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完這些經歷,桑明川整理了一下情緒,開始面對眼下的問題!
“走,”他翻身上馬,追風馬嘶鳴一聲,踏碎了地上的殘磚,“去西安,給百姓們帶飯。”
城牆根下一個女孩依靠著青色牆磚,肚子發出咕嘟咕嘟聲,她沒有理會,只是深深的抓緊肚子附近的衣服,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衣服,只是破破爛爛的布條而已!
女孩抽泣道:“我餓...想回家...”
她的肩膀抖得像片秋風裡的樹葉,破棉襖的袖口露出半截凍得發紫的手腕,指尖還沾著剛才翻找碎磚時蹭的泥。
一個男孩把自己縮在牆根的身子往她那邊挪了挪,用單薄的後背替她擋住些寒風,喉嚨裡滾出一聲比哭聲還輕的嘆息:“我娘以前說,等春天來了,咱家門口的桃樹會開好多花,能摘了賣錢換米...可現在...桃樹早被當兵的砍了燒火了。”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眼淚砸在腳邊的碎瓦上,濺起細小的塵土:“我家的雞...去年被大順軍搶了...我爹去追,被他們用刀捅了...娘說,等永漢軍來了,就能給爹報仇,就能有飯吃...可永漢軍咋還沒來啊...”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是盔甲碰撞的脆響,是長槍戳在地上的悶響,是有人喊“小心腳下”的粗嗓門。女孩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淚還沒幹,卻亮得像兩顆星星:“哥...你聽...是不是永漢軍?”
男孩攥著她的手站起來,兩人扶著斷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透過稀疏的荒草,能看見一隊穿著灰布軍裝、胸前掛著“永漢”軍徽計程車兵正沿著廢墟間的小路走來!
領頭的那個士兵揹著個竹編的藥箱,手裡舉著個鐵皮喇叭:“鄉親們!永漢軍到了!安置點就在北城門口,有粥喝!有藥拿!”
女孩的嘴唇顫抖著,突然鬆開男孩的手,朝著士兵的方向跑過去,破棉襖的衣角在風裡飄得像面小旗子:“叔叔!叔叔!我娘餓暈了!我弟弟也餓!”
她跑得太急,差點摔在碎磚上,卻還是咬著牙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男孩愣了愣,也跟著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等等我!等等我!”
領頭計程車兵聽見聲音,立刻停下腳步,轉身看見兩個孩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趕緊迎上去:“別急別急,慢慢說。”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女孩凍得冰涼的臉,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溫熱的包子:“先吃點這個,墊墊肚子。”
女孩接過包子,眼淚又掉下來,卻還是把其中一個塞給男孩:“哥,你也吃。”
男孩搖頭,把包子推回去:“我不餓,你和弟弟吃。”
士兵笑著把另一個包子塞進男孩手裡:“都有份,拿著。”
這時,遠處傳來桑明川的聲音:“小李,這邊情況怎麼樣?”
士兵站起來,敬了個禮:“陛下,這邊有兩個孩子,家人餓暈了,我帶他們去安置點。”
桑明川騎著馬走過來,看見兩個孩子手裡的包子,又看看遠處廢墟里的百姓,眉頭皺得能夾碎磚頭:“讓後勤隊多送點熱粥過來,每個孩子再加個饅頭。”
他翻身下馬,走到女孩身邊,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你娘在哪?我讓醫生過去看看。”
女孩指著不遠處的斷牆:“在那邊...她昨天就沒吃東西...弟弟也哭了一晚上。”
桑明川點點頭,對身邊的侍衛說:“去叫張大夫過來,帶點葡萄糖注射液。”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頭:“別怕,有我們在,沒人敢欺負你們。”
女孩看著桑明川胸前的軍徽,又看看他臉上的笑容,突然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叔叔...我想爹...我想回家...”
桑明川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喉嚨裡像塞了塊棉花:“會回家的,等我們把西安城修好,你們就能回家了。”
風還在吹,可這一次,風裡似乎有了點熱乎氣——是遠處安置點飄來的粥香,是士兵們喊“鄉親們過來領粥”的聲音,是孩子們吃包子時的笑聲,是廢墟里重新燃起的希望。
馬匹踏過碎石與泥濘,蹄聲沉悶地迴響在空曠無人的街巷中,驚起幾隻寒鴉撲稜稜飛過殘破的城樓,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凝重而緩慢地掃過這片飽經滄桑、傷痕累累的土地。
城牆垛口上密佈的箭孔與焦黑的煙燻痕跡、被戰火燻得黢黑甚至崩裂的牆磚在冬日斜陽下投下扭曲而怪誕的陰影,每一處裂痕、每一塊焦痕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無盡的苦難與毀滅。
倒塌的房屋殘骸散落四周,木樑焦黑斷裂,石磚散亂如墳冢。
馬蹄不經意碾過一截半埋在土裡的折斷長槍,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一股鐵鏽與血腥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幾片沾血的破布在風中打著旋兒,飄向遠處荒蕪的田野。
他勒住韁繩,駐馬片刻,胸中翻湧著往昔的記憶:城中曾有的熙攘人潮與歡歌笑語,如今只剩斷壁殘垣與死寂的嗚咽。
他心中並無多少收復故都的勝利喜悅,唯有沉甸甸如千鈞巨石般的責任壓在胸口,令他呼吸都覺滯澀。
這滿目瘡痍的土地和那些嗷嗷待哺、眼神麻木的子民,蜷縮在廢墟角落的身影,都是他必須扛起的破碎山河
他緊握韁繩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目光掠過殘垣斷壁間偶爾露出的、未被完全焚燬的熟悉街巷輪廓,一絲尖銳的痛楚刺穿胸膛。
寒風捲過空曠的街道,嗚咽聲如泣如訴,吹動他沾滿征塵的斗篷,也吹拂著瓦礫間僅存的幾簇枯草。
遠處,一面殘破不堪、幾乎難以辨認的舊時旗幟,在斷裂的旗杆頂端無力地垂落、飄蕩,像一抹褪色的殘夢。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焦土、血腥與冬日寒意的空氣冰冷地灌入肺腑,驅散了片刻的恍惚。
責任如山,壓得他脊樑欲折,卻也讓他渾濁的眼神漸漸沉澱,重新凝聚起不容動搖的堅毅。
這片土地,連同其上每一個在苦難中掙扎的生靈,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