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漢軍士兵步步為營，逐一拔除殘敵據點，最終將最後一股成建制的抵抗力量死死圍困，殲滅於驪山腳下，屍骸橫陳於亂石枯草之間，血水滲入凍土，染紅了薄薄的積雪。
至此，整個西安府內的大順殘餘勢力完全被收服肅清，這座飽經磨難的千年古城，終於在一片焦土和尚未散盡的血腥氣息中，迎來了一絲久違而脆弱的安寧，寒鴉的聒噪似乎也暫時平息。
清晨的風裡還裹著霜雪的寒氣，可北城門口的安置點已經飄起了濃濃的粥香。
十幾頂青布帳篷搭在斷牆旁，帆布上凝著的水珠順著邊角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帳篷前的土灶上架著三口大鐵鍋，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模糊了士兵們的臉——他們挽著袖子，舉著木勺，給排隊的百姓盛粥，勺底碰著陶碗，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李叔，您的粥。”士兵周大虎把一碗粥遞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手裡，老人的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捧著碗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他喝了一口粥，粥裡有小米、紅薯和一點點紅豆，甜絲絲的，暖得喉嚨發顫，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下來：“我家娃子去年被大順的兵拉去當民夫，至今沒個信兒...要是他還在，能喝上這碗熱粥，該多好啊。”
周大虎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烤得金黃的窩頭：“李叔，這是給您的，您拿回去慢慢吃。”
老人接過窩頭，攥得緊緊的，像攥著甚麼寶貝。
不遠處，幾個婦人圍坐在帳篷邊的草蓆上，懷裡抱著孩子。
其中一個穿藏青補丁棉襖的婦人正給懷裡的嬰兒餵奶，嬰兒的小腦袋蹭著她的胸口，睫毛上還沾著淚，可已經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哭個不停。
她抬頭看見桑明川走過來，趕緊站起來，懷裡的孩子差點滑下去，她慌忙扶住：“陛下...我...我男人以前是大順的兵，可他早就不想打了，是被強拉去的...現在...現在你們不怪我們？”
她的聲音發抖，手指絞著衣角，指甲蓋裡還沾著泥土。
桑明川停下腳步，笑著搖頭：“怪甚麼？要怪就怪那些亂兵，讓你們受了苦。”
他蹲下來，摸了摸嬰兒的小臉蛋，嬰兒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他，突然笑了，嘴角流著口水。
婦人的眼淚掉在嬰兒的臉上，她趕緊用袖子擦：“陛下，我...我昨天領了粥，還有兩個饅頭，夠我們娘倆吃兩天...要是能再給點種子，等春天，我想在屋後的地裡種點菠菜...我娃愛吃菠菜。”
“種子有。”
桑明川轉頭對身邊的侍衛說，“讓農務隊把帶來的麥種、菜種都拿過來，每家人分半斤。”
他又看向婦人，“等春天，我們派農技師過來，教你們選種、翻地，就算冬麥沒種上，春天的菠菜總能讓娃吃上新鮮的。”
婦人愣了愣，突然跪下來，懷裡的嬰兒嚇得哭起來。
桑明川趕緊扶她：“快起來，這是做甚麼？”
婦人抹著眼淚：“陛下，我活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兵...以前大明的兵搶我們的糧，大順的兵燒我們的房，可你們...你們給我們粥，給我們藥，還給我們種子...我...我該怎麼謝你們？”
“不用謝。”
桑明川指著不遠處正在清理廢墟計程車兵，“你看，他們正在幫著修房子，等房子修好了，你們就能搬回去住。以後，這西安城，就是我們大家的家。”
婦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幾個士兵正搬著石塊，把斷牆壘起來。
其中一個士兵的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滲著淡淡的血漬，可他還是咬著牙，把一塊大石頭抱起來，放在牆頭上。
陽光照在他胸前的“永漢”軍徽上，閃著光。
“叔叔！叔叔！”遠處傳來女孩的叫聲，是之前那個找孃的小女孩。
她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朵黃色的小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不知道是從哪裡摘的。
她跑到桑明川身邊，把花塞進他手裡：“這是我在廢墟里找到的，給你！”
她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星星，破棉襖的衣角在風裡飄著，像面小旗子。
桑明川接過花，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雖然沒有香味，可心裡暖暖的。
他蹲下來，對女孩說：“你娘怎麼樣了？”
女孩蹦蹦跳跳地說：“娘好了！昨天張大夫給她打了針，今天就能坐起來了！弟弟也不哭了，他剛才還抓了我的辮子！”
她一邊說，一邊扯了扯自己的辮子，引得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風裡的粥香更濃了，夾雜著帳篷裡飄出來的藥香。
不遠處，幾個孩子拿著士兵給的木頭玩具——有的是小槍，有的是娃娃——在斷牆旁邊跑著玩，笑聲像鈴鐺一樣。
桑明川站起來，望著眼前的安置點，望著那些正在恢復生機的百姓，望著遠處正在重建的房屋，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陛下，後勤隊送來了新的棉被，還有些棉衣，要不要分給百姓？”侍衛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清單。
桑明川點頭：“趕緊分，晚上冷，別讓老人孩子凍著。”
他轉身看向西安城的方向，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殘垣斷壁上，照在安置點的帳篷上，照在百姓的笑臉上，照在他手裡的小花上——那朵花雖然小，可在寒風裡，卻開得很豔。
遠處，傳來士兵們喊“鄉親們，領棉被了！”的聲音，還有百姓的笑聲，孩子的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溫暖的歌。
桑明川笑了，他知道，這座城，終於要活過來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進來，照在女孩孃的臉上。
她靠在帳篷裡的草墊上，懷裡抱著小兒子，手裡拿著個饅頭——是早上士兵給的。
小兒子的臉埋在她懷裡，啃著饅頭，嘴角沾著碎屑。
女孩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
“娘，你看，這是我們的家。”
女孩指著地上的畫，畫裡有一間房子，房子旁邊有棵樹，樹下有個小桌子！
“等房子修好了，我們就能回去住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