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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380章 末路

2026-05-20 作者:月關

慕容樓的中軍,距前營十里,在這種惡劣天氣裡,至少需要行走小半天才能到。

在矇矇亮的時候,滿身風霜的戍卒縮著脖子,跺了跺腳,想著終於下值,正想回去弄碗熱水喝,就見遠處踉踉蹌蹌走來一個人。

那人戎服破爛,頭髮眉毛都結著冰碴,眼見大營在即,想要趕快一些,結果一下子失力摔倒在地。

守營的幾個士兵一見,連忙迎上去,吃力地把人扶起來。

那人有氣無力地道:「快,快帶我,見樓大人。」

很快,那人就被送進了慕容樓的中軍大帳。

慕容樓的大帳裡,如今也不是他一個主帥獨寢了,至少有十四個親兵,東倒西歪地睡在帳中地上。

睡毯胡亂鋪開,被褥灰渣落得到處都是,亂得一塌糊塗。

這時眾人剛睡醒,個個睡眼惺忪,滿臉疲態,地上的睡毯尚未收起,一片狼藉。

聽到那名潰兵磕磕絆絆說出噩耗,劉儒毅、尤八斤兩員降將又反投於閥,連夜偷襲幹掉了沈隆所部,慕容樓整個人當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帳中未及退下的一眾親兵,也是一個個呆若木雞。

營帳內死寂一片,只有寒風順著帳縫鑽進來,嗚嗚作響,聽得人心頭髮慌。

「三更——,差不多三更時,他們——他們摸黑偷襲,我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

潰兵牙齒不停打顫,說話斷斷續續,昨夜那場血腥潰敗,依舊讓他驚魂未定。

沈隆手下的兵馬死的死、逃的逃,四散奔逃,只有少數人選擇投靠後方中軍大營,眼前這名潰兵,就是其中第一個抵達的倖存者。

聽著他的講述,慕容樓臉上血色盡褪,慘白一片,沒有一絲活人氣。

現如今,他麾下大軍事實上已經斷糧。

每個士兵早晚各一碗稀粥,清湯能照見人影,純粹是吊著一口氣不死。

軍中戰馬更是損耗慘重,但凡瘦弱、帶傷的,全都宰殺充飢了。

整支殘軍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前方的略陽城,每走一天,便近上一天的略陽城。

他的中軍,距略陽城只有一天半的時間了,正是這個訊息,讓全軍堅持到了現在。

可偏偏,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劉儒毅和尤八斤反水,重投於閥了?

如果他們搶先趕去略陽,控制了略陽城,那麼——

光是想到這個畫面,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慕容樓後背一路往上竄。

慕容樓終於恢復了幾分神志,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慌,吩咐一名親兵道:「你去,喚彥兒來見我,立刻,馬上!」

待那親兵出去,他想了一想,又吩附一名親兵道:「把我的親兵,還有各位將佐的親兵,以及軍中所餘全部戰馬,全都集中起來,快,我馬上要用。」

那親兵聽了,驚訝地道:「樓大人,調動各位將官親兵,如果他們問起——」

慕容樓突然紅著眼晴,嘶吼道:「這是我的軍令,照做!敢不從命者,斬!」

那親兵嚇得一個哆嗦,當下不敢多言,立即匆匆走出大帳。

慕容樓頭髮都還沒有梳,亂糟糟披散著,花白的髮絲雜亂乾枯。

他在帳中來回不停地走動,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三個字:略陽城。

無論如何,略陽不能落入劉儒毅、尤八斤手中。

他的兵直到此刻尚未潰散,也未譁變,全賴這唯一的信念。

只要略陽易主,訊息傳開,這支本就瀕臨崩潰的軍隊,頃刻之間就會土崩瓦解。

他率軍攻打上邦時,帶走了略陽城主劉儒毅,但城中當然也要留人看守。

留在略陽的,約有三百人,其中有一半是慕容閥的兵。

雖說留守兵馬不多,可他們只要把城門一閉,未曾攜帶攻城器械的兵馬,就算有十萬人,那也是徒呼奈何。

怎麼打?難道讓他們疊著羅漢攻城?

可,劉儒毅本就是略陽城主,而且自己已經派了信使,告知略陽守軍,說劉儒毅部會最先返回。

劉儒毅要詐開城門,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要想活,要想讓這支軍隊還能活,除非他能守住略陽城。

思緒紛亂之際,慕容彥匆匆趕了來,他也尚未束髮,髮絲散亂,神色慌張又急切。

「父親,您叫我,不知——」

慕容彥尚未說完,便被慕容樓一把抓住手腕。

慕容樓沒有片刻遲疑,立即把劉儒毅、尤八斤再度反手的訊息告訴了慕容彥。

「彥兒,我把軍中最後一點存糧,全都給你。所餘全部軍馬,也給你。至於兵,我把各位將領身邊的親兵徵調起來,還是給你!」

慕容樓臉色鐵青,聲音顫抖地說著。

如今軍中大半士兵,又冷又餓,勉強能站起身走路就已是極限,完全沒有作戰能力。

只有將領和他們的近衛親兵,還能得到部分飲食,尚有一戰之力。

現在,為了搶在劉儒毅和尤八斤之前控制略陽城,他只能把這尚有一戰之力的全部軍士,都抽調出來了。

而且執行這一任務的,他如今也只信任一人,那就是他的兒子。

慕容樓滿眼血絲,披散的白髮間,一雙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慕容彥。

「劉儒毅、尤八斤,夜襲沈隆部,就算殺得再如何措手不及,至少也得一個時辰,才能穩住局面。

我們和他們之間,最多相距兩個時辰的腳程,他們大戰之後,行走必然不快,我要你,追上去!」

慕容樓的手異常用力,緊緊抓著慕容彥的手腕,指尖快要扣進他的肉裡。

「追上去,搶在他們之前,趕到略陽城!這是我們,唯一的生機,最後的生機!」

他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你記住,此去不是追擊,不是剿殺,是爭,是搶,你先進城,我們就活。你慢一步——」

他抓著兒子的手猛烈地顫抖了一下:「我父子倆,就死定了!」

「兒,記住了!」慕容彥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很淺白的道理,無需父親多說,他也明白。

很快,雖然各位將領頗為不解,也很是不滿,但是在慕容樓親兵的堅持之下,他們的親兵還是被集中到了中軍大帳前。

慕容樓親自接見,他走出大帳時,髮髻還未挽起,枯槁的白髮在風中彷彿一蓬雜草。

他也未說太多,只是交代了一句:「爾等皆聽慕容彥調遣,立即隨他出發,不得延誤!」

這些被匆匆集中起來的親兵,一共二百二十七人,軍馬一百四十二匹。

慕容樓本部,原有騎兵一千八百騎,可熬過連日暴雪、糧草斷絕,戰馬沒有草料可吃,凍死、餓死大半,損耗極其慘重。

當他們連糧食都難以為繼的時候,就更不要說草料了。

派出計程車兵人數比這些軍馬多,不過也不要緊,因為如今剩下的戰馬,也餓得虛弱無力,根本跑不起來,只能用來馱運士兵、節省體力,留著關鍵時刻讓他們拼死一搏。

所以哪怕有人徒步,也能勉強跟上行軍隊伍。

慕容彥領著這中軍大營中最後一支尚還保持著戰鬥力的隊伍,匆匆離開了。

隊伍走遠後,被攔在外圍的一眾將領,紛紛圍到慕容樓身邊。

慕容樓望著白茫茫的雪原,語氣平淡地扯了個謊:「老夫昨夜做了個夢——」

面對圍上來的眾將領,慕容樓道:「老夫夢見,略陽城竟然失陷了,徹底斷了我軍退路。」

夢醒之後,我便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這才集結我軍尚可一戰的軍士,讓我兒領著,立即趕去略陽穩住局勢。」

眾將領聽了慕容樓這個理由,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禁生起一種異常荒誕的感覺。

主帥都這般心態了,這是真的到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啊,軍心——還能用嗎?

慕容樓見眾將神色各異,也知道自己這個理由難以服眾,叛將反水、覬覦略陽的真相,是萬萬不能說出來的,一旦傳開,軍中必定譁變。

然而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說法。

於是,慕容樓便打個哈哈,高聲道:「老夫讓彥兒先行一步,去往略陽籌措糧草,大家撐住。

等咱們到了略陽城,便有冬衣穿,便有飽飯吃,還有女人可以睡,哈哈哈,左右不過一天半的路程了,都給我撐住!」

慕容樓難得說的這麼直白而粗野,但他這番話,對這些已經凍到麻木、餓到極致計程車兵來說,是最管用的定心丸。

可它,改變不了殘酷的現實。

慕容樓拔營出發了,沒有號角,吹不動。沒有炊煙,因為沒有糧。

整個隊伍死氣沉沉,士卒們腳步虛浮,腹中空空。

有的人走著走著,雙腿一軟便栽倒在雪地裡,再也無力起身。

同伴也無力去攙扶他,只是看一眼,便漠然從他旁邊跨過,任由他漸漸停了呼吸。

慕容彥一路急行軍,未到午時,便趕到了劉儒毅、沈隆駐軍之處。

地上有篝火的灰燼、有散落的破旗,踩得泥濘的凍土上有暗紅色的血跡。

七零八落的屍體硬邦邦地倒臥在雪地上,硬得狼來了,一口都咬不下肉來。

慕容彥目芒驟縮,厲聲喝道:「追,追上去,一定要追上他們。」

他在來時路上,才把此行真正原因,告訴這些士兵,這些士兵也知道他們的唯一生路就在略陽,自然不敢怠慢。

於是,他們甚至沒有停下來勘察現場,便急急行了過去。

不過,隊伍中還是有人趁著慕容彥已經過去,停下了腳步。

他們匆匆奔向幾具凍僵的屍體,粗暴地扯下他們的衣袍,把那黏著凝固血汙的袍子胡亂裹在自己身上,這才追向隊伍。

活下去,比體面更重要。

慕容彥一路追去,沿途能看到行軍的痕跡,可無論慕容彥如何催促行軍,卻只能看到行路痕跡,卻追不上前軍的人影。

急行軍令得他這支原本尚存一息戰力的隊伍也支撐不住了,忽然便有一個士兵走著走著,忽然捂住胸口,急劇地喘息著,然後兩眼一黑,便歪向一旁的雪堆。

騎在馬上計程車兵氣色尚好,但——馬兒也有走著走著,突然倒斃、一命嗚呼的。

慕容彥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停下來,讓大家緩一口氣兒,最好弄點柴禾,至少取雪煮些熱水,可他怎敢停下。

軍令已經驅不動一些士兵了,他只能拔出刀來,逼著將士們跟著他,神情麻木地往前追。

慕容彥心中是有些困惑的,劉儒毅、尤八斤部昨夜反水,襲殺沈隆部,然後逃向略陽城。

由於距離的原因,劉、尤兩部確實比他們出發得更早一些。

可是,同樣飢餓、同樣寒冷,劉、尤二人的部眾又經過一場廝殺,體力消耗應該更大,怎麼可能走得比他還快?

他卻不知,昨夜一戰,尤八斤部還真沒費太多力氣。

攻擊沈隆部的尤八斤部屬,不僅吃飽了,也穿暖了,就算硬拼,沈隆部也拼不起了。

就是這種情況下,尤八斤還用了攻心計,他的部下那句「劉、尤兩城主反水,略陽重歸於閥」,喊崩了沈隆部最後的戰意。

而劉儒毅部,尤八斤收服的更快。

他只是提著劉儒毅的人頭走出大帳,他的親兵從懷中取出一塊塊燻肉、一張張麥餅。

他們把這兩樣東西,向劉儒毅的部下展示了一下,劉儒毅部便果斷跪降了。

亂世行伍,底層士卒從軍所求不過一口熱飯、一身暖衣,這些,劉儒毅給不了他們了,自然就投了尤八斤。

劉尤兩部兵馬有了補給,體力得以恢復,雖說不可能比得上正常狀態,可也遠遠甩開了後方飢寒交迫、疲於奔命的慕容軍。

暮色沉沉,夕陽染透寒雲,將雪原映照成一片慘澹的橘紅色。

略陽城青灰色的城牆巍峨矗立著,城頭寫著慕容兩字的大旗迎風微動,厚重的城門緊緊閉合。

一隊衣衫襤樓,逃荒難民般的隊伍出現在了城下,其中一人舉步上前,向著城頭高聲喊話。

城頭守將趴在女牆上探身向下一看,認得喊話者是劉儒毅部下,略陽司士功曹李皓然0

城頭守將驚喜道:「李功曹,你們回來啦,城主呢?」

李皓然雙手攏著喇叭,向城頭大喊:「城主受了風寒,就在後面車中休養,快快開啟城門,為城主尋郎中。」

「快快快,放下吊橋,開啟城門。」

那城頭守將急忙命人開啟城門,然後一溜煙跑下城去,親自迎接城主。

尤八斤做士卒打扮,帶著親信,跟在李功曹身邊。

一行人進了城,那守將和慕容軍留守此處的軍官剛剛並肩迎上來,尤八斤便已挺身而出,厲聲喝道:「拿下」

寒光閃處,七八名親兵一擁而上,還沾著腥氣的鋼刀,便縱橫交錯地架在了他們脖子上略陽城中留守士兵本就不多,尤八斤要控制全城,自然易如反掌。

更何況,劉儒毅死了,可他手下將士卻還在,他們出面一喊,且不管慕容閥那分散各處的一百多士卒做何反應,劉儒毅的舊部,卻先降了。

不過半個多時辰,略陽城已經易主,城頭大旗,重新升起了「於」字旗。

月色鋪滿雪原之時,慕容彥帶著搖搖晃晃、竭力掙紮的殘兵,終於追至略陽城下。

其實,此時他們心中已經絕望了。

已經到了略陽城下,卻沒有追上,那就意味著,劉、尤聯軍已經進城了。

可,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所以他們只能幻想,萬一呢?

萬一劉尤二人叛逃之後,擔心騙不開城門,只是領兵落荒而逃了呢?

直到他們站在略陽城下,抬頭看向城頭大旗。

雖然已是明月當空,可城頭旗杆上有燈挑著,所以那面「於」字旗,他們依舊看得清楚。

兩百多名慕容中軍的精銳,此刻只剩下一百九十多人,他們呆呆地望著城上,像失了魂兒一般,一言不發。

慕容彥的身子已經僵在了馬背上,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結了。

他仰頭凝望著高聳的城牆之上,那面燈光之下的「於」字旗,臉上血色盡褪。

城,丟了。

路,斷了。

城頭,守軍吱呀呀地拉開了弓弦,尚還無人喊話,想是有人急去城門樓中向守將稟報去了。

慕容彥整個身子都僵在馬上,可聽覺卻變得異常靈敏起來。

他,聽到了腳踩在雪上的聲音。

慕容彥緩緩回頭,就見一名士兵,拄著長矛,正蹣跚地走向茫茫雪野當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不斷有人脫離隊伍,但是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詢問。

慕容彥眼中最後一抹神采也漸漸抹去,他也只是木然地看著離開計程車兵,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離開。

難道此時離開,遁往荒野,就能覓得一線生機?

亦或,他們只是想尋個安靜的地方等死?

這般絕望之下,一些心神意志俱被摧毀之人的舉動,已經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了。

但,慕容彥等著等著,卻見一些士卒散去之後,竟還有六七十人,依舊穩穩地佇立在他身後,並未離開。

慕容彥童孔驟縮,溫熱的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雙眼。

「你們——,你們——,好!很好!諸位,只要我們,還能僥倖活著回到飲汗城,你們,便是我慕容彥的生死兄弟!」

慕容彥沙啞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喊:「從此後,你我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有我一口肉吃,便少不了你們一口湯喝!」

寒風呼嘯而過,士卒們依舊面無表情,眼神麻木,無一人應聲附和。

片刻之後,一個滿臉凍瘡計程車兵緩緩抬手,握住腰間刀柄,一寸一寸地把刀拔了出來。

冰冷的鐵器一寸寸出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住馬背上的慕容彥,語氣冰冷又殘酷:「還請彥將軍,獻出項上人頭,讓我等,現在就換口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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