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言堂
太后正與皇帝談笑,等著底下的人收拾好行李回宮。
一名內侍悄步上前,在錢嬤嬤耳邊低語了幾句。
錢嬤嬤微微點頭,隨即上前,輕聲稟報道,“啟稟太后娘娘,陛下。孫公公回話,說是白姑娘家的古籍到了,問是否讓白姑娘一家前來面聖?”
皇帝元明熙正端茶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疑雲。
昨日剛提及古籍遠在江南家中,今日便有“恰巧”來京的親戚親手送到?
這巧合未免太過刻意。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語氣平淡無波,“哦?竟有如此巧事?母后,既然如此,便宣他們進來一問究竟也好。”
太后倒是沒想那麼多,聽聞古籍送到,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快宣他們進來。哀家正想看看是何等奇書。”
“宣白氏一家覲見——”
內侍尖細的嗓音傳了出去。
很快,白蓉兒領著蕭展正、白梅以及手捧一個紫檀木盒子的蕭鶴行,低眉順目地躬身入內。
四人依禮跪拜,“民女/草民叩見太后娘娘,叩見陛下,願娘娘、陛下萬福金安。”
“都平身吧。”
太后的目光落在蕭鶴行手中的盒子上,語氣溫和,“白丫頭,聽說你家人將古籍送來了?”
白蓉兒上前一步,再次屈膝,聲音柔婉,“回娘娘的話,正是。這位是民女的姑母白氏、姑父蕭展正,這位是民女的表弟蕭鶴行。古籍正在表弟手中。”
她側身示意,蕭鶴行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將木盒高舉過頭頂,由內侍接過,轉呈到太后面前的案几上。
太后並未立刻開啟,而是好奇地看向白蓉兒,“哀家記得你昨日說,古籍應在江南家中,怎的如此快便送到了?”
白蓉兒臉上露出欣喜,回答道,“啟稟娘娘,此事說來也是機緣巧合。民女的姑母一家,原是因表弟今年需進京參加春闈會試,早已定下行程。臨行前,姑母聽聞太后娘娘鳳體偶有不適,便想著京城御醫國手雲集,或許能用得上。”
她語氣真誠,繼續道,“於是,姑母特意返回民女家中,將這本先曾祖留下的札記找出,小心包裹帶來京城。”
“本意是想尋個機會,看能否透過學政衙門,將此古籍獻於太醫院,供諸位御醫大人參詳,或能對娘娘鳳體安康有所助益。”
“只是沒想到,今日姑姑想著來沾沾福氣,沒想到與民女相遇。”
她微微一頓,感慨道,“民女得蒙太后娘娘垂憐收留,昨日又恰逢娘娘問起……這才急忙請家人前來。如今想來,冥冥之中,或許真是天意使然,合該此古籍能早日呈於娘娘御前。”
太后聽完,連連點頭,臉上笑容愈發慈祥,“原來如此!真是難得你們一家都有如此孝心!哀家心領了。”
她看向蕭鶴行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欣賞,“這孩子是今年下場的舉子?看著便是一表人才,學問定然也是極好的。”
蕭鶴文連忙躬身,“草民愚鈍,不敢當娘娘誇讚,唯有勤學以報國恩。”
皇帝坐在一旁,靜靜聽著,目光在白蓉兒坦然真誠的臉龐和蕭鶴行緊張卻難掩清正之氣的神態上掃過,心中的那點疑慮雖未完全消散,卻也淡去了不少。
若真如她所言,倒也算是一段佳話。
皇帝元明熙神色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淡淡道,“既然古籍已到,母后便讓太醫們好生研讀,若能從中獲益,調理好母后的鳳體,便是大功一件。”
他的目光隨後掃過恭敬站立的四人,“至於你們……獻書有心,朕自有賞賜。”
就在這時,一旁一直靜坐聆聽的護國寺住持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聖上,娘娘,老衲斗膽,於佛法之餘,亦對醫道岐黃略有涉獵,不知可否有幸一觀此古籍?或為娘娘安康略盡綿力。”
太后對住持頗為敬重,聞言便笑著點頭,“大師精通佛法,亦通醫理,看看自然是好的。錢嬤嬤,將古籍予大師一觀。”
“嗻。”錢嬤嬤小心地捧起那紫檀木盒,送到住持面前。
住持道了聲謝,神色莊重地開啟盒子,取出裡面那本紙張略顯泛黃、裝幀古樸的線裝書冊。
他先是仔細看了看封皮和紙張的成色,點了點頭,似是確認其年代感。
隨後,他才緩緩翻開書頁,凝神細看。
起初,只是平和瀏覽,但很快,那平和便被專注和驚異所取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停留在某一頁記載著獨特草藥配伍和炮製方法的段落上,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思索其深意;
翻到另一頁,看到一種前所未見的針灸穴位組合與艾灸時長精妙配合的論述時,他的眼中猛地迸發出驚歎的光芒,忍不住低聲喃喃,“妙啊!竟是以此穴位為引,疏導而非強堵,深合自然之道……”
這本由系統出品的醫書,其內容遠超這個時代的認知,許多理論和方法都極為精妙超前,卻又建立在紮實的草藥和人體知識基礎上,並非空中樓閣。
只是前頭幾頁小藥方缺失較多,越往後越齊全。
“阿彌陀佛……”住持終於抬起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充滿了敬佩與讚歎。
他將古籍小心放回盒中,對太后和皇帝鄭重道,“娘娘,陛下,此札記確乃不可多得的醫道瑰寶!其中所載諸多理念與方法,聞所未聞,卻深合醫理,精妙絕倫,尤重調理根本、順應生機,於太后娘娘的鳳體調養,定然大有裨益!”
“撰寫此札記之人,必是一位隱世的醫道聖手!白施主一家能得此傳承並獻於娘娘,實乃大功德,大善緣!”
此言一出,太后臉上的笑容更深,對白蓉兒及其家人更是好感倍增。
連一直神色淡漠的皇帝,看向那古籍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對白蓉兒的說法,也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獻書之事已畢,白蓉兒領著姑姑一家恭敬地退出了慧言堂,回到白蓉兒住處。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姑母白梅立刻拉住白蓉兒的手,眼中滿是後怕與擔憂。
她壓低了聲音急切道,“蓉兒,如今書也獻了,太后和皇帝的面也見了。聽姑姑一句勸,這就跟我們一起回江南去吧!你一個人在京城太危險了。”
“有鶴行日後若能做官,總能護著你的!”
姑父蕭展正雖未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樣的憂慮和期盼,顯然贊成妻子的想法。
表弟蕭鶴行也關切地看著白蓉兒。
白蓉兒感受著親人真切的關懷,心中暖流湧動,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在此刻離開。
她反握住姑姑的手,目光掃過三位至親,眼神清澈而堅定,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姑姑,姑父,鶴行,你們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京城險惡,秦向榮勢大,我才更不能現在回去。”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沉凝,“我們今日雖僥倖得了太后青眼,但這份青眼如同無根浮萍,風一吹便可能散了。”
“若我就此一走了之,太后或許轉眼便忘了我們是誰。屆時,秦向榮若真要對我們兩家下手,遠在江南的我們,拿甚麼抵擋?”
“我必須留下來。”她目光灼灼,“唯有讓太后真正記住我、需要我、甚至……離不開我,我們白家、蕭家,才能真正安全。這才是能護住我們兩家的、最堅實的盾牌。”
她看著姑姑驟然蒼白的臉色,放緩了語氣,卻丟擲了一個更驚人的訊息,“而且……我隱約感覺,太后娘娘……很有可能會讓我入宮侍奉。”
“入宮?!”白梅驚得幾乎要叫出聲,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這……這怎麼可能?你可是……”
“姑姑,”白蓉兒打斷她,語氣平靜,“在皇家眼裡,我的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對太后有用。”
蕭展正深吸一口氣,他比妻子更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若侄女真能入宮,哪怕只是個女官,對家族而言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沉吟片刻,沉重地問道,“蓉兒,你……可是自己想清楚了?那深宮……可是另一個龍潭虎穴。”
白蓉兒微微一笑,,在姑姑耳側悄悄說自己手中還有云遊大夫贈予的生子丹。
聽到這話,白梅沉默良久,終究是嘆了口氣,眼淚落了下來,她知道勸不住了。
“你這孩子……性子怎麼這麼犟……那……那你答應姑姑,一定要萬分小心!凡事不要強出頭,保護好自己!”
白蓉兒重重點頭,“姑姑放心,我自有分寸。”
最終,四人達成約定:以半年為期。若半年內太后未有讓白蓉兒入宮的明確旨意,那她便隨來京的商隊返回江南,不再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