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家門的一刻，屋內的氣氛有些微妙，空氣內瀰漫著緊繃到近乎凝滯的氣息。
傭僕們像往常一樣穿行在傢俱之間，但每個人都似乎有意無意地放輕了腳步。
沐風心中頓時一沉。
芭芭拉並未如同平日般循著開門聲一溜煙跑下樓，往他揹著的手的方向探頭探腦。
餐桌邊空空蕩蕩，通常擺在那裡的，屬於琴的咖啡杯，也正孤零零地扣在櫥櫃裡。
往樓上看去，父母的房間緊閉，加上屋內不同尋常的氣氛，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沐風放下手中的餐盒，走進廚房，拍了拍正埋著腦袋正在水池邊裝鴕鳥的小女傭。
“阿莉雅，停一停，從我進門算起，你洗手裡這個盤子已經有五分鐘了。”
兩年以來，少女一直負責他的飲食起居，可以說是家裡最熟悉他的人之一。
這個時候躲著他，明顯是有大問題。
小女傭的緊繃繃的小臉頓時一苦，嗚，她明明躲的很好，怎麼還是被發現了嘛。
“唔啊……那個……就是，就是芙蕾夫人和……又，我是說，不是那個意思……”
少女緊張地攪著圍裙，視線飄忽不定，說話也是吞吞吐吐，有些語無倫次。
她很猶豫，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突發的爭吵嚇到了很多人，除了兩位小姐，她們也從未見到先生和夫人如此失態。
印象裡，家主兼具騎士的幹練和貴族的優雅，西蒙主教更是儒雅隨和的代名詞。
在外人的眼中，二者可謂十分般配。
事實也的確如此，即使是爭吵，夫人和先生依舊保持著貴族基本的禮節和剋制。
但那禮節之中透露出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冷得像急凍樹的花冠核心。
她不知該如何措辭，才能將現狀儘可能委婉地傳達給眼前的少年。
正如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躲在房間獨自哭泣的芭芭拉小姐和悶在書房的琴小姐一樣。
小女傭向周圍投出了求助的目光，但和她視線對碰的人也無一不是默默低下了頭。
他們又何嘗不是難以開口。
沉默籠罩了廚房，所有人都不說話，堆積的空氣彷彿泥沼，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見此情景，沐風深深地嘆了口氣。
用不著繼續問下去了，透過所有人諱莫如深的反應，大概也能猜到個十之八九。
只不過，情況似乎比他想象的要糟。
他安撫地拍了拍小女傭的肩膀，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上了樓，敲響了書房的門。
“請進。”
書房裡傳來了琴充滿疲憊的聲音，和以往不同，今天她的聲音沒有了一貫的冷靜。
沐風推門而入，琴伏在桌案上揉著眉心，檔案散落一旁，看上去有些凌亂。
或許，這正是她此刻心情的寫照。
琴的手邊還擺著一本小說，是前幾天的那本，書頁翻開，顯然她正在看。
察覺到來人，琴下意識慌亂地用袖子蓋住小說，見到是沐風，這才鬆了一口氣。
“啊……是小風啊……快過來坐。”
琴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重新靠回椅子上，掛上了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
她從身邊的袋子裡取出一個長條形狀的劍盒，包裝的不算精美，但能看出很用心。
“祝賀你加入騎士團，給你的禮物。”
瓦格納鐵匠鋪專門打造的西風劍，摻入精鋼，比尋常制式的單手劍堅硬得多。
她看上去極力地表現出為此高興的樣子，試圖掩蓋自己的疲憊和沮喪。
不過此刻很明顯已經身心俱疲的少女， 並不能像往常一樣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等到她後知後覺地發現，為時已晚。
沐風並沒有伸手去拿劍，而是輕嘆一口氣，拉開一旁的椅子坐到了琴的身邊。
他熟練地拉開一旁的抽屜，從抽屜的最深處拿出一個小鐵盒，放在耳邊晃了晃。
動作很流暢，彷彿已經重複了很多次。
琴頓時露出瞭如臨大敵的表情，也顧不上手裡的小說了，下意識想要伸手去奪。
不過，古恩希爾德家一貫以來的教養並不允許她做出如此出格的舉動。
就在糾結的一剎那，盒子已經搖響了。
然而，除了金屬盒蓋邊緣發出的摩擦聲以外，房間內陷入了令人尷尬的安靜。
開啟蓋子，盒內只有咖啡豆的殘渣。
“姐，今天才月半，你的咖啡配給呢？”
沐風無奈地敲了敲盒子，琴心虛地轉過視線，此刻，她總感覺矮了自家弟弟一頭。
她當然知道這有違騎士禮儀，但是……
她太累了。
拋開日常處理家族的事務和預備明年的騎士選拔訓練，她根本沒有多少支配時間。
在晚上挑燈偷偷看兩頁戀愛小說，是她難得的奢侈，也是她唯一的消遣方式。
並非出於幻想，也並非因為父母近日來日益緊張的爭吵，即便那也是導火索之一。
只是名為琴的少女的小愛好，僅此而已。
在這一點上，家族裡，也只有小風屬於她的“共犯”，為她提供了不少便利。
也正因如此，在繁忙的工作之餘，琴總是能感到一絲安慰。
儘管他總是拿這一方面的把柄，在關於她睡眠時間的談判中充作一錘定音的籌碼。
甚至琴有種感覺，自己的弟弟在照顧人這一方面，比大多數人都要成熟的多。
至少，比看著妹妹躲在房間一個人哭泣手足無措的自己要強。
琴嘆了口氣，正打算開口說些甚麼，卻被沐風的眼神柔和但堅定地打斷。
“交給我吧。”
這四個字彷彿有著甚麼魔力，少女的話又咽了回去，隨之一起的還有她莫名安定下來的心。
姐弟兩的交流總是那麼簡單，但又無與倫比的默契。
她知道的，他會處理得比她更好。
這個時候，學會依靠他就好。
沐風收拾好琴桌上剩下的檔案，沒再說甚麼，只是將小說的下半冊放在琴的桌面上，又讓阿莉雅送來一杯完全不加咖啡因的牛奶，帶著一疊厚厚檔案，輕輕帶上了門。
“晚安，姐，記得不要看得太遲。”
腳步聲順著走廊遠去，琴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面和嶄新的小說，無奈地露出淺笑。
你看，小風那麼受女孩子們喜歡，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熱牛奶也端上來了，琴默默抿了一小口，暖流從咽喉一路滾燙到胃裡。
和咖啡比起來，好像……也不太差。
她不再去思考工作或是家庭的齟齬，翻開書頁，繼續未竟的另一半情節。
只是故事男主角，總是若有似無地，和某人的身影重疊。
夜深了，窗外的蟲在鳴。
……
PS：愛諾生日快樂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