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在歲末大宴上,公開我的婚事?」
獨孤婧瑤面色煞白,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往日裡那清麗溫婉的眉眼此刻都繃緊了,透著一抹生硬的凝滯。
獨孤清宴憤懣地道:「不錯。瞻叔和慕容曉曉議定,眼下時局動盪,一切從簡。
兩家婚約敲定後,你便隨慕容曉曉返回飲汗城完婚。慕容家會借聘禮之名,將大批軍械物資暗中運回臨洮。」
「我知道了,三哥,多謝你告知我。」
獨孤清宴與獨孤婧瑤本是龍鳳胎,兄妹二人自幼相依,感情素來親厚。
此刻望著為自己憤然抱不平的三哥,獨孤婧瑤心底湧上一陣滾燙的感激。
「小妹,你如今作何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去求父親?實在不行,我們便去找祖母,祖母向來最疼你。」獨孤清宴急切問道。
「不必著急。」
獨孤婧瑤的聲音透著一抹特殊的冷靜:「歲末大宴才會官宣婚事,我們尚有時間。
三哥,你先去忙吧,讓我好好斟酌一番,想一個穩妥的拒婚法子。」
「好。」
獨孤清宴猶自憤憤:「我就不明白了,兩家為了穩固盟約,就一定得委屈你嫁個老頭子麼?
真不知父親和瞻叔究竟是怎麼想的,你且好好想想,待你拿定了主意,三哥一定與你共進退。」
他又柔聲寬慰了妹妹幾句,才帶著滿腔鬱憤轉身離去。
兄長一走,獨孤婧瑤渾身緊繃的弦驟然斷裂,身子一軟,頹然落座,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無力。
方才三哥口中憤憤不平的質問,早在獨孤家初次為慕容宏濟提婚時,她便問過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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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的問題,其實她現在就能回答。
於她和三哥而言,這樁婚事是硬生生摧毀她一生的枷鎖。
可在父親與瞻叔這些掌權者眼中,這卻是嫡房長房與生俱來、不容旁支凱覦的特殊權利。
獨孤府中適齡少女不在少數,為何偏偏是她?
只因其餘旁支女子,入不了慕容閥主的眼;只因與慕容閥締結婚姻,這份結盟的籌碼,獨孤閥主不會拱手讓與旁支。
細密的水汽悄然氤氳在獨孤婧瑤眼底,眸光瀲灩,宛若觀音垂淚。
她沒想過去求祖母,自降生起,便享用著門閥賦予的榮華尊榮,那麼為家族犧牲,便是每一個獨孤族人與生俱來的義務。
更何況,哪怕是在素來寵溺她的祖母眼中,能嫁予一閥之主,也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她不願意,祖母只會認為她太年輕,不明事理。
閥主拍板,長老贊成,兩大門閥強強結盟,又怎會因一介女子的悲歡喜好而更改?
這樁婚事,已經沒有轉圜餘地了。
「那我便走。」獨孤婧瑤十指收緊,指節泛白,心底暗下決心:「這一次離開,此生再不踏回獨孤府半步。」
上一回,她一時意氣用事,倉促逃離閥府,到頭來堂堂獨孤貴女,竟淪落人販之手,受盡窘迫屈辱。
這一次,她當然不會重蹈覆轍。她要籌謀周全,準備好一切,這一回離開,便徹底逃離這座金玉牢籠,永不復歸。
武山城內,於桓虎押送著一批籌措完畢的糧草,剛剛入城。
他自隴城遠道而來,自從移文頒佈後,周邊諸多塢堡城寨紛紛表態歸順,主動送來錢糧以示效忠。
加之當初離開代來城時,他便提前囤積轉運了大量糧草,因此只需從私庫中調出小部分糧秣,搭配各堡寨敬獻的物資,便湊齊了這批糧草,由他親自押運北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略陽。
此地扼守要道,是從代來城西行、通往上邽的第一座咽喉重鎮。
此前慕容樓呈送給慕容盛的軍情諮文,曾抄送一份給他。
文中寫明,若糧草補給滯後,寒冬臘月糧草斷絕,大軍便退守略陽,固守城池等候來年開春。
故而在接到慕容樓籌糧運往略陽的軍令後,他便從隴城啟程,途經武山,距目的地已然不遠。
此刻,慕容樓派往略陽傳令的信使剛好進入略陽城,隨行帶入城中的,還有於睿的死訊。
但身在武山的於桓虎,對此尚還一無所知。
原略陽守將劉儒毅所部,此時正行至距略陽還有一日行程的山野間,就地紮營休整。
說是紮營,實則也是無營可紮了。
全軍只是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坡草草落腳,士兵們砍伐回來一些稀疏的林木,勉強收集了些枯枝,以備生火禦寒。
劉儒毅部此前已與原左翼沈隆部整編合一,兩軍同行、同地駐營,卻始終保持間距,分列一里之外,互為犄角之勢,並未徹底混編。
一方面是為了權責分明,避免混編後指揮權責混亂、排程無章。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沈隆部隸屬慕容軍嫡系,糧草供給本就比劉儒毅部稍優。
眼下軍中糧資緊缺,人人食不果腹,若是兩軍合併,糧草均分,嫡系士兵的口糧便要再度縮減。
為保全自身供給,沈隆部當然不會和劉儒毅部徹底融合。
相較之下,劉儒毅部的境況更為悽慘,近乎徹底斷糧了。
若不是略陽城近在咫尺,只剩下一日腳程,憑著這一絲念想維繫,他這支疲敝的軍隊早已潰散四逃,無人能夠約束管控了。
陰冷的山坡之上,士兵們三三兩兩散落各處,東倒西歪癱坐一地,無規整佇列,無森嚴崗哨,只剩下一片死氣沉沉的疲態。
營中炊火寥寥,無糧可炊,唯有劉儒毅等少數將官,尚能分得一碗濃稠薄粥。
士兵們只能就地取雪,熔水煮沸,再借篝火之溫,勉強抵禦刺骨的嚴寒。
士兵們衣衫單薄,裸露的面板上佈滿青紫色凍瘡,破潰的傷口凝結著汙黑血痂,狼狽不堪。
縱使身陷絕境,眾人仍舊互相打氣,維繫著最後一絲希冀。
「再撐一日,只要撐過這一日,便能進入略陽城了。」
「城裡有屋舍擋風,有被褥禦寒,還有濃稠的熱粥果腹————」
略陽城,成了這群絕境士兵唯一的執念,是漫天寒夜裡,照亮他們心中黑暗的唯一的光。
劉儒毅部後方三里處,便是尤八斤駐守的武山軍營地。
此處紮營在一處偏僻避風的山谷窪地內,谷內林木稀少,周邊樹木早已被百姓砍伐殆盡,只剩下深埋凍土、難以挖掘的粗矮木樁。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費力掘出木樁、劈成細柴,因此營中篝火同樣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營地外圍由尤八斤的親兵親自值守警戒,戒備森嚴。
十幾輛騾牛牽引的糧車,披著厚實的篷布,悄無聲息地駛入山谷營地。
營中飢腸轆轆計程車兵紛紛拄著兵器起身,佇立在糧車兩側,目光死死黏在嚴實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著肉香穿透布幔,鑽入鼻腔,勾得眾人喉間發緊,饞涎暗湧。
眾人看清押運糧草之人,皆是心頭一震,來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僅二十多歲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體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時重六斤四兩,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經在上邽城頭,被楊燦斬首了嗎?
飢寒交迫計程車兵早已餓得頭腦昏沉,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懶得去想,因為太餓了,餓得腦袋都混沌了。
他們現在只想吃東西,一個個餓狼似的盯著那糧車,如果不是長期聽命於尤城主的習慣使然,以及知道這糧就是給他們運的,此刻早已撲上去爭搶了。
士兵們已經餓到連好奇心都消磨殆盡了,可功曹黃子傑還有。
他雖同樣缺衣少食,供給終究優於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著來人,滿臉驚愕地轉頭看向尤八斤,訝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會還在人間?這批糧草————難道————」
尤八斤未曾側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來的尤六衡,忽然咧開嘴巴,張開雙臂,大步迎了上去。
黃子傑剛想追上去,身側兩名尤八斤的親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閃,兩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準狠戾。
黃子傑倒下的時候,視線模糊間,看見尤八斤與尤六衡緊緊相擁,大聲說笑。
天旋地轉間,他又看見周遭那些將領看向他的目光,目光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
這一刻,黃子傑彷彿明白了什麼,又彷彿————還是不明白。
因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腦已經沒力氣思考太深奧的問題,他只想睡覺。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
尤八斤沒讓一個個露出餓狼般眼神計程車兵等太久。
他知道,現在這些士兵根本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想吃東西。
尤八斤立刻下令,當場分糧。
厚重篷布緩緩掀開,一車車乾貨映入眼簾,引得士兵們心頭狂喜,車上竟全是無需烹煮、可直接食用的乾糧。
這意味著,他們不必等候雪水融化、生火烹煮,即刻便能填飽飢腸。
焦黃乾爽的熟米、緊實耐存的麥餅、油脂凝白的風乾燻肉、鹹香入味的醃漬肉脯,還有溫水即可沖服的炒麵————種類繁多,充足豐盛。
寒冬凜冽,無人苛求滋味好壞。
乾糧分發到手,士兵們便埋頭狼吞虎嚥。
有人噎得脖頸發僵,才匆忙舀一碗熱水順下。
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冰雪壓下喉間滯澀。
尤八斤將尤六衡帶入主營大帳,幾位心腹將領緊隨而入。
眾人手中皆握著燻肉、麥餅,一邊大口充飢,一邊聽尤六衡介紹軍情。
尤八斤是假降,在見識了楊燦收權的一系列手段之後,尤八斤就想下注在楊燦身上,跟著他搏一份遠大前程了。
但這件事,唯有尤八斤麾下心腹將領知曉,普通士兵全程被矇在鼓裡,一無所知。
功曹黃子傑那麼早就表現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帳外,士兵們乾糧燻肉入腹,暖意緩緩流淌在四肢百骸,凍僵的身軀漸漸回暖,渙散的神智慢慢回籠。
直到此刻,他們才後知後覺,隱約明白此時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這時,一眾將官嘴角沾著油光,陸續走出了大帳。
緊接著,在他們的命令之下,營中僅剩的那些帳篷,連著尤八斤的主將營帳,全部拆除,充作生火燃料了。
篝火藉著木料陡然旺盛,烈火熊熊,滾燙的熱浪驅散了寒意。
吃飽喝足、身有暖意計程車兵,在明火映照下,一掃先前頹靡,身姿重新挺直,宛若久旱的野草,汲足了一夜的雨水。
城主說了,帳篷只管燒來取暖,因為,今夜無眠,帳已無用。
至於明晚,要麼宿在略陽城裡,要麼————橫屍雪野。
所以,帳篷還是無用。
寒風捲著碎雪,簌簌不休,一遍遍抽打在厚重粗糙的軍帳氈壁上,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帳內火塘火勢微弱,柴禾緊缺,每一絲暖意都要省著用。
——
劉儒毅盤腿坐在火塘邊,身下墊著一塊發硬的粗氈。
他手中捧著一隻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瓷釉斑駁剝落,透著粗陋的破敗。
碗裡是稀薄見底的米粥,大半已然入腹。
澄澈的米湯中,零星米粒疏疏落落漂浮著,暗沉粗糙的陶碗底色清晰可見。
這般寡淡的吃食,已是軍中上等待遇。
貼身追隨他、出生入死的親兵,碗中也只是摻著麩皮的粗食,勉強吊著一口氣力。
至於底層的普通士卒,今日已然徹底斷炊。
劉儒毅將碗沿湊到唇邊,緩慢地吸溜一口溫熱的米湯,動作帶著近乎貪婪的珍視,彷彿這清冷稀粥,是世間難得的珍饈。
帳外,寒風裹挾著兵士壓抑的喘息。
那些兵卒個個面色蠟黃、身形枯槁,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刺骨風雪,人人搖搖欲墜。
可這支早已瀕臨極限的隊伍,至今無人逃散,更無一人譁變。
唯一支撐他們的信念,是越來越近的略陽城。
截至今夜,大軍距略陽僅剩一日路程了。
一日,只需再咬牙撐過一日,他們便能踏入略陽城。
心頭翻湧著悔意,密密麻麻地纏上劉儒毅心口。
若是早知今日,他絕不會一時輕率,嚮慕容氏俯首投誠。
倘若當初咬牙死守,撐到如今這般時候,他也是辦得到的啊。
當時他認定於閥大勢已去,率先向慕容氏投誠的,當然便能得到更好的對待。
可世事無常,終究是他算計錯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米湯,忽然那香甜的清粥,變成了懊悔的苦澀。
可世上,從來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明日,回到略陽城,他就要撕下偽裝,做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惡人。
遵照慕容樓的命令,他要在城中大肆搜刮,強行劫掠百姓賴以活命的存糧。
一旦沾染滿城百姓的血汗人命,他便再無半分回頭之路。
往後餘生,他只能斬斷所有念想,卑微匍匐在慕容氏腳下,做一條任人驅使的走狗。
前路晦暗無光,身後是萬丈深淵。劉儒毅唇角扯出一抹慘然的苦笑,抬手將殘剩的米湯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虛弱沙啞的稟報,聲音透著難掩的疲憊:「城主,尤城主求見。」
尤八斤?
劉儒毅眸光微動,心底生出幾分疑惑。這般寒夜,他來做什麼?
轉瞬,一抹自嘲的冷笑泛在心頭,他已然猜出了幾分緣由。
想來是因為慕容樓同樣下達給尤八斤的指令,要命其回武山城搜刮糧草一事。
一念及此,想到並非只有自己一人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同樣被慕容氏拿捏的尤八斤也要踏入這趟渾水,壓在劉儒毅心頭的沉重鬱澀,竟莫名地消散了些許。
「請他進來。」劉儒毅聲音沙啞無力,透著滿身倦怠。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問道:「沈隆那邊,可有異動?」
沈隆身為慕容氏嫡系,原是左翼軍統領,此番與他整編同行,奉命先行趕赴略陽,配合搜刮糧草。
帳外親兵回稟道:「回城主,沈隆所部在我軍北面一里處駐紮,自成一營,並無異常「」
。
劉儒毅鬆了口氣,叮囑道:「多加戒備,切勿鬧出動靜,莫讓沈隆察覺我與尤城主私下會晤。」
他本就是降將,如今處境窘迫,絕不能讓慕容嫡系的人抓到半分把柄,惹來猜忌。
帳外親兵低低應下。
中軍帳外,風雪呼嘯。尤八斤帶著十幾名親兵站在那裡。
他的親兵按刀肅立,刻意繃起身形故作冷峻,可搖晃虛浮的站姿、乾癟蠟黃的面色,無一不暴露著腹中無糧、飢寒交迫的窘迫。
兩名劉儒毅麾下親兵上前抱拳,語氣恭敬:「尤城主,請。」
尤八斤淡淡點頭,跟著他們走去,邁步踏入軍帳。
帳內火光昏暗,劉儒毅仍舊端坐在火塘旁,垂著眼,用木勺仔細刮蹭著碗底殘留的米膜。
尤八斤進門,他未曾起身迎客,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飢寒已磨盡了所有的虛禮,如今,他是能少動就少動,能不動就不動,禮儀什麼的,在餓肚子面前,什麼都不是。
「尤城主,夜深天寒,不去歇息,前來尋我,所為何事?」劉儒毅的聲音平淡無波,勺子依舊細細刮擦著陶碗內壁。
尤八斤冷哼一聲,道:「何事?劉兄當初親至武山城下,替慕容氏勸降我時,可不是這般說辭。
你說歸順慕容氏,便可共享富貴,可如今呢?
你我二人形同喪家之犬,明日之後,更要落得聲名狼藉、萬人唾棄的下場!」
劉儒毅將木勺送入口中,慢條斯理舔淨勺底殘留的米痕,神色漠然:「尤城主是為慕容大人下令,命你回武山搜刮糧草之事而來?事已至此,多說何益?」
說罷,他提起水壺,往空碗裡注入少許熱水,輕輕搖晃幾圈,將碗壁附著的稀薄米汁盡數融於水中,而後仰頭,一飲而盡。
尤八斤怒氣更盛:「你該知道,這件事辦下來,從今往後,你我便是武山、略陽兩地百姓眼中的嗜血惡賊,揹負千古罵名,再無根基可言!」
劉儒毅一臉麻木,把像剛洗淨的陶碗輕輕擱在地上,淡漠地道:「那又如何?亂世浮沉,民心不過虛無泡影,唯有兵權在握,方才是實打實的底氣。只要你我手中還有兵,終有東山再起之時。」
尤八斤冷嗤一聲,戾氣稍斂,沉默片刻後,他壓低聲音道:「劉兄,我倒有一計,若能成事,或許可保全你我二人名聲,不落千古罵名。」
聞言,劉儒毅猛然抬眸,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什麼計策?」
尤八斤下意識地向左右掃視了一圈,劉儒毅心領神會,當即揮手道:「你們全都退下「」
。
帳內親兵盡皆退下,尤八斤緩步上前,湊近劉儒毅身邊,微微俯身道:「劉兄,我這個主意,就是————」
話音戛然而止,就在劉儒毅下意識抬頭,看向只是微微彎腰的尤八斤時,只聽「噗嗤」一聲。
緊跟著,一道血泉,便注入了他面前那隻空陶碗中。
血泉滋入,在陶碗裡急劇地打著旋兒,就像屠夫一刀攮在豬頸下,然後拿盆接住熱血,不停地攪動著。
沈隆所部駐紮的北面營地,死寂一片。
沈隆摩下兵士同樣糧草匱乏、飢寒纏身,所以,營地西側和南側,根本未設警哨。
因為他的駐地,西側是劉儒毅部、南側是尤八斤部,都是友軍,這種時候,又何必浪費人力,招來軍士怨恨。
可也因此,當處於下風口的西南方向,一隊人馬悄悄掩進時,沈隆的營地中,無人察覺。
所以,直到他們已衝至近前,那些偎依在火勢晦暗的篝火旁昏昏欲睡計程車兵,才驚覺一杆杆槍、一口口刀,向他們狠狠刺來。
迎戰十分倉促,毫無章法,而尤八斤的兵雖然也只剛剛飽餐一頓,可是養出的力氣和精神,比起沈隆部下這些又冷又餓、身體僵硬遲緩計程車兵來說,卻不知強出了多少倍。
沈隆麾下兵士倉皇應戰,四肢發軟,連拿刀的力氣都沒剩下幾分。
而尤八斤的兵一邊殺人,一邊在大喊,大喊劉城主、尤城主反正,重歸於閥。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擊潰了沈隆全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這些士兵一路咬牙硬撐,唯一的念想就是趕到略陽。
他們盼著能吃一頓飽飯,擺脫無休止的苦寒行軍,不用再凍死在荒郊野外。
須知,從上邽城下一路行軍至此,他們這一路兵馬已經從四千人減員了一千六百人。
而這一千六百人中,只有四百多人是在於閥軍隊追擊戰鬥中死亡的。
其他的一千多人全是凍死、餓死、病死、累死的。
此去,略陽是他們唯一能緩口氣的所在。
而此刻,這份唯一的精神寄託徹底破碎,軍心轟然崩塌。
頃刻間,全軍再無半分戰意,兵士們四散逃竄,一敗塗地。
當沈隆披掛起來,走出大帳的時候,除了身邊一眾親兵,四下裡已再無一個慕容之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