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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第371章 雪籠邽城

2026-05-11 作者:月關

雪下得愈發密了,起初還是零星飄飛的雪沫子,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成了漫天遍野的雪絨,像天地間垂落的白紗,將整個上邽城籠罩得嚴嚴實實。

城門樓簷下懸著的「葛燈籠」,透出昏黃柔和的光,不算強烈,卻恰好照亮了樓下的石階。

燈光穿破雪幕,能清晰看見密密的雪花簌簌下墜,落在石階上,轉瞬便積起一層白,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城門樓內暖意融融,楊燦解下身上那件墨色織金大氅,隨手丟給身側待命的侍衛。

他轉過身,對著潘小晚,以及身旁兩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肅手相讓:「兩位先生,潘門主,請坐。」

侍衛奉上茶來,楊燦笑道:「兩位先生洞徹天機,果然如你們所言,這場大雪如期而至了。」

這兩位老者,是天象署中造詣最深的兩位巫門學究,一輩子浸淫在星象、天氣的觀測與研究中,性子執拗又純粹,眼裡只有日月星辰與風雨雲雪。

只是他們所學,即便是在巫門內部也屬於偏門中的偏門,冷門到幾乎無人問津,更別提被人這般鄭重相待了。

楊燦不僅特意為他們修建了天象署,讓他們設館專研,還允許他們廣收弟子、傳承學問,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在兩位老者心底。

如今他們畢生所學,竟能為解上邽之圍出一份力,兩位老者難掩心中得意,眼角眉梢都藏著笑意,卻又礙於身份,不得不端出幾分淡泊謙遜的模樣。

老者對楊燦拱手道:「總戎謬讚了,我等不過是依著祖上傳下的記載,略窺皮毛罷了,當不得「洞徹天機」四字。」

潘小晚坐在一旁,看著兩位師叔明明喜上眉梢,卻還要故作淡然的樣子,忍不住抿嘴輕笑。

她今日的打扮,活脫脫一副豪門少奶奶的模樣:昭君暖套兒覆在額間,脖項間圍著一圈蓬鬆的紅狐風領,襯得那張俏臉愈發白皙嬌媚,動人至極。

這身價值千金的行頭,是索醉骨送她的。

自從潘小晚出手相助,元澈那孩子的腿疾日漸好轉,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需再調養大半年,便能基本痊癒。

在索醉骨心中,潘小晚便是她的活菩薩,這般寒冬臘月,送一套禦寒的衣袍,於她而言,不過是一點小小心意。

左側那位老者捻著山羊鬍須,清了清嗓子,緩緩回應楊燦的問話。

「楊總戎所詢雪後氣溫之事,老夫倒還真是略有心得。

這大雪之下,天氣反倒和緩,可待大雪停歇的次日,氣溫便會陡降。

等雪停兩至三日,便是這冬日裡最冷到極致的時候。」

楊燦今日找兩位老者,便是為了確認雪後的氣候變化。

樓外的雪還在不停地下,城頭聚風之處,積雪早已盈尺。

這般大雪,待停歇之時,整座城池怕是要被白雪覆蓋。

但,這場大雪之後,氣候如何變化,楊燦還得和兩位天象署的老學究再確認一下。

楊燦既然以天氣為武器,那就得把握得越精準越好。

其實這兩位老巫,直到此刻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為何大雪紛飛時,天氣反而會溫暖一些?為何雪後次日便會驟冷,兩三日更是冷到極致?

他們不懂什麼冷暖原理,但是他們師徒傳承,代代記錄無數次天色變化的規律,憑著這些積累,便能精準預判天氣。

他們可以斷定,此刻雖大雪繁密,風輕而柔,甚至能踏雪賞景,可明晨雪停之後,即便沒有風,那寒意也足以「嗆鼻子」。

剛從溫暖的房中出來時,能凍得人連呼吸都一下子刺痛起來;而在雪後兩三日內,氣溫更是會急劇下降,冷到骨髓裡。

這個時代,沒有衡量氣溫的刻度,他們說不出具體能降多少度,只能用「驟冷」「劇降」「寒冷徹骨」這般含糊的言語來形容。

可楊燦知道啊,一場大雪、一場暴雨,都有可能讓氣溫產生十度以上的巨大落差。

如今天氣本就極寒,若是兩三日後持續降上十度甚至更多——

一想到這裡,楊燦眼底便閃過一絲亮色,心情也愈發暢快。

他又與兩位老者閒談了許久,細細問詢了後續一段時間的氣候變化預測,隨後欣然抬手,吩咐一旁侍立的「掌書記」。

「傳我命令,著府倉曹即刻調撥木炭一千八百斤、柴薪六百束,送往天象署,供各位先生與弟子取暖。

另,為每位先生準備綿袍二領、麻履兩雙,弟子減半,三日之內,務必撥付到位,不得有誤。」

兩位老者聞言,又驚又喜,連忙起身再次拱手行禮,滿面感激:「多謝楊總戎體恤!我等定當盡心觀測天象,不負總戎所託!」

潘小晚這時也緩緩起身,戴上暖套,攏了攏皮裘的領口,笑盈盈地說道:「兩位師叔年事已高,雪大路滑,我送他們迴天象署。」

一行人正要往外走,楊燦卻忽然叫住了她:「潘門主請留步。」

潘小晚腳步一頓,轉身看向他,楊燦一本正經地道:「楊某還有事與潘門主商量,兩位長者這邊,我會派人送回的。」

楊燦略一示意,便有侍衛上前,潘小晚不放心地叮囑道:「小心扶著二位長者,仔細腳下積雪,莫要摔了。」

侍衛連忙應聲,一左一右攙扶著兩位老者,緩緩走出城門樓。

城門樓內,一時間只剩下楊燦與潘小晚二人。

潘小晚抬手,重新掀開昭君暖套,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睨著楊燦,眉眼間一片冶豔靈動。

「不知楊總戎留我,有何事務相商?」

楊燦上前,柔聲道:「這麼大的雪,你還回去做什麼,不如留下。」

潘小晚聽了,臉頰微微一紅,下意識地背起雙手,捂住了身後,嗔怪地瞪了楊燦一眼。

「我就知道,你沒想好事!大戰在即,你不好好養精蓄銳,淨想些亂七八糟的!」

楊燦笑得更加恣意了,上前一步,說道:「不急不急,兩位先生方才說了,雪後兩三日,才是最冷的時候,這一兩日內,我是不會出兵的。」

潘小晚眼珠一轉,板起俏臉道:「那也不關我的事,我走了。」

說罷,她傲嬌地轉過身,便向城門樓外走去。

楊燦見狀,輕咳一聲,故意拖長了語調,自語道:「唉,本想與潘門主仔細商議一下簉室之禮呢,看來,是我心急了。」

潘小晚的腳步驀然頓住,猛地轉過身,一雙杏眼瞪著楊燦,臉頰上的紅暈愈濃,連耳根子都紅了。

她頓了頓足,嬌嗔道:「你就知道用這事兒拿捏我。那四枝梅個個都想巴結你呢,你若想,去找她們啊,為何偏要難為我?」

楊燦似笑非笑,目光下落,似揶揄,似讚賞,道:「她們哪有潘門主這般本領,身懷滅世大磨,威力無窮。」

潘小晚臉上紅暈更甚,忽然向前一撲,惡狠狠道:「我咬死你算了!」

城樓內的嬉鬧聲,被窗外的風雪聲輕輕掩蓋,暖意與暖昧,在這漫天大雪中,悄悄蔓延開來。

與城門樓內的暖意不同,城外慕容樓的軍營中,卻是一片人心惶惶。

暴雪來臨的那一刻,慕容樓的心便亂了,只是雪初下時,天氣反倒比平日裡溫暖幾分,稍稍沖淡了他心中的危機感。

他雖不懂雪後兩三日會是最冷的時刻,卻也清楚,這場大雪,只會讓他本就艱難的補給,變得更加艱難。

原本,從後方運來的給養就斷斷續續,時常被楊燦的隴騎劫掠,如今大雪封路,道路泥濘難行,補給運輸只會更加困難。

——

而且,大雪過後,若是想要撤退,士兵們在積雪中行動遲緩,消耗也會倍增。

他原本估算的七日預留之糧,在這般困境下,恐怕撐不了那麼久————

一念及此,慕容樓心中愈發不安,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天剛矇矇亮,雪還未停,可初雪時的暖意早已消散無蹤,風也大了起來,呼嘯著刮過軍營,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人臉上,像刀子割著一般疼。

慕容樓裹著一件厚厚的狐皮裘,外面又披了一件寬大的錦緞大,領口和袖口都束得緊緊的,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他帶著幾名護衛,深一腳淺一腳地巡視在軍營中,每走一步,積雪都沒過腳踝,深的地方甚至沒過小腿,格外費力。

營地裡,各級官佐正把士兵們從帳篷裡驅趕出來,命令他們清理營中的積雪。

清晨的氣溫驟降,可這些士兵們的衣袍大多單薄得可憐,有的甚至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夾袍,凍得瑟瑟發抖,連握工具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個時代,棉花雖已從西域傳入,在河隴一帶有少量種植,卻並未普及。

高昌一帶雖有將棉花紡織成白疊布的技術,可技術簡陋低效,產量極低。

而更簡單也更普遍的用法,用棉花製作冬衣、棉被,卻因為這個時代尚未發明彈棉花的方法,而難以推行。

因為帶籽的、未彈的棉花,若是直接塞進衣袍或被褥中,很快就會結塊成團,變得又硬又沉。

這種棉衣保暖性極差,穿不了多久,就會變成硬邦邦的一團,反倒越穿越冷,只能頻繁拆開,撕成碎絮後重新進行填塞。

楊燦也不懂如何將棉花紡織成布,高昌國將白疊布的紡織技術當作絕對機密,以此牟取暴利,就像他對糖霜製作技術保密一樣。

但,楊燦知道如何彈棉花啊。

雖然他是個城裡小孩,可他看過電影「巧奔妙逃」,裡邊魏宗萬那段《彈棉花》的情節,他可是記憶猶新。

那彈棉弓構造簡單,看一眼就懂了,製作起來也並不難。

所以,這種在未來,註定要成為一種重要戰略物資的農作物,在八莊四牧已經開始種植了。

楊燦推動種植這種農作物,一開始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製作禦寒的衣服,而是他的天水工坊,隨著工業開發,必然需要大量的棉花。

但是棉花既然已經有了,要把它轉化為製作棉衣棉被的原料,當然更容易。

可城外慕容樓的軍隊,禦寒方式卻簡陋得可憐。軍中高階將領尚可穿著厚實的皮裘抵禦嚴寒,普通士兵的禦寒條件就差了。

用柴禾生火取暖,依靠帳篷遮擋寒風,保證熱食暖飲,這些他們都做不到。

因為要生火取暖,吃熱食暖飲,需要燃料。

可他們駐紮在上邽城下一馬平川之地,楊燦早已實行堅壁清野之策,方圓數里之內,哪裡有足夠的燃料?

能勉強滿足將士們燒飯的需求,已經極為艱難,想要時常生火取暖,簡直是奢望。

而那些帳篷,搭建在一馬平川之地,無山無嶺遮擋,狂風可以毫無阻礙地肆虐而過。

那些帳篷若不生火時,簡直比帳外有陽光時還要冷。

至於禦寒的冬衣,也是嚴重不足。

因為補給線過長,運輸不便,再加上隴騎的頻繁劫掠,重隊的重點只能放在糧食運輸上,糧食是將士們的命根子,是活下去的第一需求。

如此一來,冬衣的運輸便被擱置在一旁,遠遠跟不上軍中需求。

如今,軍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計程車兵,能擁有一件粗氈製成的衣物,勉強擋風禦寒。

其餘計程車兵,只能穿著單薄的衣袍,頂多套一件用蘆花填充的夾袍禦寒。

慕容樓在營地裡巡視了一圈,看著士兵們凍得瑟瑟發抖、面色青紫的模樣,看著營中積雪遍地、蕭瑟破敗的景象,臉色愈發陰沉。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楊燦出兵,他的軍隊,恐怕就要先被嚴寒和飢餓拖垮了。

回到自己的大帳,慕容樓心神不寧,如果天氣繼續寒冷下去,後果————

可是隨著嚴寒來臨,天氣必然要一天天更冷下去啊。

慕容樓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吩咐道:「立刻派人前往邦山,問一問慕容彥,攻克邽山倉還有無希望,需要多長時間!」

形勢所迫,他必須得儘快做出是否撤退的決定了。

原本從上邦城到鳳凰山,快馬加鞭,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

可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難行,派去的信使,足足走了兩個半時辰,才抵達鳳凰山下的雞鵝山。

此時,他們早已渾身是雪,眉梢眼角都結滿了霜花,疲憊不堪,身子凍得僵硬。

雞鵝山的留守士兵見來人是慕容樓大營的親兵,連忙上前將他們攙進營房。

與上邽城下慕容樓的軍營不同,這裡卻是暖意融融,四下裡長著許多果樹,他們當然不愁沒有取暖的柴薪。

留守士兵問明來人的用意後,連忙說道:「幾位稍等,我家將軍正率軍攻山,我們馬上派人上山通報,諸位先喝些熱水,暖暖身子。」

親衛們無奈,只得在山下等候,雞鵝山的守營士兵,則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山上爬去。

此時,邽山上的大雪已經停了,山間的積雪最淺處有齊膝深,最深的地方,甚至能沒過人的大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費力。

慕容彥站在一處關隘前,手中握著利劍,目光灼灼地望著前方。

從這裡,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遠處鳳凰山莊的莊門了。

只要再攻下眼前這兩處隘口,他就能揮師進入鳳凰山莊。

一想到這裡,慕容彥心中的激動便難以抑制,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不顧山間積雪深厚、行動艱難,高高舉起利劍,厲聲吼道:「都給我衝!

誰要是敢後退一步,軍法處置!」

他的聲音嘶啞中帶著亢奮:「殺進鳳凰山莊,所有財帛女子,本將軍任由你們享用!誰第一個衝進去,賞黃金百兩!」

一聽這話,那些原本疲憊不堪計程車兵頓時大喜過望。

他們早就聽說,這鳳凰山莊已經做了數十年的於閥府邸,山莊裡定然藏著無數值錢的物件。

還有山莊裡那些丫鬟使女,貴人用的使女侍婢,那也個個都是絕色啊。

一時間,士兵們心中的寒意與疲憊,全都被貪婪與亢奮所取代。

他們原本在積雪中跋涉得步履蹣跚,身子被山風凍得僵硬,積雪灌進布鞋,雙腳早已麻木。

可此刻,他們卻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鬥志,嗷嗷叫著,再度向著隘口發起了猛攻。

前方的隘口處,病腿老辛親自帶人駐守著。

他蹲在一處雪窩子裡,看著瘋狂攀爬上來的慕容軍,慢慢從袖筒中抽出手來,握住了面前的硬弓,臉上沒有絲毫驚慌。

無論是他,還是山莊的侍衛,都無一人驚慌,因為他們還有退路,大不了便撤往邽山倉,心中有底氣,又怎會恐懼。

蘇瞳身著輕便的半身甲,蹲在一旁的雪窩子裡,目光悄悄落在老辛身上,越看越是滿意。

這老男人,長得精瘦,像個皮猴兒,比起於醒龍的儒雅斯文、楊涵的魁梧雄壯,實在沒什麼出眾之處。

她之所以願意委身於老辛,不過是看中了他乃是楊總戎心腹侍衛統領的身份。

可直到前夜,二人成就夫妻之實,她才知道,這瘦皮猴兒似的老男人,居然那麼能折騰人,都快把她欺負死了。

這個男人,比於醒龍猛一萬倍,比楊涵兇一百倍。

想到這裡,蘇瞳心中一甜,再看老辛時,眼底的嫌棄早已變成了含情脈脈,只覺得他哪哪兒都順眼。

她輕輕拉了拉老辛的衣袖,柔聲說道:「將軍,刀槍無眼,你不要親自上陣,守護山莊還需要你掌控全域性呢。」

老辛頭也沒回,將箭搭在弦上,目光冷冷地望著下方動作遲緩的慕容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妨事。這場大雪一下,這最後兩道關隘,將比前邊十道關隘還要難攻數倍,他們殺不過來的!」

話音剛落,老辛鬆開弓弦,一枝箭矢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射向一名衝在最前面的慕容軍士兵。

隨著他這一箭射出,埋伏在一個個雪窩子裡的山莊侍衛,也紛紛鬆開弓弦,一支支箭矢劃破雪幕,朝著攀爬仰攻的慕容軍射去。

他們依仗著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形,又常年訓練,射擊精準,每一支箭矢都朝著慕容軍的要害射去。

而正在進攻的慕容軍將士,本就因為大雪行動艱難,還要舉著盾牌遮擋箭矢。

如此這般,極耗體力,初時他們還能勉強支撐,沒多久便累得氣喘吁吁,動作漸漸遲緩下來。

動作一緩,破綻便隨之顯現,中箭的慕容軍士兵越來越多,有人倒在積雪中,發出淒厲的慘叫哀嚎,有的腳下一滑,從陡峭的隘口滑落,墜入下方的山谷,再也沒有了動靜。

與鳳凰山莊前的慘烈廝殺不同,邦山倉這邊,卻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景象。

一場大雪過後,邽山倉山下的道路被厚厚的積雪封住,山上的守軍頓時鬆了口氣,慕容軍想要從邦山倉腳下攻上山來的話,難如登天。

邽山第三倉的一處屋舍前,牆角長著幾株山梅,枝幹粗茁道勁,細枝斜逸而出,枝頭綴滿了嬌豔的梅花,格外清麗。

花枝和花苞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沫子,沃沃白雪襯著嬌豔的梅花,冰清玉潔。

屋舍內,暖意融融,與屋外的冰天雪地如同兩個世界。

這屋舍之下,藏著一處溫泉眼,房子便是特意蓋在溫泉眼之上的。

溫泉水汩汩而出,蓄成了一池溫熱的泉水,溢位的泉水,順著屋角鑿出的洩水孔流出石屋,蜿蜒下山,在寒風中漸漸凍結成一條長長的冰蛇,纏繞在山間。

溫泉池中,崔臨照全身浸在溫熱的泉水中,微闔雙目,枕著一塊墊在岩石上的大毛巾,神色淡然而安詳。

絲絲縷縷的熱力透過肌膚,緩緩滲入她的體內,整個人都似被溫水融化了一般,酥酥融融。

她的肌膚瑩瑩如冰,被溫泉水一泡,泛起一層誘人的豔紅色,玉色流紅。

在水波與霧氣的映襯下,這玉人宛如姑射仙子臨凡,霞映瑤池,說不出的動人。

自從慕容軍圍困上邦城,她便與上邦城那邊失去了聯絡。雙方無法及時通報訊息、協同決策,可想要釣住慕容樓這條大魚,又需要極為默契的配合與精準的決策。

她需要更準確地判斷當下的形勢,瞭解楊燦的需求,適時做出正確反應,為楊燦的大反攻創造更好的條件。

昨夜一場大雪,清晨起來,崔臨照便立刻巡視了山間的雪情,再結合她之前派斥候探查來的訊息:慕容彥的存糧數量、以及攻打鳳凰山莊的進度,此時想著,心中便漸漸有了決斷。

其實這時候,已經具備發動反攻的條件了。但是她清楚,這還不是最好的時機,如果能夠再多拖兩天,顯然效果更佳,慕容軍計程車氣與戰鬥力,將會進一步瓦解。

到那時,楊燦再發動反擊,才能事半功倍,給予慕容軍更加沉重的打擊。

可慕容樓也不是傻子,這場大雪,對他本就脆弱的後勤補給來說,是一個致命的考驗。

慕容樓只要還有一絲理智,就不會冒著形勢徹底扭轉的風險,一直死守在上邽城下,除非————

崔臨照閉目沉思著,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直到她的額頭被溫泉水泡出了細密的汗珠,崔臨照這才出浴。

一旁等候的侍女連忙上前侍候,這些侍女也是齊墨中人,一直跟在崔臨照身邊的。

身為青州崔氏的貴女,崔臨照的飲食起居,處處透著一種古老貴族的優雅與講究。

即便如今身處山居,條件簡陋一些,侍女也依舊利用現有條件,儘可能地保留了貴女出浴的流程和規矩。

溫泉池旁,早已鋪好了一張柔軟的蒯席,侍女用溫水細細衝淨崔臨照的雙足,再引她踏上旁邊一張軟綿的蒲蓆。

拭抹上身、下身及私密之處,各有不同的細軟絹巾,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按吸的方式拭去她周身水汽,動作輕柔而舒緩。

待拭淨了身體,侍女便為她披上一件寬鬆的素色絹質浴衣,崔臨照裹著浴衣,走到軟榻邊坐下,侍女又為她端來一盞溫熱的桂圓姜棗湯。

浴後進飲是《禮記》中明確記載的定製,崔臨照的飲食起居自然保留了這種古老的貴族傳統。

崔臨照小口慢飲著姜棗湯,隨手翻著身旁的書卷,消磨時光。

崔臨照在這鳳凰山上,依舊過得愜意而優雅,與那山道上的慕容軍處境一比,簡直如同雲泥。

又歇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身上的汗意盡消,崔臨照這才示意侍女為她更衣。

天氣寒冷,此處又非暖閣,那些繁瑣的面板養護步驟便暫且省了。

侍女先為她換上軟絹褻衣與綿綢中衣,再添一件狐絨夾層袍,襯著輕柔的羊羔裘裡子,暖意十足。

最後,侍女又為她罩上一件集沙狐腹下之皮製成的斗篷,圍上蓬鬆的狐尾風領,戴上精緻的臥兔兒暖套,足蹬一雙柔軟的鹿皮軟靴,這才姍姍走出泉屋。

泉屋外,程大寬早已垂手等候在那裡,一身戎裝,身姿挺拔,見崔臨照出來,程大寬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把鳳凰山莊那邊情形稟報了一番。

「夫子,辛將軍那邊派人傳來訊息,慕容彥所部,已攻至山莊前最後兩道隘口。

不過有大雪相助,隘口防禦堅不可摧。辛將軍說,請夫子放心,慕容彥絕對無法踏入鳳凰山莊半步。」

崔臨照莞爾一笑,目光投向鳳凰山莊的方向,緩緩說道:「根據我們之前派斥候探查得到的訊息,慕容彥在雞鵝山的存糧,大概還夠七天支用。

聽起來,暫時還沒有斷糧之虞,可撤退也需要糧食支撐,再加上大雪封路,補給斷絕,若是攻山無望,慕容軍只怕馬上就要倉皇逃竄了。」

她頓了頓,自光又轉向更遠處的上邦城方向:「能多拖一日,待楊總戎發動反攻之時,就能多一分勝算,多一分殺傷,也能少死一些將士。」

崔臨照略一沉吟,便對程大寬道:「程將軍,你立刻派人前往鳳凰山莊,告訴辛將軍:

我要他逐步退卻,讓出鳳凰山莊。府中的財帛糧食,都要給慕容軍留下一些,就當是————略盡地主之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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