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內，氣氛沉重又火藥味十足。
林宗輝和程度的對話林家樂全部聽到了，他始終立在角落，一言不發。
從程度開口的那一刻，他就篤定，這人是祁同偉派來的勸降專員，算半個自己人。
只是，沒人比他更懂林宗輝。
林宗輝是不可能投降的。
他想起小時候，林宗輝拉著滿滿一卡車軍火，在塔寨挨家挨戶發槍，眼神裡的偏執與狠戾，和此刻如出一轍。
林家樂清楚，林宗輝骨子裡的硬氣刻進了骨血，他認定的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投降二字，對他而言比死更難。
可林宗輝不死，塔寨必定血流成河，頑抗到底只會讓無數族人陪葬。
到那時，他的臥底任務徹底失敗，加上父母在塔寨的涉毒背景，林家的宗族身份，他百分百會被體制清退，甚至追責……
這麼多年寒窗苦讀，吃盡了苦頭，好不容易從這個塔寨裡爬出去，到頭來還是要被牽連，一切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不甘心，他實在不甘心。
林家樂默默側過頭，看了程度一眼。
他與程度素不相識，卻能清晰判斷出對方的立場。
程度是來止損的，可他太不瞭解林宗輝，空有一腔勸降的誠意，根本撼動不了這個老頑固。
眼見林宗輝陷入偏執的癲狂，再拖下去只會徹底沒了轉機，林家樂終於打破沉默，聲音平穩卻帶著懇切：
“輝叔，別的先不說，至少把蘭蘭送出去吧。”
林宗輝轉頭看向林家樂，眼底的猩紅褪去幾分，遲疑了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
他當即起身，對著屋外喊來心腹，沉聲吩咐去後院把女兒林蘭帶過來。
不多時，一個梳著馬尾、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被領了進來，正是林蘭。
她看著屋內凝重的氣氛，縮了縮脖子，小聲喊了句“爸爸”。
林宗輝心頭一軟，快步上前牽住女兒的手，轉身把她推向程度，語氣強裝鎮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
“蘭蘭，這是你程叔，是爸爸的老朋友。他帶你去找媽媽，這幾天你先跟著媽媽在光州住，爸爸忙完手裡的工作，就過去看你。”
林蘭已經十歲，懂事得早，看著父親凝重的神情，隱約察覺到不對勁，小手緊緊攥著林宗輝的衣角，搖著頭哽咽：
“爸爸，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們一起去見媽媽，我不想跟你分開。”
林宗輝心臟像被針扎一樣疼，牙關緊咬。
“爸爸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走不開。乖，聽話，程叔叔是警察，他會保護你，平平安安送你到媽媽身邊。”
林蘭還想再說，卻被林宗輝輕輕推給程度。
他對著程度深深看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全是託付的意味。
程度抱緊哭鬧不止的林蘭，看著林宗輝，最後一次勸道：
“你真的不跟我走？現在走，哪怕伏法，至少還能見家人一面，別把路走絕了。”
林宗輝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悍不畏死的模樣，梗著脖子硬聲道：
“少廢話，勞資命硬，死不了！趕緊帶她走，別耽誤事。”
程度嘆了口氣，知道再勸無用，只能抱緊林蘭，轉身快步走出堂屋。
林家樂站在原地，看著程度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眼神冰冷的林宗輝，心底暗暗打定主意，這場死局，必須有人來破。
堂屋，偌大的屋子裡，只剩下林宗輝和林家樂兩個人。
林宗輝背對著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家樂身上，語氣裡少了幾分癲狂，多了幾分釋然的平靜，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真切：
“你怎麼還不走？剛才程度的話，你難道沒聽清楚？”
“外面幾千武警把塔寨圍得水洩不通，馬上就要攻進來了，到時候槍炮無眼，管你是誰，都不好使。”
“你一個小小的秘書，誰認識你……”
他頓了頓，看著林家樂沉默點頭的模樣，又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規勸：
“趁現在還有機會，你趕緊出去吧。”
“你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你有外面的身份，有退路，別留在這兒陪葬。”
林家樂依舊站在原地，牙關死死咬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底滿是掙扎與痛苦。
他緩緩垂下眼簾，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間，指尖觸碰到那把冰冷堅硬的槍柄。
他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發緊。
“輝叔，”他抬起頭，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依舊固執地重複著那句勸誡。
“跟我出去，投降吧。”
讓大家放下槍……“”
林宗輝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目光落在他緊攥腰間的手上，神情沒有絲毫波瀾。
既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反而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淡的冷笑，語氣決絕而淡漠：
“反正都是死路一條，投降最丟人，死了還要被人戳脊梁骨，我林宗輝這輩子，沒做過丟人的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地盯著林家樂，字字誅心：
“怎麼？想我死在你手上？覺得殺了我，你就能回去交差，就能活命？”
“我死了，塔寨就能平安無事了？”
“要是這樣，那你就動手啊。”
林家樂的手指死死扣著槍柄，指節泛白，掌心全是汗。
他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哀求的哽咽：
“輝叔，別再固執了，投降吧！不要逼我！”
看著他這副痛苦掙扎的模樣，林宗輝的笑聲愈發冰冷，帶著看透一切的嘲諷：
“你怎麼還這麼天真？”
“那些甚麼投降輸一半、留條活路的鬼話，都是騙你們這種讀書讀傻了的人！”
“我告訴你，投降就是滿盤皆輸，不光是命，連最後一點臉面都輸得精光！”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胸膛徑直對著林家樂的方向，眼神癲狂又決絕，步步緊逼，厲聲逼迫：
“開槍啊！你不是臥底嗎？”
“你不是要完成任務嗎？朝著這兒開，一槍了結我，拿著我的人頭去邀功，保住你的烏紗帽！”
“趕緊動手！”
“你?開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