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拋錨了,不過幸好燈塔是亮著的,至少回程是無虞的……”
交談聲如同驚雷一般在腦海中炸響。
壁障轟然崩塌,一切零碎的片段似乎都在此刻聯絡了起來,拼湊出了真相的原貌。
也就是說,那時才是真正的第一現場。
他們所談論的,壓根不是甚麼荊夫港,也不是甚麼商船和貨物。
他們是在用暗語傳遞情報。
沐風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細節,在這場暗藏玄機的對話中,重組成了另一副模樣。
時間,還是時間,莫爾斯的死亡時間。
風花節前夕,傍晚,他去過對方家中。
那個時候,他聞到了血腥味,極淡。
恐怕在當時,莫爾斯已經遇害了。
那隻死去的花斑貓,只是單純為了掩飾血腥氣真正的來源。
那棟封閉的房子。
冰元素邪眼,沐風忽然想起了這項決定性的證據。
或許,它不只是為了簡單的栽贓嫁禍。
透過低溫,可以延緩現場被發現的時間,從而讓他們無法判斷案發的準確時刻。
沐風拿起了桌面上的現場照片。
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那是用來貼封窗戶的報紙。
愚人眾就地取材,用當天的報紙封堵門窗,以防血腥的氣息外洩引發注意。
但他們沒注意到的是,報紙上的日期暴露了一切。
這也是他當時來到莫爾斯家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信箱裡僅僅只有一封信的原因。
所以,莫爾斯的死亡,實則發生在前一天晚上的小迪奧娜生日會上失蹤後,到第二天下午他抵達對方家的這一段時間內。
他不可能是第二天傳遞資訊的那個人。
那麼,莫爾斯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
僅僅,只是一個頂罪的犧牲品而已嗎?
“……說不上是倒黴還是甚麼其他的原因,此前的每一次申請都因為各種理由被督察機關駁回,我們甚至認為是……”
“這一次,申請卻神奇地透過了……”
沐風又一次想起了迪盧克信裡的內容。
如果,莫爾斯根本不是資訊的載體。
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警告資訊呢?
沐風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
那個……鎮上賣日落果汁的攤販。
一個被他下意識忽略的人。
莫爾斯剛出現的時候,被地上灑落的果汁險些滑倒,從而造成了他們意外偶遇。
如果,那根本不是甚麼意外呢?
而是那位攤販接收到了示警,著急離開,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偽裝。
仔細想想,此後,那位攤販就消失了。
他沒有等到風花節客流量最大的時候,而是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擺過攤。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甚至自己也只是因為那杯過酸的果汁才記住了那個傢伙。
或許再過一段時間,這位毫不起眼的小攤販,就會在所有人的記憶中完全消失。
於是,他搖身一變,偽裝成了茶客。
將示警的資訊,用暗語傳遞了出去。
想到這裡,沐風的瞳孔驟然一縮,拿起了被擱置在一旁的那份審查資料。
如果是這樣,有一點就很耐人尋味了。
督察組否認批覆過莫爾斯的休假申請。
在排除了莫爾斯的幫兇嫌疑之後,他有說謊的必要嗎?
如果沒有……
那麼,現在最想坐實這樁嫁禍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這一切幕後真正的主使者。
沐風覺得他已經很接近最後的答案了。
最後一個問題,對方為甚麼要大費周折,用這樣複雜繁瑣的方法傳遞資訊呢?
除了單線聯絡的可能之外,如果……
對方身居高位,不方便拋頭露面呢?
當時大團長法爾伽以維護風花節治安的理由調集騎士團兵力戒嚴蒙德,如果是容易被認出的面孔,想必行動應該相當受限。
有能力做到這些,符合上述條件的……
一個人的面容立刻浮現在沐風的腦海中。
騎士團督察的督察長,伊洛克。
如果是他的話,就解釋得通了。
沐風撿起了書,緩緩走出了房間。
他要立刻去確證一件事。
……
另一邊,西風騎士團團長辦公室。
“……明白了,有關這件事的處理結果,請轉告伊洛克督察長,我批准了。”
門被關上,辦公室又一次恢復了安靜。
送走了前來傳信的督察小組成員,法爾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端起了手邊的咖啡。
咖啡已經完全放涼了,但法爾伽卻渾然不在意,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嗯,還不如來上一杯午後之死得勁。
大團長在心中默默評價了一句,將已經空了的杯子推到一旁,目光重新落到了桌面上那份被他一再拖延的最終處理意見稿上。
事發過於倉促,只能爭取這點時間了。
如果之後依舊沒有進一步的線索,他也就只能透過督察組那邊給出的預案了。
法爾伽盯著檔案落款處屬於騎士團督察長伊洛克的簽名,摸了摸下巴,目光深邃。
城內流言四起,再加上督察組那邊有意無意的施壓,處處都透露著某種“巧合”。
就像是……人為嵌合的齒輪一樣精準。
大團長的指節無規律地敲打在桌面上,他在思考,這一切的源頭究竟出自於何處。
可以確定的是,真正的主使另有其人。
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就藏身在騎士團。
這並不難推斷,因為這次愚人眾的行為很反常,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前後矛盾。
自己的好徒弟,想必也想通了這一點。
言語可以謊詐,行為可以偽裝。
唯有最終的目的,是不會騙人的。
法爾伽的腦海中迅速地閃過許多道身影,最終目標確定在了其中幾人身上。
目前,初步懷疑的物件的確是有。
至於缺乏進一步的證據,就需要……
一陣急促敲門聲打斷了法爾伽的思緒,緊接著,門外傳來了騎士艾倫的聲音。
“大團長,有西風教堂那邊的來信。”
聞言,法爾伽的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
看起來,有人已經抓住狐狸的尾巴了。
……
夜色降臨,作為詩與酒的城邦,此時,天使的饋贈酒館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青綠色袍服的吟遊詩人撥弄著豎琴,悠揚的曲調緩緩流淌,自時間的上游溯洄。
橡木桶的香氣混合著葡萄酒醇厚的果香,彷彿能將人帶回很久以前的時光。
不過,優秀的吟遊詩人自然不會白乾。
演奏一晚上,一瓶蘋果酒是少不了的。
酒保坐在前臺擦洗酒瓶,沉默地算著賬,黑貓慵懶地發出一長串呼嚕,趴下了。
這時,掛在門口的風鈴發出了響動。
法爾伽收攏了一下披風,推門而入。
大團長的出現並沒有在人群中引起太大的波瀾,或者說,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
不過,今天的法爾伽並沒有如同往常一樣隨便找個位置坐下,點上一杯蒲公英酒,而是和酒保說了些甚麼,轉身上了樓。
吟遊詩人撫琴的動作緩了下來,琴聲轉向低沉,這是屬於流浪樂團的曲調。
法爾伽踏上最後一階木樓梯,推門。
“看你的表情,是有甚麼收穫了?”
“是的,在此之前,普及一個冷知識。”
“荊夫港的燈塔,已經廢棄很多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