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了,隴上的風不像中原的冷風,尚留著幾分溫吞。
沒有雪的時候,它像一柄柄刮面的刀。
有雪的時候,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針,蠻橫地鑽透衣物的縫隙,扎進人的皮肉骨血裡。
曠野之上,白雪莽莽,滿目皆白。
不少士卒染上雪盲之症,起初只是雙目乾澀酸脹、畏光難睜。
不出兩日,便迎風泣淚、灼痛難忍,視線也漸漸模糊昏花。
反觀楊燦麾下追兵,有巫門隨軍醫師提前警示防備,軍中極少有人罹患眼疾。
慕容閥的兵馬雖有冬日野外拉練的底子,卻從未經歷這般曠日持久的雪原行軍。
待眾人察覺眼疾肆虐,慌忙取薄巾矇眼遮擋,早已為時已晚。
軍中沒有專治雪盲的藥材,部分士卒蒙巾後症狀稍有緩和,仍有大半人誘發角膜炎,飽受眼痛折磨。
只是眼下,眼疾於慕容軍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厄。
真正扼住咽喉的死局,是酷寒與斷糧,且二者全無破解之法。
行軍隊伍早已失了軍伍該有的規整森嚴,綿長行伍鬆散拖沓,宛若一截骨節脫臼的僵蛇,在雪原上緩慢蠕動,死氣沉沉。
軍糧日逐縮減,炊兵埋鍋造飯,鍋中米粒疏稀,湯水寡淡,僅能勉強吊著士卒一口氣。
乾糧早已見底,肉類更是絕跡,士兵們腹中空空,氣血虧虛,本就難以抵禦嚴寒,酷寒與飢餓雙重侵蝕之下,還得跋涉行軍,結果可想而知。
夜晚時,帳篷同樣緊缺,隨軍攜帶的帳幕剩下已經不足三成,僅有少量將官與精銳士兵能分得一席之地。
餘下絕大多數士卒,夜間只能蜷縮在背風的土坳、枯樹下,相擁取暖熬過寒夜。
夜裡氣溫驟降,寒風呼嘯嘶吼,凍土冷得刺骨,開始有士卒睡著之後便再也不能睜開眼睛。
暫時來說,凍死的還不算太多,可凍傷卻是普遍現象,大部分將士,或多或少,都有凍傷狀況。
先是長時間暴露於外的皮肉如耳廓、鼻尖、手背最先泛出慘白,而後轉為青紫色。
凍傷處凍得腫脹發亮,一碰便鑽心地疼痛。
有些士卒腳趾已經凍僵壞死,靴底與皮肉死死粘連,脫靴時往往會扯下一塊潰爛的皮肉。
凍傷更加嚴重計程車兵,連隨軍行進都做不到了,只能掉隊,最終淪為風雪中的一具凍屍。
可是,慕容樓沒辦法停下來,他知道,哪怕楊燦的兵馬沒有出現時,楊燦也在殺他的人,借用這天威,在殺人。
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繼續前進,頻頻催促行軍速度,不顧士兵身心極限。
因為,耽擱的時間越久,便更多一分完敗的風險。
他現在只希望能支撐到略陽城,稍稍緩上一口氣。
如此一來,掉隊的人越來越多,不乏士卒故意跟蹌倒地,待大軍走遠,便掙扎著爬起,背離行軍路線倉皇逃竄,只求尋一處荒僻村落,搏一線活命之機。
而籠罩在慕容軍頭頂的危機,遠不止嚴寒、飢謹與逃兵。
茫茫雪野深處,亢正陽率一眾步卒身著素白衣衫,匍匐隱於積雪之中,借白雪掩去身形,靜靜注視著那支步步蹣跚、形同遊魂的敵軍隊伍緩緩靠近。
此刻的慕容軍早已無力派出斥候探察。一來人馬俱疲,體力透支嚴重;二來外派斥候往往一去無回,大多半路私自逃亡。
雪窩之內,亢正陽衣食厚實、身無飢寒,淡然望著下方那支疲敝不堪的隊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輕笑。
他顧左右而言道:「總戎借天威斷敵糧道,以風雪困敵於曠野,不費一兵一卒,便將慕容軍削弱至此,真孫子再世也!」
左右聞言,立即連聲附和,深以為然。
亢正陽微微一笑,他相信,自己這個由衷而發的馬屁,一定會傳到總戎大人耳朵裡的。
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楊燦後來聽說後,並沒有為之飄飄然,反而告訴他,吾乃鬼谷傳人,非兵家後裔。
於是,亢正陽後來又拍了一個馬屁:「總戎大人,真鬼子再世也!」
「殺!」
眼見慕容軍接近,亢正陽沉聲大喝,下一刻,便伏兵四起。
待慕容軍行至伏擊圈,亢正陽驟然斂去笑意,沉聲怒喝。
剎那間,伏兵四起,殺機驟現。
先是一輪遠端攻勢鋪天蓋地、無差別覆蓋敵陣。
利矢、飛石,鋪天蓋地。
緊接著,數百名精氣神飽滿的精銳步卒便從雪窩中驟然躍起,直撲疲敝的敵軍。
慕容士卒本就飢寒交迫、遍體凍傷,身心俱疲之下又遭突襲,瞬間陣腳大亂。
他們無力結成防禦陣型,單兵戰力更是遠不及養精蓄銳的伏兵。
亢正陽麾下兵士以一敵三,仍舊遊刃有餘、毫無壓力。
待亢正陽率眾收兵撤離,雪原之上屍橫遍野、血染白雪,一片狼籍。
慕容軍由肉身到心靈,都在遭受著令他們崩潰的沉重打擊。
偏離主交通線四十餘里,有一座夯土鑄就、唯有門口砌以青磚的塢堡。
塢堡牆體以黃土混著糯米、石灰夯築,厚達數尺,堅硬如石。
高牆之上排布著垛口、箭樓,四角矗立著高聳的望樓,哨兵持戈而立,十分警惕。
塢內屋舍連綿,糧倉充盈,牲畜圈整齊排布,街巷間皆是規整的民居。
這裡不僅庇護著呂氏宗族千餘人口,如今還收納了周邊十數個村寨避兵禍的百姓。
這座塢堡叫呂家塢,屬於此地姓呂的一家豪強。
——
塢堡主堂之內,火灶內赤紅色的炭火驅散了一室的寒氣。
呂家大族長呂公屹與一眾宗族長者,以及十數個在此避禍的村正、寨主坐於堂上。
一個面色清癯的幕客正立於堂前,捧著一張移文,聲色並茂地大聲宣讀著。
「總戎使楊燦,告關隴諸城諸鎮、諸塢諸寨軍民、山野壯士書:」
這一紙移文,是楊燦以於閥總戎使身份,向於閥軍民釋出的第一道文告。
楊燦親自帶兵追擊慕容閥兵馬的時候,便已同步派出了許多遊騎,前往於閥各地快馬傳檄。
如今,他的檄文已遍發各地塢堡、城池、山莊,傳至每一方有兵力、有守備的地方勢力手中。
「慕容閥恃其甲兵,妄起貪念,無故興不義之師,越境侵伐,犯我疆土,擾我生民。
諸閥相鄰,本為唇齒,當守睦鄰之約,共護隴土安寧。
然慕容閥窮兵武,屠戮鄉野,致阡陌荒蕪,百姓流離,此逆天悖道之行,為天地所不容也。
今慕容閥孤軍深入,補給斷絕,士卒無食,牛馬無草。
疲敝困頓,戰力枯竭,前路受阻,後路難歸,此乃天遣降罰,滅寇正時!
今吾特此傳檄,昭告關隴全境: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塢無分大小,兵無分多寡,凡我於閥子民,皆有守土誅寇之責!
慕容潰兵四散,狼狽奔逃,此時不擊,更待何時?」
呂公屹聽到這裡,一種代表著野心的光芒,開始在他眼中閃爍。
「各部軍民,當同心戮力,同仇敵愾。有甲兵者出兵截殺,有塢堡者設伏堵截,有糧草者接濟追兵,有耳目者通報敵情。
諸君勿惜人力,勿吝物力,不分胡漢,不論貴賤,共伐殘寇,清掃潰兵。務使慕容殘軍不得安歇,不得覓食,不得喘息!
凡助剿有功者,戰後論功行賞,賜糧授田;隱匿寇蹤、坐視旁觀、通敵資賊者,同罪論處,絕不姑息!」
這篇檄文,自是邱澈、秦太光等人為他所擬,楊燦看罷,只是提筆,把陳布雷那句名言加了進去。
只加了這一句,倒是讓這些齊墨弟子,對楊燦的文采也是刮目相看,又讓他小小地裝了一把。
聽罷這番檄文,大廳中眾人心中都不禁血氣翻騰,紛紛把目光投向呂公屹。
呂公屹「咔咔」地轉著手中一對鐵膽,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瞧眾人臉色,他便已經明白眾人心意。
呂公屹豪笑一聲,站起身來:「諸位,我等本以為慕容閥得了天命,之前向於桓虎移文投誠,也是為了保一方百姓,不得已而為之。
如今即便只是為了對閥主和楊總戎有個交代,也不能不有所行動。
更何況慕容閥所為,天厭人棄。諸位以為如何?」
廳中眾族老和村寨首領,紛紛出聲響應。
呂公屹見狀,馬上高聲道:「好!塢中青壯,擇選一半,立即清點刀矛弓弩,備好乾糧寒衣。
老夫會派親信子侄,領兵出戰,襲擾慕容潰軍!
各寨主村正,你們派兵幾何,自行決定。總之,回頭向楊總戎呈送戰報時,老夫會一一列明的!」
那些村正寨主,這時要向於閥表態,證明他們始終是忠誠於閥的,自然不敢再存儲存實力的念頭。
就他們這點兵,一旦於閥驅盡慕容兵馬,他們哪有相抗的能力,自然是要將功贖罪的。
同樣的事情,在於閥領地上各處塢堡、山莊、大鎮上,同樣上演著。
楊燦、崔臨照、索醉骨,各領一路騎兵,人馬精簡,機動性極強,穿行於荒山野嶺之間,神出鬼沒,時而繞至側翼突襲,時而截斷小股掉隊敵軍,殺伐迅猛,不留餘地。
亢正陽、邱澈、秦太光、程大寬各領兵卒,埋伏設計,不斷攻擊本就行進緩慢的慕容敗兵。
成紀城主古見賢,冀城城主趙衍,也是兵分騎步,自主作戰。
各塢堡出兵,主要是遊擊作戰,卻也讓慕容潰兵更加不得休息,時時如驚弓之鳥。
戰事一起,諸路兵馬根本不可能及時通訊,只能各自為戰。
他們分散在綿延百里的撤退路線上,互不通訊、互不馳援,卻有著唯一且一致的目標,叮住慕容潰兵,把血肉一塊塊地撕咬下來。
其實楊燦本可集結全部兵力,與慕容軍展開正面大決戰,一舉全殲敵軍。
但兩相權衡,他寧願耗費糧草,也不願折損麾下士卒性命。
東順負責的後勤補給也十分給力。
他派出一路路倉兵,前往各處暗倉、秘囤取糧,又從中分派人手駐守要道,及時聯絡追兵,為他們提供補給,保障了絞殺始終不斷。
慕容樓撤兵時,尚有精銳戰兵一萬五千、輔兵萬餘,數日的敗退行軍,始終沒有大規模的正面決戰,便已日漸崩潰了。
距略陽城還有三日路程時,因為沿途不斷被絞殺,再加上傷病、疲憊、掉隊計程車卒,此時所餘戰兵已不足九千,輔兵更是不足五千之數了。
慕容樓一路行軍,一路對已不成建制的各軍進行了整編。
前路軍仍為劉儒毅部,因為他負有特殊使命,必須在前。左翼併入前路軍,以強化前鋒突破能力。
右翼尤八斤部,行於前路軍之後,因為慕容樓觀己軍傷損情況,料定到了略陽城,也得由攻轉守,陷入被動。
因此他有意讓尤八斤在前往略陽、武山的岔路口,分兵回武山,如劉儒毅一般,抄掠全城糧草,然後棄武山而赴略陽。
慕容彥所部則併入中軍,原本交替掩護、負責斷後的兩路人馬,因為減員最為嚴重,所以兩路合為一路,仍舊負責斷後。
慕容軍在一步步向著略陽靠近,楊燦八路人馬,再加各塢堡的遊擊小隊,則是一路埋伏、奇襲、絞殺,長路未盡,追殺不休。
臨洮,獨孤閥尚不知在於閥地面上,戰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不要說獨孤閥此時尚不知於閥地界上陡然發生的形勢逆轉,就連索閥,也不知道。
畢竟,索閥安排在於閥的總負責人是索醉骨,而索醉骨,現在已經算是半個楊燦的人了。
臨洮城外,冰雪封凍,枯槁的榆柳枝幹裸露在寒風裡,死寂地戳在荒蕪的原野之上。
獨孤閥在城外的別業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牆厚重巍峨。
若是春夏秋時,由山景襯著,這幢莊園自有清雅出塵之意,而寒冬時節,卻只剩滿目蕭瑟凋敝。
不過,別業內並不冷寂,因為索閥派來的使者索弘索二爺,如今就住在這裡。
今天,獨孤閥閥主獨孤望親自來會晤索弘,別業內的人氣也愈發地旺了。
莊園東側的靜思堂內,鎏金銅爐裡炭火燒得正旺,索弘和獨孤望,便圍著銅爐而坐,銅爐上便溫著一壺上好的黃酒。
二人一邊說話,一邊飲酒,臉上紅潤,已經帶了三分醉意。
索弘倒真是老當益壯,年逾花甲,卻依舊身骨硬朗、精神矍鑠。
尤其是愛妾陳幼楚給他生了個小兒子之後,這老爺子活得愈發精神了。
半禿的頭頂、鷹鉤鼻子、深深的法令紋,居然不再那麼盛氣凌人,樂呵呵的時候,竟有了幾分慈祥的意味。
獨孤閥閥主獨孤望五十出頭,容貌比索弘清俊儒雅一些,眉宇間一派平和。
看上去,他就像一位不問世事的隱士文人,全然沒有一方門閥之主的凌厲鋒芒。
可是,做為閥主從小培養的人,性格也好、城府也罷,又豈會簡單了。
堂外寒風嗚咽,屋內炭火啵,襯得氛圍愈發靜謐。
「獨孤閥主,隴上寒冬,風雪阻路,我從金城遠道而來,已經足見我索家誠意了。」
索弘呷一口酒,笑微微地看著獨孤望:「卻不知,獨孤家,願不願意和我索家,做這個朋友呢?」
獨孤望莞爾一笑:「索二爺,咱們兩家,一直以來,也算和睦友好啊,難道————還不算朋友?」
索弘搖頭:「索二來了三天了,之前都是獨孤瞻接待,我已把來意說與他聽,相信閥主你已心中瞭然。
我說的這個朋友,指的是攻守同盟,閥主就不要刻意搪塞了。」
獨孤望斂了笑意,沉默片刻,輕輕一嘆:「索兄,慕容氏與我獨孤氏一向交好。
我獨孤氏和你索氏做為近鄰,兩百年來,一直也是相安無事。
難不成,現在非得逼我在你們兩位朋友之間做個取捨?」
索弘聞言冷笑,深刻的法令紋驟然繃緊,方才的溫和慈祥瞬間褪去,周身泛起冷厲鋒芒。
「獨孤閥主,你說這話就是自欺欺人了。如今北境紛亂,你以為,起兵作亂的只是慕容一家?
慕容氏,只不過是率先發難,開了個頭而已,總要有人先開頭的。
不管他是誰,既然開了這個頭,河隴兩百年的太平安寧,也就從此結束了。」
索弘語氣冷硬,字字清晰:「我索家,實力不輸慕容氏,和你獨孤氏又是比鄰而居。
無論如何,亂世之中,都是你我兩家守望相助,才能為宗族謀求一個長遠前程。」
獨孤望聽得微微動容,神色有些遲疑起來。
索弘一見有門兒,馬上趁勢打鐵,正色道:「我也不瞞閥主,無論如何,於家,我索家都保定了!
只要有我索家出兵參與,慕容氏想吞併於家,可沒有那麼容易了。
就在此刻,我金城已然大軍雲集,隨時可馳援於閥。
獨孤閥主,如果,獨孤氏不願和我索家聯姻,只想獨善其身,那也未必不可。
只要你獨孤閥主承諾,不會攘助慕容氏。如若不然————」
索弘微微直起腰來,鷹鉤鼻子微微抬起,一字一頓地道:「縱然兩面開戰,我索家,依舊遊刃有餘。
諸閥爭霸,選邊站隊,須格外謹慎,須知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
獨孤閥兩百多年的基業,閥主您————可千萬慎重啊。」
索氏、元氏、慕容氏,在八閥之中,同為實力最強勁的上三閥,這便是索閥的底氣。
他此來,最理想的結果是拉攏獨孤閥,若拉攏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提醒獨孤氏須謹慎行事,莫要為慕容氏作筏,成為他人手中之刀。
但自始至終,索弘的態度都很強硬,語氣並沒有太委婉。
獨孤望撫著鬍鬚,緩緩點頭道:「索二爺,您這番肺腑之言,某記在心裡了。
我也不瞞你,慕容氏已經派了慕容曉曉,來了臨洮,正是想拉攏我獨孤氏為其所用。
我族中,頗有一些族老,對於慕容氏的結盟,是有些意動的。
當然,某是絕對不願和索氏結怨的,此事還請二爺再容我幾日時間,待某與眾族老細細商榷,再做明確答覆。」
索弘聽了面露滿意,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
慕容家派了使者來了臨洮,這訊息瞞不了太久,其實索弘已經知道了。
如今見獨孤望毫無遮掩地對他說了出來,足見坦誠。
想想也是,索閥實力強大、又是獨孤氏的近鄰,獨孤閥選擇盟友,會更傾向誰,那還用說麼?
索弘便點點頭,舉杯微笑道:「理應如此,茲事體大,自該好好斟酌一番,老夫————
便靜候閥主佳音了。
臨洮城內,獨孤閥府。
書房之內,獨孤閥的族老獨孤瞻,與慕容曉曉同樣在圍著銅爐烤火,不過二人並未溫酒,而是煮了茶。
獨孤瞻用銀的茶則舀了茶湯,為慕容曉曉注入杯中,呵呵笑道:「兄臺的耳目倒是靈通,不錯,索家的確派了人來,如今就住在城外別苑。」
慕容曉曉目光一凝:「卻不知,貴閥會如何選擇?」
獨孤瞻拋須一笑,道:「你住在我閥府客舍之內,索家那位二爺卻住在城外別苑,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獨孤家的心意?」
慕容曉曉大喜:「如此說來,獨孤氏願意和我慕容氏結盟了?」
獨孤望道:「家兄今日去了別苑,面見索弘,為的就是麻痺他,為我們陳兵索閥西境,多爭取些時間。
說起來,和我獨孤氏一向交好的,便是你們慕容家。
幾十上百年的交情與信任,又豈是急來抱佛腳的索閥所能比的。」
慕容曉曉大笑道:「好!我可以向你保證,貴閥做此選擇,絕不會後悔的。」
慕容曉曉神情殷切地道:「眼下,我慕容氏只需你獨孤氏出兵牽制索閥,使其不敢全力出兵,馳援於氏。
於閥之地,我慕容氏,志在必得,也一定————能掌握手中。」
慕容曉曉欣然捧起熱茶:「待我慕容氏吞併了於氏,一統河隴的步伐,將再無人能阻擋。
明年今日,你我兩閥,或許————已然會師金城,商討如何瓜分索閥,共治其地了,哈哈哈————」
獨孤瞻道:「那麼,慕容氏所允的,貴我兩閥,世代聯姻,帝後互許,不知何時敲定章程?」
慕容曉曉微笑道:「帝後互許,現在當然不宜張揚。
但,只須約定,我慕容氏閥主正妻,從此只能出於獨孤氏,不就行了?」
獨孤瞻頷首,也笑起來:「好,既如此,待我閥整軍完畢,準備陳兵索閥西境之時,便會公開驅逐索二。
我閥將於臘祭之日,召開歲末大宴,邀請我閥鄉黨士族、地方名流、僧道領袖,以及我獨孤閥重要家臣屬官————」
慕容曉曉一聽,也不怠慢,立即表態道:「那麼,你我兩家世代互許姻緣的約定,便在歲末大宴上公開宣佈好了。」
獨孤瞻提醒道:「同時,我那婧瑤侄女和慕容閥主聯姻之事,也該公諸於眾了。」
慕容曉曉眉頭一挑,毫不猶豫地道:「那是自然。我閥會以篷室之禮,聘婧瑤姑娘為閥主副妻。
婚契一定,我閥會將答允支援貴閥的物資,以聘禮為名,儘快運來。
其中,僅精鐵就有二十萬斤,如此,足可證明我慕容氏之誠意了吧?」
獨孤瞻一聽,不禁大為動容。
當今之世,精鐵年產量,南朝的話在一百二十萬斤左右。
北朝經濟不及南朝,但冶煉卻更勝一籌,年產精鐵足有三百萬斤。
而隴上八閥各有鐵礦,其中慕容氏擁有的鐵礦山最多,年產精鐵在二十萬斤左右。
如今慕容氏竟願意拿出足足一年的精鐵產量,做為聘禮的一部分,的確可以證明慕容氏結盟獨孤氏的誠意。
獨孤瞻欣然舉杯,道:「好!你我以茶代酒,預祝事成。」
二人端起茶杯輕輕一碰,相視一笑。
書房外,獨孤清晏穿著一領華貴的裘衣、身如玉樹,一臉錯愕地站在門前,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要叩下去的動作。
歲末大宴要召開了,因為行路艱難,所以很多地方名流,需要早早邀請。
這種事,往年都是他大哥負責打理的的,可今年也不知大哥在忙什麼,不只大哥,就連二哥也在忙,父親就指定由他具體操辦其事了。
他此番前來,就是為了和二叔再敲定一下名單的,卻沒想到,竟然聽到這樣一個訊息。
獨孤氏要和慕容氏結盟了,兩家結盟,他倒無所謂。
做為獨孤氏的一員,長輩如何決斷,他只管遵從就是了。
可,小妹竟要嫁給慕容閥主?
之前,兩家本有意聯姻,當時是要把小妹嫁給慕容宏濟,他覺得倒葉門當戶對。
可如今,卻是要把小妹,許給慕容閥的現任閥主慕容盛啊。
那個年過半百,已過天命之年的男人。
獨孤清晏心頭說不出的憋悶難受。
慕容盛與他父親獨孤望年歲相近,論輩分,本也該是同輩之人。
現在要把正值芳華、如花似玉的小妹,嫁給一個足足年長她三輪還有餘的老者?
獨孤清晏氣憤不已,立即轉身走開,下了石階,便匆匆直奔後院,把這荒唐的訊息,告訴他小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