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房門虛掩著，黑暗將走廊的燈光吞噬殆盡。
“芭芭拉，木叔叔的禮物可以進來嗎？”
沐風輕輕敲了敲門，這是他和芭芭拉約定的暗號，意思是出去帶了辣味飲料。
有一次芭芭拉問他木叔叔究竟是誰，結果聽了他的解釋之後連吃了幾枚辣椒禦寒。
從那以後，小丫頭再也不去探究自己的兄長口中那些奇奇怪怪的造詞和問題。
然而這次，除了他自己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又慢慢消失，過了很久都沒有迴音。
沐風等了一會，房間內依然沒有動靜。
穿堂風帶起房門摩擦地板，發出輕微吱呀聲，並不美妙的雜音侵擾著夜色的寧靜。
時間也不早了，或許是已經睡著了吧。
剛才的爭吵，應該嚇壞她了。
這樣想著，沐風將辣味飲料放在靠近門邊的小桌上，輕輕拉起門把，準備關門。
但就在沐風就要放手的時候，房間內忽然又傳來一陣微弱的拉力，門開了。
“……哥？”
芭芭拉的小臉出現在門後的黑暗中，伴隨她細弱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的顫抖。
能看的出來，女孩現在的情況很糟糕。
睡衣鬆鬆垮垮地搭在肩頭，淡金色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沐風的心像是被向下拽了一下，幾乎漏跳了一拍，少女卻反而勉強擠出了微笑。
“快進來，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哦。”
她試圖使自己的語氣像以往那樣輕快，假裝出無事發生的樣子，轉頭去翻梳妝櫃。
但，少女肩膀顫動的幅度過於明顯，再加上一反常態地忽視一旁的辣味飲料，讓她故作的堅強像是一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芭芭拉總是這樣，將元氣滿滿的一面留給世界，自己則是背地吞嚥著苦惱和委屈。
陽光是她的主旋律，也是她的保護色。
正如現在，他分明能從女孩水藍色的大眼睛裡看出悲傷，看出濃的化不開的憂慮。
但，她卻表現得彷彿與此毫不相關。
就像正歡天喜地地給兄長小心翼翼地戴上她精心挑選的，受過風神賜福的晶石手鍊的女孩，不久前沒有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泣。
手腕上的晶石鏈冰冰涼涼的，彷彿能聽見風在鼓動，每一顆都很像芭芭拉的眼睛。
只是它們倒映著屋子裡柔和的燈光，而他所注視的，卻盈滿了深不見底的哀傷。
他知道，不可言說的哀傷源於何處。
芭芭拉像往常那樣坐在身邊，小小聲地說著一些聽上去有些瑣碎的，小小的事。
這通常是兄妹兩為一天畫上休止符的保留節目。
比如，晚餐的番茄被誤上成了絕雲椒椒，或者城門橋上的鴿子又換了一批之類。
今天沐風卻只是安靜地聽著，不說話。
他拉著芭芭拉的手，掌心相對，十指相扣，盡力讓女孩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當然明白自己的妹妹在害怕甚麼。
此時的她需要的不是花言巧語的安慰或是虛無縹緲的承諾，而是無聲的陪伴。
別怕，我在這裡。
慢慢地，芭芭拉的聲音漸漸小下來了。
不僅是因為繼續說下去，就會倒向那個她始終不願回憶的那個瞬間。
她也不敢看哥哥的眼睛，生怕對撞上那充滿疼惜的目光會一瞬間讓她的心防崩潰。
她不應該那麼自私的，不是嗎？
今天本來是為哥哥入選騎士團慶祝的日子，她不能讓哥哥一回家就為她擔憂煩惱。
那麼，讓煩擾止於她一個人就好了吧？
可是自我鼓勵終究遏制不了恐懼的滋生，它在對未來的臆測中脆弱得不堪一擊。
平日裡和睦的父母冷言相對，劍拔弩張，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無法理解。
她只是從隻言片語中發覺了一個事實。
她們要分開了，父親和母親要分開了，她和姐姐，和哥哥，都要分開。
恐懼攝緊了她的心，幾乎要喘不過氣。
在一片模糊的未來裡，她孤零零地一人站在父親身邊，和其他人……是在告別嗎？
離開自己作為精神榜樣的姐姐，也要失去那個睡覺前會聽自己喋喋不休，會給自己帶辣味飲料，總是照顧她疼愛她的兄長了。
心痛得想哭，好難過，不該是這樣的。
於是當溫暖的懷抱將她攬進懷裡的時候，低低的嗚咽聲還是不爭氣地傳了出來。
沐風抱著芭芭拉，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柔聲哄著小丫頭，就像她一年前打雷睡不著的時候那樣。
他安靜地聽著妹妹斷斷續續的哭訴，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拼湊著事情大致的原貌。
沒有付諸於口的安慰，只是每每當懷裡的女孩開始抽泣時，就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漸漸地，芭芭拉也哭累了，哭聲漸漸低了下來，轉為有一聲沒一聲的抽泣。
女孩縮在沐風懷裡，緊抓著他的衣襬，心裡話幾乎是下意識地衝口而出。
“哥……你會不會，會不會不要我……”
她自覺問了一個很幼稚的問題，以至於後來每當想起這件事就會覺得不好意思。
“永遠不會，除非你往我的牛奶裡摻辣椒醬。”
沐風很認真地回答，撥開散落在額前的細碎的頭髮，溫柔地親了親少女的額頭。
芭芭拉破涕為笑，含著淚揮了揮小拳頭。
“哥！你要敢不要我，我就敢摻，摻很多！”
她齜牙咧嘴的樣子像只小貓咪，只不過帶著她水光的藍色眼睛中寫滿了依賴。
“哥……今天晚上要你陪我一起睡。”
“好吧，僅此一次。另外，以後不許半夜偷跑到我房間裡來。”
“嗚……那，要唱搖籃曲哄我。”
沐風替少女仔細地拉好被角，坐在床頭，順著腦海中自然飄起的第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幾乎是本能地清哼了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