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靜靜地聽著,看著跪在下方那單薄卻堅韌的身影,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白蓉兒為父母求的,不是實實在在的金銀權勢,而是一道“護身符”,一份虛無縹緲卻有時極為有用的“名聲庇護”。
這份純孝之心,這份為父母深謀遠慮的細膩心思,讓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皇帝兒子。
皇帝雖貴為天子,又何嘗不是在宗室勳貴、前朝後宮的種種勢力傾軋中,步步為營,努力護著她這個母后?
自己是天下最尊貴的太后,母子二人尚且時常感到掣肘與無奈。
白家不過是江南富戶,守著偌大家業卻無官身庇護,膝下又只有這麼一個出色的女兒遠在他鄉……
那些地方的豺狼虎豹、胥吏豪強,還不知是如何虎視眈眈,想將這肥肉拆吃入腹!
想到此處,太后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憐惜與保護欲。
得是多麼善良仁厚、心思純淨的人家,才能教養出白蓉兒這樣既有勇有謀、又純孝體貼的孩子?
她緩緩開口,“好孩子,快起來。你的孝心,哀家明白了。只是區區墨寶,如何能保你父母周全?”
“既然你父母教女有方,養出你這般好的女兒,又心懷仁厚,合該受朝廷恩賞。”
太后略一思忖,便對錢嬤嬤道,“去,告訴皇帝,就說哀家的意思。”
“白氏之父,教女有功,忠厚傳家,特賜封承德郎。其母封安人。賜敕書一份,令地方官善加禮遇。”
這雖只是最低等級的榮譽虛銜,無實權,卻也是正經的朝廷封誥。
足以讓白家從此脫離平民身份,躋身官身階層。
但同時,也是讓眾人知曉,江南有個被皇帝和太后看見的白家!
讓秦向榮等人知曉,白家已經不能無緣無故地死去!
白蓉兒聞言,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喜與感激,淚水瞬間滑落,“娘娘!這…民女……民女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天恩!”
她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這次倒有七八分是真心的意外之喜。
太后慈祥地笑了,“哀家說受得,便受得。你父母得了封誥,哀家也好安心地拿走你家祖傳之物。”
“好了,此事就這麼定了。等你家將那札記送來,若真對哀家的病有助,哀家還有重賞。”
“謝太后娘娘天恩。”白蓉兒再次深深叩首。
白蓉兒領著兩位年紀不大、面容白淨的小太監回到了自己暫居的後院。
太后身邊的錢嬤嬤辦事極為周到,指派來的這兩位內侍看著都機靈懂事,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恰好小沙彌慧明正在白蓉兒房門前等著她,白蓉兒便柔聲喚他過來,“慧明小師傅。”
慧明一見是白蓉兒,立刻趕了過來,雙手合十,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白姐姐,有甚麼事要幫忙嗎?”
白蓉兒微微側身,向他介紹身後的兩位內侍,“慧明小師傅,這兩位是太后娘娘身邊伺候的公公,奉娘娘懿旨,需在寺中暫住幾日,等待我家中送來一些要緊物事。”
“不知寺中可還有空閒的寮房,能暫時安置二位公公?一切用度,皆按寺中規矩來,絕不會讓寺裡為難。”
慧明一聽是太后娘娘的人,立刻肅然起敬,連忙道,“有的有的!齋堂後面還有兩間乾淨的廂房,本是給掛單的行腳僧準備的,如今正好空著,小僧這就帶二位公公過去!”
兩位小太監雖然來自宮廷,但深知在太后看重的人面前需得守禮。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上前一步,對著慧明打了個千兒,笑容可掬地說道,“有勞小師傅費心安排。咱家姓孫,這位是李公公。”
“這幾日便要叨擾寶剎清靜了,一切但憑小師傅安排,粗茶淡飯即可,萬萬不敢給寺裡添麻煩。”
另一位李公公也笑著附和,“正是,正是,有勞小師傅了。”
白薇見他們態度謙和,心中稍安,便對兩位太監溫言道,“二位公公一路辛苦。暫且委屈隨慧明小師傅安置,寺中清苦,比不得宮裡,還望海涵。”
“待我家中將太后娘娘所需的古籍尋到,快馬送來,二位公公便可回宮覆命,娘娘還等著呢。”
兩位公公一聽,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彷彿已經看到了太后嘉許的目光。
這差事看似要在這和尚廟裡苦熬幾日,實則是個天大的美差!
不費吹灰之力,只需安安穩穩等著,就能將太后心心念唸的古籍“請”回宮,這頭功可是穩穩落在他們頭上了。
為了爭這個差事,他們可是在錢嬤嬤面前好好表現了一番才脫穎而出的。
白蓉兒微笑著點點頭,“如此,慧明,那就拜託你了。”
“白姐姐放心!”慧明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對兩位太監道,“二位公公,請隨小僧來。”
白蓉兒當夜就修書一封,寄回家中。此次光明正大,可以快馬加鞭地送去;
只是,不知家中如今如何了。
次日,天色晴好。
太后雖經歷了一場驚嚇,但鳳體既已無礙,便不欲因己之故擾了原定的善舉。
這第三日開設善堂施粥祈福之事,非但未曾取消,反倒因太后安然無恙而更添了幾分與民同慶的意味。
訊息早已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京畿,百姓們聽聞太后娘娘經歷風波後仍堅持施粥,感念其慈心,更是蜂擁而至。
護國寺山腳下人潮湧動,喧譁鼎沸,長長的隊伍蜿蜒如龍。
人們不僅是為那一碗能果腹的熱粥,更是懷著一份虔誠,想來沾一沾太后娘娘逢凶化吉的洪福與恩澤。
粥棚連綿,人聲鼎沸,護國寺的僧人們忙得腳不沾地,白蓉兒等女居士也都在粥棚裡幫忙,維持秩序,分發粥食。
富裕些的人家,會先到一旁的功德箱捐上些銀錢,以示善心,然後再去取粥,沾沾福氣。
更多的普通百姓則是直接排著長隊,等候那一碗濃稠的熱粥。
長長的取粥隊伍裡,有一對中年夫婦,衣著整潔卻難掩風塵僕僕,正是白蓉兒的姑姑白梅和姑父蕭展正。
他們此次前來取粥,就是為了給即將參加會試的獨子蕭鶴行祈福。
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向前挪動,忽然,白梅揉了揉眼睛。
她扯了扯丈夫的袖子,難以置信地低聲道,“展正,你快看!那邊粥棚裡那個幫著分碗的姑娘……你看她像不像……像不像蓉兒?”
蕭展正順著妻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粥棚後,一個身著素淨棉布衣裙的女子,正動作利落地將粥碗遞給面前的老人,側臉線條柔和而熟悉。
他仔細一看,不由也吃了一驚,“哎呦!可不是嘛!真是蓉兒那孩子!她……她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心中又是驚喜又是疑惑,卻不敢輕易上前。
好不容易排到粥棚前,白梅忍不住喊了一聲,“蓉兒?是蓉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