚鈍，不敢稱通曉文墨。只是先父曾任過幾年塾師，民女幼時僥倖隨父親認得幾個字，讀過《三字經》等，知曉女子本分。”
“後來……後來夫君亦喜讀書，民女偶爾侍奉筆墨，耳濡目染，也零星看過些《詩經》、《楚辭》，只是不解其深意，讓陛下見笑了。”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原主白蓉兒的父親確實是鄉紳，也讀過書，她也確實讀過那些書。
元明熙靜靜地聽著，腦海裡閃過的卻是暗衛呈上來的秦榮之事。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坦然中帶著一絲提及“夫君”時的黯然。
夫君……早已不是你的夫君了……
元明熙聽聞其口中“夫君”二字，心中不由泛起一絲酸楚。
“你先前說你夫君早亡，不知是為何而亡？可有冤屈？”元明熙緩緩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差點忘了，這女人至今仍以為夫君早已離世。
白蓉兒聞言，微微紅了眼，將秦向榮如何離鄉投軍、多年未歸、尋到其親人卻被告知已亡故的事情一一道來。
言罷，她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卻很快被她掩飾過去。
“既然逝者已逝，你也不要再多想了。我朝並未有女子為亡夫守貞一說，若有好的，你也可再嫁。”元明熙緩緩說道，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
白蓉兒聽著，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元明熙，嘴裡喃喃道，“謝……謝陛下……”
見其呆滯，元明熙心情似乎愉悅些許，“起來吧。地上溼寒，莫要著涼了。”
太后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將兒子那不同尋常的關注看在眼裡。
皇帝后宮人不多，他也不愛去，即便前朝總是在立儲對其施壓也不愛去。
太后是能猜出兒子有些難言之隱，如此，白蓉兒入了他的眼，或許是對其有所助益。
又想起主持所言福運之人，太后心思難免起了。
她屏退左右，含笑對元明熙道，“皇帝，哀家看那白蓉兒性子柔順，品貌俱佳，又細心體貼。”
“她如今孤身一人，著實可憐。你若是有意，哀家便做主，過幾日便給她個名分，讓她留在宮中陪伴左右，如何？”
元明熙聞言，沉吟片刻，“母后美意，兒子心領。只是……此事還要看白氏自己的意願。她若不願，兒子強求也無益。”
他並非不想，而是隱約覺得，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內心自有丘壑，未必願意困於這深宮之中。
太后見兒子並未直接拒絕，心中更有了幾分把握。
她微微一笑，“皇帝放心，哀家自會探探她的口風。”
次日，慈寧宮。
白蓉兒正在給太后按摩肩頸，手法輕柔而有力。太后閉著眼，神情舒展。
“蓉兒啊，”太后忽然開口，“你來宮裡也有些日子了，可還習慣？”
白蓉兒垂眸，“承蒙太后關照，民女一切都好。”
太后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哀家身邊多年，難得遇上你這麼貼心的人。”
白蓉兒心頭微動，卻沒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自己來宮裡是為了甚麼。
伺候太后是真心，但她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個目的，她誰也不能說。
“對了，”太后忽然想起甚麼，“皇帝最近批奏摺累得很，哀家看他臉色不太好。你不是懂醫術嗎？一會兒替哀家送碗安神湯去御書房，順便給他瞧瞧。”
白蓉兒心頭一跳，“太后，這……不太合適吧？”
“有甚麼不合適的？”太后擺擺手，“你是哀家的人，去送碗湯怎麼了？去吧。”
白蓉兒不再推拒，應下。
她端著安神湯，穿過長長的宮道，走向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