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被晃悠的懵懵懂懂的小艾咪顯然沒有跟上沐風的思維節奏。
直到端著空蕩蕩的碗出去換湯藥的時候，少女的臉上還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小姐，您的決斷已為騎士王殿下撥開混沌的因果絲線，未能揣摩您的諭意，在此，請容許我為自己之前的淺薄而羞愧。”
飛在菲謝爾身邊的奧茲開口，用一貫低沉而優雅的語調為少女的行為做了解讀。
小姐的一舉一動皆有深意，凡人沾沾自喜的詭計，只不過是殿下一目瞭然的棋局。
然而，此方世界的枷鎖著實過於沉重，迫不得已以此隱晦的形式傳達諭令。
菲謝爾眨了眨翠綠色的眼睛，其實她很想說，她剛剛真的只是來送藥的而已。
不過，這樣的說法顯然有損皇女威嚴。
將錯就錯，也不失為星象諧謔的意旨。
“咳咳，這是自然，斷罪之眼定將勘破命運的虛妄和謊言，為汝等指引……”
少女和眷屬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而房間中，沐風也從興奮中冷靜了下來。
剛剛的靈光乍現固然將籠罩真相的迷霧撥開了一些，但距離真正的答案還很遙遠。
如果按照剛才的思路繼續推論，莫爾斯的出現，是完全的巧合，而並非受人指使。
那麼，一系列全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第一，真正的洩密者究竟是誰，他是如何進入清泉鎮，又是如何傳遞資訊的？
沐風又一次拿起了桌面上的審查資料。
由於案發地點是在清泉鎮，這一段時間內的人員流動記錄自然是調查的重點。
這一點本應不難調查，畢竟清泉鎮作為獵戶村落，彼此之間都稱得上相互熟悉。
如果有生面孔出現，自然會引起注意。
但問題在於，這兩天的情況比較特殊。
風花節吸引了大量的外來商隊和冒險家，如此密集的人員流動，想要不漏過任何一個物件，簡直比讓吟遊詩人們戒酒還難。
沐風只簡單看了兩眼，就選擇了放棄。
第一個問題，目前來說根本毫無頭緒。
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既然莫爾斯和這一切無關，那麼，他又是怎麼出事的？
他能想到的可能是，莫爾斯根據他的警告，猜測出了自己在執行某種秘密任務。
而這位熱血沸騰的新晉騎士，莽撞地決定協助調查，儘管他對調查物件一無所知。
而好巧不巧，他恰巧撞破了某種秘密。
因此，莫爾斯被愚人眾滅口，並將現場偽裝成畏罪自殺的樣子，充做替罪羊。
然而，這個猜想很快被沐風否決了。
因為從現場發現的一系列物證來看，根本不是短時間內倉促能夠偽造的。
栽贓是早有預謀，並非臨時起意。
但，如果是這樣，為甚麼是莫爾斯呢？
邏輯鏈條在這裡出現了斷裂，對方不應該如此隨意地選擇一個無關的傢伙才對。
兩個最重要的疑問全都面臨重重阻礙，沐風頓時有些洩氣，將資料又一次合上。
重新思考莫爾斯是幫兇的可能性的話，他在自己面前出現得也太過不合理了。
只是為了打探虛實的話，得不償失。
但是，如果想要證明莫爾斯並未參與這場陰謀，他面前的路現在又都被堵死了。
事情陷入了僵局，一整個下午，無論沐風如何思考，始終都沒有有意義的收穫。
期間小艾咪端了藥回來，順便還帶來了《菲謝爾皇女夜譚》的最新一卷。
不過沐風現在可沒有心思看書，依舊在對著那份調查資料不斷地比對著記憶。
他總覺得，自己還是遺漏了一些甚麼。
期間凱亞和迪盧克回來了一趟，如之前所料的那樣，兩人這邊也是收穫甚微。
小艾咪就在身邊安靜地看著書，直到幽夜淨土的皇帝陛下和王后大人親自駕到，這才不太情願地帶著奧茲返回了淨土王庭。
不過，皇女夜譚的最新一卷倒是留下了，一貫的感想交流則是推遲到了幾天後。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沐風第十三遍將資料翻到了最後一頁，然而，依舊一無所獲。
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湧上了心頭。
資訊一定是從騎士團這邊洩露的，但是根據資訊，這段時間不在崗的騎士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就是莫爾斯。
莫爾斯一定是幫兇，但又不會是幫兇。
問題到底出在了甚麼地方？
沐風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長時間的思考，已經逐漸使他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
他站起身，去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
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琴和芭芭拉都還沒有回來，父親西蒙和母親芙蕾也都在忙著各自的工作，或許，是時候休息一下了。
沐風坐了下來，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放在床邊的《菲謝爾皇女夜譚》的最新一卷。
本著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的想法，他將書拿到了手邊，就著咖啡翻開了第一頁。
說實話，他還是挺喜歡這套小說的。
雖然童話和寓言的成分居多，語言也很中二，但其中的某些隱喻卻很引人深思。
包括對於幻想世界的風物的描寫和建構，似乎對於現實也存在著某種影射。
可以看出，作者九老師應當是個閱歷相當豐富的人，這一點，從他的另一部暢銷作品《神霄折戟錄》中也可見一斑。
也難怪能對方蟬聯八重堂的暢銷榜了。
沐風有時候都懷疑，這個九老師或許是上古時期就存在的老古董甚麼的也說不定。
畢竟其中的有些東西，總是讓他聯想到圖書館的禁書區中的某些晦澀隱秘的橋段。
如此想著，沐風翻開了書頁。
“彼時，香水海孕育的始源之龍翱行深空，消失在星間迷霧中。”
“在阿蘭若國的酣息中，七十層的階梯下，渡過銀璨璨的舫艫。”
“直至恢宏而偉大的雷馬共和國，時間為狼之雙子中的一位的國土讓出道路。”
【注：此處原型為羅馬，雷穆斯和羅穆盧斯王，二人為母狼哺育長大。】
“那裡，幽夜淨土的皇女菲謝爾·馮·露弗施洛斯·那菲多特和她的眷屬奧茲華爾多·赫芙那梵恩斯結束了又一場巡禮。”
“她們行走在晨昏交界處，那是無光之海的港口，倒懸在天空的逆位之塔。”
【注：晨昏交界處，指代規則的灰色地帶；無光之海的港口，即黑市；倒懸之塔，與地面上正立的巴別塔規則完全倒錯。】
“‘燈塔已經點亮，船，要拋錨了。’”
【注：此處指風聲加緊，交易終止。】
“無形者的宴會忽而躁動，黑貓跳過牆，假面和秘銀交相輝映。”
“第七集市的陰影下，只存留慾望和謊言冰冷的餘燼。”
“皇女如是言：”
“執妄支配，世間誰人不是戴罪之子。”
“當定罪之刻的鐘聲響起時，至夜的紗籠將再度降下。”
“而人與野獸在其中掙扎的模樣，不過是幽夜中的一曲華爾茲罷了。”
沐風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