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大雪整整肆虐了一夜,天還未破曉,呼嘯的北風便凜冽起來。
風一起,便像無數柄冰冷的刀刃撒下來,颳得天地間一片蕭瑟。
四下裡盡是茫茫蒼白一色,連卷地的北風都裹著細密的冰碴,落在人臉上,便是一陣陣細密的疼意。
慕容閥的軍營距城二里,紮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
往日裡旌旗獵獵、肅殺逼人的營壘,此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頹敗與死寂。
帳篷頂上積著半尺厚的雪,帳與帳之間的通道早已被白雪填平。
營中少見人影走動,寂靜得彷彿一座被世人遺棄的空寨,唯有偶爾傳來的牲畜嘶鳴,打破這無邊的沉寂。
圈馬的圍欄裡,不少戰馬、馱馬和牛騾早已被凍傷,負責照看牲畜計程車兵並非沒有想到要應對酷寒對牲畜的侵襲,可他們自身都難保了,又能有什麼辦法?
士兵們全都擠在帳篷裡,相互依偎著取暖,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被凍傷。
他們手上佈滿了皸裂的血口子,滲著淡淡的血絲,雙腳凍得麻木僵硬,幾乎失去了知覺。
這還不是他們最難受的時候。一旦起身行動,或是日後天氣轉暖,凍傷的地方便會奇癢鑽心、腫痛難忍,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天氣轉寒的時日尚短,營中暫未出現凍斃之人,卻有不少士兵染上了風寒。
同帳的夥伴見狀,即便身子僵硬遲滯,也會興沖沖地跑出營帳,只為替同伴去找軍郎中開藥。
倒不是全然出於情誼,更重要的是,為風寒的戰士煮藥,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升火,讓帳中多添幾分熱乎氣。
營中的取暖柴薪早已所剩無幾,還要優先保障煮飯之用,各帳早已嚴禁私自升火取暖,唯有煮藥生火,理由正當,無法拒絕。
攻城?已經不可能了。
慕容樓一面下令,命人遠赴更遠的地方搜尋柴薪,砍伐偏遠山林的樹木、拆毀遠處的屋舍,可那最近的地方,也有二十多里路程。
在這大雪過膝、寒風如刀的天氣裡,恐怕一天的時間,派出計程車兵都無法拖著木頭來一個往返。
營中雖仍勉強維持著警戒與巡營,可無論是站崗計程車兵,還是巡邏的隊伍,都是把長槍摟在懷裡的。
刀柄與槍桿凍得像冰坨一般,雙手根本握不了太久。
士兵們穿著單薄的衣衫,有人甚至顧不上軍容,把夜裡裹身的粗氈用草繩胡亂捆在身上,摟著槍、縮著脖子,麻木而機械地挪動腳步,宛如一群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
帥帳之內,慕容樓與兩名心腹將領圍坐在一盆炭火旁。
即便炭火燃得正旺,也難以驅散帳內的寒意。
他湊得離炭火極近,腦門被烤得生疼,後頸卻被鑽進來的寒風凍得發麻。
他不能再等了,這鬼天氣,今天風會停嗎?明天能回暖一些嗎?他心裡沒底。
原本為安全撤退,他特意制定了七日存糧的警戒線,可眼下這積雪封路的路況,恐怕他根本無法在存糧耗盡之前,完成全軍的安全撤退。
最後一兩天,斷糧怕是十有八九會出現的事。
不過,或許可以節省著用,眼下攻城已然無望,士兵們不用吃得太飽,能維持體力便好。
慕容樓正胡思亂想著,軍需官便一臉苦大仇深地掀簾走了進來,眉宇間滿是焦灼。
慕容樓急忙問道:「怎麼樣?糧草所剩幾何?營中人馬,凍傷多少?」
軍需官躬身回話,語氣裡滿是憂心:「回將軍,存糧尚可供全軍將士食用七日,最多撐到八日。
營中將士,已有三成受了不同程度的凍傷,如今對柴薪的控制發放,將士們多有怨言。至於牲畜受損情況————」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還在統計中。照看牲畜計程車兵大多也受了凍傷,行動遲緩,統計起來頗為費力。
不過,咱們的牲口圈太過簡陋,毫無防風禦寒之力,牲畜凍傷的極多,甚至————有些孱弱的,已經凍斃了。」
慕容樓微微側身,將膝蓋從炭火旁挪開了些,他已然嗅到了布料烤糊的焦味,膝蓋處燙得發疼,可腰背依舊冷得刺骨。即便他的帥帳,防風效果也算不上有多好。
慕容閥本欲遵循「速戰速決」的戰略,趁於閥秋收之際奇襲深入,奪城掠寨,實現「占城歇冬」的目標。
前期計劃推進得極為順利,甚至在這場大雪來臨之前,他都堅信,勝利唾手可得。
慕容家早已算定,於桓虎絕不會為了上邽城那個兩歲的小閥主,拼光自己的家底,最終必然會選擇與慕容家合作。
他們也算定,藉著於桓虎的暗中配合,趁著小閥主剛上位、威望不足,再拿下幾座小城,並非難事。
正是基於這份算計,慕容閥敲定了今冬的作戰計劃:占城歇冬,明春再繼續開戰,力爭在明年夏末之前,徹底吞併於閥。
可他們沒有想到,戰爭的推進,遠比他們預料的還要順利。
這一路打過來,簡直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就連略陽、武山兩座大城,也輕易到手了。
如此一來,他只需揮軍至上邽城下,做做攻城的樣子,便能為於桓虎公開投誠製造條件。
即便打不下上邽,有了於桓虎的投誠,他也能軟硬兼施,迫使冀城、成紀兩城也歸降於他。
到那時,上邽便成了一座孤城,再也無力迴天,慕容閥甚至能在明年春季,就提前完成吞併於閥全境的戰略。
這樣的進軍速度,足以打出慕容閥的威望,促使那些觀望中的大小勢力迅速倒向自己。
尤其是對索閥、獨孤閥,更能形成巨大的震懾。他們不會想到,於閥竟糜爛到這般地步,敗得如此之速。
慕容閥的閃電攻勢,會讓索閥根本來不及給予於閥實質性的支援。
原本與慕容閥關係密切的獨孤閥,面對慕容閥如此強大的武力展現,再加上帝後世婚的誘惑,必會搶著與慕容氏結盟。
這一系列的誘惑,讓他終究是冒進了。
如今糧草匱乏,給養不足,士兵凍傷無數,再不退兵,恐怕會全軍覆沒。
不能————再等了。
慕容樓猛地站起身,沉聲問道:「去鳳凰山探訊的人,還未送回訊息?」
一名將領連忙回話:「回將軍,大雪封路,道路難行,不過依著路程推算,今日理應能送回訊息。」
「不等了!」
慕容樓沉聲道:「全軍立即著手準備撤退,今夜便拔營退兵。
傳我命令,通知各部將領,立刻來我大帳,商討交替撤退的部署。」
一名將領面露遲疑,拱手勸道:「樓將軍,鳳凰山那邊尚未有訊息。
於桓虎此刻想必已公開投誠,訊息傳來後,必能沉重打擊於閥的軍心士氣,我們是不是再等一等?」
「等不得!」
慕容樓語氣堅決,他心中也不捨戰果,但他很清醒:「打仗,不能靠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做決策。眼下情形,已然刻不容緩。」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道:「該是壯士斷腕的時候了。我們退回略陽城,依託略陽的城防,建立冬季防禦,再作打算。」
說罷,他轉向軍需官,沉聲吩咐道:「將所有凍傷的將士集中看護,這樣既能統一照料,也能節省薪炭。
另外,傳我命令,即日起,糧草實行定量分配,務必省著用,直到————我們退回略陽I
「,代來城,是於閥孤懸於外的一座邊塞重鎮,與於閥其他大城群相距甚遠。
其他大城皆坐落於天水盆地,彼此間距不遠,唯有代來城,依託地勢,孤零零地矗立在邊境,是抵禦外敵的一座重要屏障。
此刻,從代來城趕往略陽的道路上,一支糧隊正艱難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
所謂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放眼望去,盡是茫茫白雪,連一絲走獸的蹄印都看不見。
糧車在牛馬的拖拽下,前行得極為緩慢,車輪深陷在積雪之中,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慕容閥並非沒有預料到大雪對運輸的影響,只不過這支糧隊是在大雪來臨之前便已上——
路的。
護糧計程車兵此刻全部走在糧隊最前面,用馬蹄踏實路面,壓出固定車道,以便後方的輻重車勉強前行,避免車輪空轉下陷。
可即便如此,行進速度依舊慢得驚人。
更後方的運糧隊伍,此刻已經更換了運輸工具。
他們之中,有一些棄用了糧車,改用牲畜馱運。
馱運的糧食遠不及車運之多,卻也能勉強將一部分糧食送到目的地。
若是改用人力背運的話,恐怕等人趕到略陽時,背上的糧食也早被他們吃光了,那還送個屁?
另一些糧隊,則換用了木爬型、雪橇之類的雪上滑行工具運輸糧食。
在「班門」匠人的巧手打造下,這些爬型、雪橇的雪阻極小,滑行速度遠超糧車,且雪橇造價遠低於糧車。
可它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防護力嚴重不足。
首先,護糧隊伍的人數本就不能太多,若是將大量兵馬投入到護糧之中,一路人吃馬嚼的,這糧還運得到?
護送人馬不能太多,馬車又換成了雪棍,一旦遭遇襲擊,幾乎註定會被成功襲擊。
因為之前用糧車運輸時,一旦遭遇襲擊,士兵們便可以迅速利用糧車搭建起一座移動式的防禦屏障。
他們以車廂為盾,在車後禦敵。糧車既能充當掩體,也能充作拒馬,防禦效果尚可。
可爬型卻是平底架,沒有圍擋,沒有車廂,糧食露天堆放,僅用繩索綑紮,根本起不到任何掩體作用。
一旦遇襲,護糧的人馬便會全部暴露在外,攻方可以肆無忌憚地發起攻擊,守方卻處處受制,毫無還手之力。
除此之外,爬型的單駕載重極小,要運送同等數量的糧食,所需的爬型數量是糧車的數倍之多。
爬犁太多,這支本就缺乏防護的糧隊,隊形也會變得極為分散。
這種情形下一旦遇襲,別說結陣防禦了,就連縮小防禦圈,他們都做不到。
面對慕容閥改變的運輸方式,那位楚墨的騎將向於驍豹建議,把隴騎「化整為零」。
近兩千名隴騎戰士,分成了七支小隊,一匹狼變成了七匹狼,打擊、阻斷糧道的效果,瞬間倍增。
他們只要看見是大車運糧,便放棄劫掠:但凡遇到動用牲畜、爬型、雪運輸的,便突襲打劫。
慕容閥由此陷入了兩難之中,大雪中用糧車運輸,速度慢到令人髮指,一天行軍不足十里。
改用爬型、雪等輕便方式,又隨時可能遭遇隴騎小隊的襲掠,這損失積少成多,對慕容閥的財力、物力,造成了極其沉重的負擔。
與慕容樓軍營的慘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上邦城中於閥的守軍。
他們夜裡居住在城下的藏兵洞裡,那裡牆壁厚重,頭頂是堅固的城頭,腳下是城牆的地基。
這種地方冬暖夏涼,即便不升火,也絕不會有刺骨的寒意。
走出藏兵洞巡弋城牆計程車兵,裝束也極為嚴實:內著粗麻短衫,襖褲夾層裡絮滿了蘆花和舊麻碎絮。
他們外頭套著雙層粗布軍褐,腰間用粗繩緊緊勒住,嚴防寒風灌入衣腹。
頭上則用厚布纏巾,裹住耳朵和脖頸,只露出雙眼視物;條件稍好的,還會在前胸、
後背、膝彎處,補一塊老舊的碎羊皮或狗皮,進一步增強禦寒效果。
他們腳下穿著防滑的納草墊絮高筒笨靴,裡面先套上兩層粗布厚襪,保暖又防滑。
——
手上則纏著麻布筒套,即便手持兵器,也不會在很短時間內便凍得手指僵硬,影響了戰力。
巡城完畢,回到藏兵洞時,火爐上總會燉著滾燙的薑湯,士兵們只管倒一碗喝下,驅散一身寒氣。
更難得的是,巫門派了醫師在每座藏兵洞「坐堂」,但凡有士兵打個激靈、打個噴嚏,剛有一絲風寒的跡象,醫師的小徒弟,便會給他端來一碗黑乎乎、苦得麻了舌頭的藥湯。
「真冷啊!」
巡視了一圈城牆的楊燦走進城門樓,用力跺了跺腳,將腳上的積雪震落,眉宇間沒有半分愁緒,反倒透著幾分笑意。
「明天,後天,只會更冷吧。」想到這裡,楊燦的笑容愈發愉快了。
他已經居高臨下地觀察了慕容樓大營的模樣,一片死寂,毫無生氣,連往日的肅殺之氣,都被這大雪消磨殆盡了。
其實,他縱不觀察,只憑今日慕容樓的大軍並未發動攻城,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楊燦在城頭安排了幾處觀察哨,只要慕容閥的大營有一絲撤退的跡象,便是他展開大反攻的號角聲吹響。
從這一刻起,攻守已然易形,主動權,徹底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過,他還是希望,能再拖一拖慕容軍,拖得越久越好。
拖得越久,慕容軍的損耗便越大,不用他打,天威便能給慕容軍造成大量減員,他反攻的效果也會更好。
可這並非他所能決定的,而是取決於慕容樓。
以他這段時間對慕容樓用兵作戰的風格瞭解,慕容樓不會看不出嚴寒天氣對他帶來的嚴重影響。
所以,慕容樓的撤退,可能就在今夜,極有可能,就是今夜。
因此,楊燦的汗血寶馬、隴上明光鎧、貪狼破甲槊,早已備好,就放在城下的藏兵洞裡,隨時可以讓他披甲上陣。
城門處堆放到頂的條石,也已悄悄挪開了大半,為開城夜襲做好了準備。
城中所有的戰馬,都喂足了加了鹽的豆料,士兵們的午餐和晚餐,也多了一碗溫熱的肉湯。
上邽城,正在默默積蓄著反攻的力量。
於閥的大反攻,很可能將於今夜開始。
而這一夜,也將是他楊燦新的開始!
此刻,鳳凰山莊裡,慕容彥正坐在於醒龍後宅那豪奢溫暖的花廳中,意氣風發,眉宇間滿是志得意滿。
昨天入夜時,他本已心灰意冷,打算鳴金收兵。
連日的攻防戰,士兵們疲憊不堪,進攻屢屢受挫,早已沒了往日的銳氣。
可就在他準備下令的那一刻,麾下士兵卻突然突破了鳳凰山莊守軍的防線,取得了關鍵性的進展。
慕容彥見狀,當即親自提盾握刀,率領親兵加入了進攻,趁機擴大戰果。
他看得出來,鳳凰山莊的守軍,在連日的攻防之下,也已精疲力竭,瀕臨崩潰。
這個時候,只要他再加一把力,先崩潰的,就將是鳳凰山莊。
果然,隨著山莊大門被攻破,鳳凰山莊的守軍徹底崩潰了。
慕容彥終於擺脫了連日來進二退一的戰鬥煎熬,率領兵馬,攻佔了鳳凰山莊。
因這天色已晚,無法對整個山莊進行全面搜尋,他當即下令,組織兵馬進駐山莊,佔——
據有利地勢,鞏固戰鬥成果。
直到天明,他才下令,對整個山莊展開逐步推進、全面搜尋。
隨著一座座庫房被開啟,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精美瓷器、名貴玉器,琳琅滿目,堆積如山。
糧囤裡,新糧堆得足有三分之二高,房樑上,一排排風乾的臘肉掛得滿滿當當。
還有山莊裡儲存的好酒,看那泥封,已是陳釀多年,香氣撲鼻。
攻上鳳凰山莊的慕容彥部士兵,一個個喜形於色,紛紛把衣襟塞得滿滿當當,臉上滿是收穫的喜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山莊裡空無一人。
他們翻遍了整個山莊,沒有找到於醒龍嬌滴滴的侍妾、閥府裡如花似玉的丫鬟,就連一個嬤嬤、婆子,他們都未曾見到。
他們找到的唯一的人,或許應該說,是唯一曾經活著的人,是在一處看似莊中重要管事的居所裡。
那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身上生滿了褥瘡,屋子裡通風極差,藥味裹挾著尿臊味,令人作嘔。
慕容彥不認得這位便是中風在床的鄧管家,他都找不到人來確認此人的身份。
不過他能看得出,這個纏綿病榻的男人,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扼死的。
他直挺挺地死在榻上,雙眼圓睜,滿臉不甘,咽喉處,掐斷喉骨的痕跡清晰可見。
沒能找到人,這讓慕容彥心中多了幾分不安,他不由得懷疑,攻克山莊,會不會是於閥設下的陷阱。
不過,山莊裡留下了幾條看家惡犬。
慕容彥特意讓人把做好的米飯和煮熟的肉塊餵給它們,觀察了半個時辰,見它們依舊活蹦亂跳,沒有任何異常,這才放下心來,下令士兵們放心食用山莊裡的糧食和物資。
這時,他也終於弄明白了山莊中人的去向。
麾下士兵在抄查完整個山莊後,終於注意到,山莊後花園連著一處山脊,那山脊蜿蜒曲折,直通邽山倉所在的山峰。
慕容彥親自趕去察探,只見山脊上佈滿了人匆匆走過的痕跡,而山脊的盡頭,便是邽山倉的一側。
那裡有百餘級石階,直通邽山倉那面高大堅固的石牆。
儘管石階的盡頭是一道依山而建、高大陡峭的石牆,可從這裡向邽山倉發起進攻,卻能完全繞開邦山倉下山道路上的四道關隘。
那四道關隘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也就是說,只要攻上這道石牆,牆的後面,便是吃不盡的糧食、穿不完的冬衣,便是無盡的財富!
「天無絕人之路!邦山倉,是我的了!」慕容彥仰天大笑,語氣裡滿是狂喜與得意。
他隨即轉頭,高聲吩咐:「速去,告訴父親大人派來的信使,讓他立刻回覆家父。
就說,某已攻克鳳凰山莊,繳獲糧食、財帛無數!
另外,告知父親大人,鳳凰山莊後山有一條秘徑,可直通邽山倉,由此攻山,可繞開四道險隘,直取邽山糧窖!」
邽山倉這邊,一處條件尚可的房屋,原本是邽山倉護糧軍官的住處,此刻被臨時徵用,當作了李夫人和於承霖的棲身之所。
昨夜,李夫人正守在於承霖身邊,睡得不安穩,突然被病腿老辛帶人提刀衝進後宅。
更讓她心寒的是,蘇瞳那個賤人,居然像條哈巴狗似的,跟在病腿老辛身邊,一雙媚眼,只管看那瘸子臉色。
那一刻,李夫人只當自己和兒子必死無疑了。
殺了她們母子,再把罪名栽贓到慕容氏頭上,這是多麼合理的結果。
她臉色慘白地抱住了剛剛睡醒的於承霖,緊閉雙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和兒子並沒有被殺,而是被人迅速裹上冬衣棉被,被人架著,暈頭轉向地護送到了這裡。
方才,東順大執事前來探望他們母子了,還帶來了食物。
母子倆一夜驚慌,早已飢腸轆轆,可他們心中滿是戒備,豈敢輕易進食。
但東順大執事是李夫人信任的家臣,而且東順大執事開啟食盒,陪著他們母子一起用餐,他們這才敢放心食用。
用餐時,東順大執事再三安撫她們,說楊總戎自有安排,會全力保護她們的安全。
可即便說話的是她所信任的東執事,李夫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東順大執事離開後,母子倆依舊心神不寧,滿腹惶恐。
這時,崔臨照也來探望他們了。
於承霖悲憤地看著崔臨照,絕望地追問:「先生,你————你是要殺了我和孃親麼?」
崔臨照啞然失笑,摸了摸他的頭:「不要胡思亂想,如果有人想害你們,又何必把你們從鳳凰山莊接過來,你們會好好的。」
殺了他們?
崔臨照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她知道,楊燦也沒有。
即便他們真的是死在慕容氏手中,也一定會有很多人認為,是楊燦動的手腳。
如今楊燦雖說把上邽經營得鐵板一塊,可對整個於閥來說,並沒有多少掌控力。
領隴騎在外的於馳豹,也不是一個傻子。
於桓虎和慕容氏,更不會放過利用李夫人母子之死大做文章的機會。
他們活著,遠比死了更有用。
更何況,崔臨照也並非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於承霖是她的弟子,她的第一個弟子,她是真心想保護、培養這個孩子。
承霖將來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學者,或許,他還有機會著書立說,名垂千古。
這,是她為於承霖安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