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汗城內,閥主府深處的僻靜院落裡,絕望的鳴咽聲斷斷續續地飄溢位來。
聽著就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孤鳥,在無人的角落低低悲鳴,撕心裂肺的,卻又被厚重的院牆困著,想傳遠些都難。
同一時刻,數百里外,為慕容宏昭和尉遲芳芳聯姻所築的鳳雛城內,城主書房內,破多羅嘟嘟與慕容彥隔案對坐。
破多羅嘟嘟盤膝坐在案几後,指尖捏著一塊柔軟的鹿皮,正細細擦拭著一口獸首彎刀,始終不曾抬頭。
他臉上那片曾被大火燎光的絡腮鬍子,雖已重新冒出青茬,卻尚顯粗短,遠不及往日那般虯結威武。
對面的慕容彥,身著一襲月白長衫,身姿挺拔,褪去了武將的剽悍,反倒添了幾分儒士的溫雅。
他面前案几上陳列的酒菜,杯盞未動,顯然沒什麼心思進食。
慕容彥沉聲道:「嘟嘟城主,你應該清楚,失去黑石部落的庇護後,你這鳳雛城地處要衝,腹背受敵,僅憑一己之力,絕難獨撐下去。
更何況,玄川部落已經和我慕容閥締結同盟,眼下這隴右之地,唯有我慕容家,方能護你鳳雛城周全。」
破多羅嘟嘟握著鹿皮的手微微一頓,慕容彥的話,他竟無從反駁。
忽然想起楊燦曾說過遇事不決,「扮豬吃虎」。
別的我不會,「扮豬」我還不會?
於是,他「哼唧」了一聲,也不說話,只是依舊擦拭著彎刀。
那刀已被他擦得鋥亮,寒光映人,都能當鏡子用了,他仍擦個不停。
慕容彥見狀,知道他心志已經動搖,便趁熱打鐵地道:「嘟嘟城主,有件事,因為三日之後就要發生,所以我如今也不妨對你直言。
三天之後,就在三天之後,我慕容家將舉兵出征,正式開始一統隴右的戰爭!」
破多羅嘟嘟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驀然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慕容彥。
慕容彥對他這種反應極為滿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慕容閥要一統隴上,首要之事,便是覆滅於閥,開啟西進的門戶。
而要滅於閥,你這鳳雛城的位置,便是重中之重。
我慕容家伐於,共有三條路徑:其一,直取代來城,正面強攻;其二,出夾谷關,繞擊飛狐口,迂迴包抄;其三,穿過鳳雛城,閃擊蒼狼峽,直搗腹地。
這三條路,除了第一條,都繞不開你鳳雛城,它就像一枚釘子,死死楔在要害之地。」
說到此處,慕容彥神色一冷,威脅地道:「所以,嘟嘟大人,你不妨想一想,若你不肯臣服,我慕容家出兵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麼?」
破多羅嘟嘟緩緩放下彎刀,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慕容彥耐著性子等了片刻,見他依舊猶豫不決,正要開口催促,破多羅嘟嘟心中暗忖:這「豬」,扮得差不多了吧?
他把刀,「哐當」一聲丟在案上,重重一嘆,道:「好,我————歸順慕容家。」
慕容彥頓時大喜。
破多羅嘟嘟道:「從前,我暫攝城主之位,是受芳芳大人所託。
如今我做鳳雛城主,其他幾位百騎將可不大服我,我歸順之後,慕容家可得幫我彈壓他們。」
慕容彥笑著點頭,爽快地道:「沒有問題。」
破多羅嘟嘟又道:「慕容家承諾提供的兵器和糧草,須得由我親自分配,優先滿足我直轄部眾的所需,畢竟————他們才是我能依靠的力量。」
慕容彥依舊笑意不減,微微點頭:「你是鳳雛城主,這些援助,自然由你支配。不過」」
他端起案上的奶酒,輕輕呷了一口:「我慕容家對於閥開戰後,嘟嘟大人,你需要親自率領鳳雛城兵馬,與我慕容將士並肩作戰,共赴疆場。」
效忠歸順,可都不是一句空話。尤其是已經吃過了楊燦的虧,慕容家又怎會再憑一句口頭承諾,便放心接納破多羅嘟嘟?
他們要的,是把鳳雛城的兵力牢牢攥在手裡,讓破多羅嘟嘟帶著麾下將士隨軍出征,在戰場上一點點消融、吸收鳳雛城的勢力,徹底將這片要地納入慕容閥的掌控。
破多羅嘟嘟心中瞭然,卻毫不猶豫地應道:「那是自然!我破多羅嘟嘟,也不甘只做一方城主!
慕容閥要一統天下,開創霸業,我也想趁機建功立業,成為開國功勳,日後踏入那富饒繁華的中原之地,方不負此生!」
慕容彥聞言,哈哈大笑,端起奶酒碗,向破多羅嘟嘟遙遙一舉:「好!嘟嘟大人,從今往後,你我便是自家兄弟,滿飲!」
破多羅嘟嘟也端起面前的酒碗,與他隔空相敬,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破多羅嘟嘟親自為慕容彥安排好住處,轉身回到內宅。
剛踏入房間,妻子便迎了上來,擔憂地道:「老爺,你————真要投靠慕容氏?」
她憂心忡忡地道:「慕容家連芳芳大人這個嫡長媳都未曾真心相待,又怎會真心對待我們?
依我看,咱們鳳雛城既然地處於閥和慕容閥之間,真要投靠,不如投靠於閥。
好歹你和王燦兄弟是老交情,他定然會念及過往情分,護我們周全————」
「你懂什麼!」
破多羅嘟嘟一把甩開妻子的手,厲聲呵斥道:「他如今娶了阿依慕,是黑石部落的姑爺,你忘了黑石部落現在恨我們鳳雛城入骨嗎?
你覺得,在我們鳳雛城和黑石部落之間,於閥會選誰?」
他沒好氣地訓斥道:「男人的事,你一個婦道人家少插手!」
「老爺————」
「閉嘴!」破多羅嘟嘟怒氣衝衝地坐在椅上:「快去打水,給我洗腳!」
嘟嘟夫人滿心委屈,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悻悻地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房門口悄悄地探出一張臉來。
那人梳著辮髮,著前額,一張黑黝黝的臉上佈滿了精明的紋路。
看他三十多歲的年紀,身材精瘦如猴,一雙小眼睛裡滿是狡油滑,像只偷食的老鼠。
破多羅嘟嘟瞥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那人立刻像只耗子,一溜煙地竄了進來。
「嘟嘟大人。」他點頭哈腰的,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破多羅嘟嘟淡淡地道:「有什麼訊息?」
那人立刻諂媚地湊上幾步,壓低聲音道:「大人,方才慕容家的人和您談事的時候,百騎將拓拔烈和乙弗勤,悄悄調動了他們的本部兵馬,就潛伏在城池附近。
他們還派了人進城,就在城主府附近鬼鬼祟祟地轉悠,不過不知怎的,沒過多久,他們又把人撤走了。」
聽到這話,破多羅嘟嘟眼中閃過一抹兇狠之色,他從自己胡蘿下粗的手指上,擼下一枚碩大的金戒指,隨手往前一拋。
那金戒指在燈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澤,一看便價值不菲。
那人的眼睛瞬間亮了,連忙雙手接住,臉上的諂媚更甚:「謝嘟嘟老爺賞!謝嘟嘟老爺賞!」
破多羅嘟嘟道:「給我繼續盯著拓拔烈和乙弗勤,有任何訊息,隨時來報。」
「嘟嘟老爺放心!」那人連忙答應著,諂笑著往門口走,還沒走到門口,破多羅嘟嘟就看到他把金戒指放到嘴裡咬了一口,笑聲已經抑制不住了。
鳳雛城農戶一半,牧戶一半,由於地處通往草原的要害之地,往來商旅絡繹不絕,久而久之,便滋生了不少商業行當,連帶那些聲色犬馬、見不得光的營生,也悄然興起。
這樣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批行走在地下世界的城狐社鼠,而剛才那個像老鼠一般的人,綽號便叫「蘇勒」。
在鮮卑語裡,這兩個字,就是「老鼠」的意思。
破多羅嘟嘟目送蘇勒離去,摸了摸臉上剛長出來的青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慕容彥果然心思縝密,早就暗中收買了我的人。想來,今日我若是不肯歸順,拓拔烈和乙弗勤,怕是會立刻裡應外合,取我性命吧?」
嘟嘟眸中閃過一抹兇光:「拓拔烈、乙弗勤,老子記住你們了!」
黑石部落的本部大營,歷經一場三方混戰的浩劫後,如今終於難得恢復了平靜。
連日的爭鬥,不僅損耗了大量兵力,還耽擱了今秋的農事與放牧。
——
因此,平靜降臨後,整個部落上上下下,都投入到了秋牧與過冬的籌備之中。
這方面,阿依慕是專業的,本來左廂大支的日常生產和管理,就是由她負責的。
秋天,是牲畜抓膘的關鍵時節,必須讓牛馬羊吃飽、長膘、儲足脂肪,才能捱過寒冬的酷寒與匱乏。
因此,整個部落不得不化整為零,牧民們帶著自家的牲畜,分別遷徙到以芨芨草和針茅為主的秋牧場。
與此同時,牲畜的汰弱也及時開始了,他們必須在入冬前,完成對畜群的挑選與宰殺,精簡畜群規模,減少過冬的消耗。
那些老弱病殘的牛羊,盡數被宰殺,鮮肉被切成條狀,掛在通風處風乾,製成肉乾。
牲皮則被仔細剝下,經過制、去脂、揉軟等一道道工序,製成抵禦嚴寒的冬衣:皮襖、皮褲、皮靴、皮帽、皮手套,還有護耳的氈毯、保暖的氈襪。
若是不這般精簡消耗,哪怕是強壯的牲畜,也難以保證有充足的飼料,撐到春暖花開之時。
除了汰弱,打草儲草的工作也緊鑼密鼓地展開,牧民們割下曬好的乾草,仔細打捆,再用馬車運到早已選定的部落冬儲點,妥善存放,作為牲畜過冬的口糧。
部落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全力忙碌著:婦人、老人,負責給馬剪鬃、剪尾,給種馬、
種牛編織禦寒的毛氈與皮罩,縫補破舊的氈帳與車具。
孩子們則成群結隊,去野外挖沙蔥、野蒜、芍藥根、黃芪根,採集榛子、松子、野杏等野菜野果,補充過冬的食物儲備。
就連部落裡的工匠,也在忙著收集膠、筋、皮、骨等物資,這些都是製作弓弩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被統一集中保管,日後要用來和於閥交易,換取糧食、鐵器、鹽巴與茶葉。
如今,黑石部落已與於閥達成同盟,今冬,於閥一定會運送一批物資前來支援。
一想到這裡,阿依慕心中的負擔,便輕了許多。往年寒冬,部落裡總會有不少人餓死、凍死,而今年,這樣的悲劇,應該會大為減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卻並未覺得快樂。
她活了三十餘年,半生的軌跡,似乎都在為別人而活:為了家族的利益,為了部落的存續,她從未有過片刻的隨心所欲。
年少時,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學漢語、塞語、天竺語、鮮卑語,研習王族禮儀,誦讀佛教經典,只為成長為一名合格的、矜貴優雅的于闐公主。
後來,自家一脈在王位爭奪中失敗了,被驅趕放逐,為了保住家族的殘餘勢力,她又被安排嫁給了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首領為妻。
從前的她,只是一個精通音樂、舞蹈、繪畫與騎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陽春水。
可嫁給首領後,為了做一個合格的妻子與母親,為了打理好左廂大支的事務,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嬌貴。
她開始學習如何瞭解牲畜的習性,如何安排部落的遷徙,如何選擇安全的「冬窩子」,如何籌備過冬的物資,如何修補氈帳、車具,如何儲存燃料————
她這半輩子,為家族、為父母、為丈夫、為子女而活,從未為自己活過一刻。
就連嫁給楊燦,最初也不過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為了黑石部落,為了左廂大支,為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與她只共度了兩夜的丈夫,已經回了上邦,他卻只用了短短兩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瑣事纏身,忙得像個陀螺,倒也能暫時拋開雜念;可一到夜深人靜,孤寂與淒涼便會席捲而來。
她的腦海裡全是楊燦結實強壯的胸膛,全是他溫柔的眉眼,那種思念,深入骨髓,揮之不去。
她的人,依舊在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兒,卻像是已經丟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與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剛剛經歷了一場險些徹底敗落的危機之後,這場秋祭,便顯得尤為重要。
它不僅是部落傳承的儀式,更是凝聚內部人心、向周邊部落展示底氣的重要機會。
因此,這場秋祭辦得格外盛大,阿依慕全力配合,由桃裡夫人主祭,殺牲祭祀,禮樂齊鳴,盛況空前。
相鄰的幾個部落首領,也被邀請前來觀禮,其中便包括蠻河北岸的老塔莫。
他本是來看黑石部落笑話的,卻沒想到,這場秋祭竟辦得如此圓滿,半點差錯都沒有。
當晚,秋祭落幕,桃裡夫人便派人將阿依慕邀請到了自己的寢帳,擺上馬奶酒與點心,與她共飲敘話。
「阿依慕啊,今天這場秋祭,我從一開始就提心吊膽,生怕再出點什麼意外。」
桃裡夫人端起馬奶酒,輕輕呷了一口,長長地吁了口氣,眼底滿是疲憊。
「天可憐見,整場儀式順順利利,什麼岔子都沒出。
你是沒看到,塔莫那老東西,沒看到熱鬧時,那失望的眼神,別提多解氣了。」
她放下酒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苦笑道:「可是好累啊————以前,部落裡的這些事,也是我打理,也是這般忙碌,可從來沒覺得這麼操心。
男人啊,粗心大意的,平日裡也不理會部落內務,只是在需要的時候,挎上刀、背上箭,騎上馬,去殺人。
不打仗的時候,他就只會喝酒,動不動就喝得像條死狗,看了便惹人嫌惡,我都恨不得一腳踹死他。
那時我只感覺自己之所以那麼累,全是因為他。」
桃裡夫人抬眼看向阿依慕,苦笑道:「可結果呢?等他真的死了,我才發現,原來我從前的累,都不算什麼。
如今,整個部落的擔子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才是真的累,累到心都快碎了。」
她按了按自己鼓騰騰的胸膛,喟嘆道:「咱們女人,想要在這男人當家的世界裡撐門立戶,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阿依慕輕輕應了一聲,點了點頭,似乎很是贊同。
只是若仔細看她,就會發現,她那雙嫵媚動人的眸子已經有些渙散,顯然醉了。
桃裡夫人自顧自地感慨道:「那些廂、支、領的長老們,沒有一個安分的。
一個個爭著搶著要最好的秋牧場、最好的冬窩子,就連庫莫奚舅舅還沒運回來的兵器和糧草,他們都已經開始明爭暗鬥了,吵得我頭大。」
她又抿了一口酒,苦笑著看向阿依慕:「累,真是太累了。阿依慕,你左廂的首領們,想來也不怎麼安分吧?」
阿依慕還沒緩過神來,暈乎乎地點了點頭,笑吟吟地道:「唔,還好。」
桃裡夫人一看她那死出,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把酒碗重重地一頓,瞪著阿依慕道:「幹嘛呢?心不在焉的,想男人啊?」
「嗯。」阿依慕想也沒想,便下意識地點頭,話音剛落,便反應過來。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慌忙擺手:「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我————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趁著秋祭的時候人來得齊,召集左廂首領們,商量一下過冬配額的事。」
咦?還真的在想啊,一看她那心虛的樣子,桃裡夫人頓時明白了。
「嗤!」桃裡夫人冷笑了一聲,一張童顏上滿是不屑。
桃裡夫人冷笑著將了阿依慕一軍:「那好,你向毗沙門天王發誓,你剛才不是在想你男人。你如果撒謊,就罰你一輩子與他不再相見。」
于闐國作為大乘佛國,全民崇奉的並不是我們以為的如來佛祖或者觀音菩薩。
于闐國以毗沙門天王也就是多聞天王為主神,其次是釋迦牟尼佛、彌勒佛、觀世音菩薩,另有虛空藏、地藏等八大菩薩體系。
毗沙門天王是于闐國人信奉的護國神、于闐王族的祖先神,是至高無上的信仰,高於一切佛菩薩。
阿依慕怎麼肯發誓,又怎麼敢起誓?
她惱羞成怒地道:「好端端的我發什麼誓?」
「那你就是在想他。」
「我就是在想他,又怎樣?」
桃裡夫人冷笑連連:「你看,我就說吧?他有什麼好的,叫你這般念念不忘的。」
「他當然好,只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不足為外人————」
四目相對,兩人忽然都反應過來,這句回答很容易引人聯想到暖昧的層面。
帳中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起來。兩個風情萬種的美婦人,皆是渾身不自在。
忽然,桃裡夫人端起酒碗,一臉豪爽地道:「咳,喝酒,喝酒。那啥,庫莫奚舅舅派人送信回來說,楊燦給你準備的刀劍弓弩、鹽巴茶葉,比我們本部的多一倍。
你看,我本部人馬比你們左廂多得多,這不公平吧?阿依慕妹妹,你勻我點兒唄,我底下那幫人,爭得實在兇。」
阿依慕聽得心頭一陣得意與甜蜜。她端起酒杯,優雅地呷了一口,淡而優雅地道:「再說吧,如果我這邊調劑得開,一定第一個想著可敦你。」
桃裡夫人一聽,頓時狂怒。該死的,我貴為可敦,難得放下身段,向你張一次嘴,你還矯情起來了,得意什麼?
鳳凰山上,長房。
索醉骨一邊護理身體,一邊和索纏枝說著閒話。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肌膚愈發細膩粉嫩。
索醉骨一腳蹬在榻沿上,將一條粉光緻緻的大腿伸直,細細塗抹著香膏。
塗完香膏,她把大腚一拱,對睡眼惺忪的索纏枝道:「挪挪。」
正打哈欠的索纏枝嚇得打了個嗝兒:「啥?姐,你不回房睡麼?」
索醉骨白了她一眼,嗔怪道:「我都穿成這樣了,還回房做什麼,今晚陪你睡。」
索纏枝一聽,不禁暗暗著急,你今晚陪我睡?我沒告訴楊郎你會睡在這兒啊。
索纏枝不禁支吾道:「我————我睡相不好,會打擾你休息的。」
索醉骨不理她,一屁股在榻邊坐下,硬是把索纏枝擠得只能往榻裡挪了挪。
索醉骨也不理桌上的燈,直接從金鉤上放下了帷幔,便與索纏枝擠到了一條枕上,打個哈欠,親暱地摟住了索纏枝。
「你啥時有不好的睡相了?小時候不是和我一起睡過嗎,挺乖的啊。」
索纏枝支吾道:「我————我起夜比較頻。」
「哎呀,你好煩。」索醉骨一個翻身,便壓在索纏枝的身上,接著滾到了床榻裡邊,又把枕頭拽了拽。
好在索纏枝睡的是軟質長枕,雖非夫妻共用的合歡長枕,卻也足夠長。
索纏枝沒辦法了,只能閉上眼睛,暗暗祈禱楊燦今晚不會來。
敕勒川上,酒泉之北三百里,有一片閉塞的盆地。
盆地四周,雖有廣袤的土地,卻多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貧瘠荒涼,難以養活生靈。
但萬幸的是,藉助山勢的阻隔,加上一條大河蜿蜒流淌,在這片盆地中央,孕育出了一片肥沃的綠洲。
——
氐人便藉助這片綠洲的得天獨厚條件,建立了一個半耕半牧的小王國:白崖國。
綠洲之上,土地豐饒,水土肥沃,適合耕種,氐人在這裡開墾農田,種植穀物。
綠洲之外,是半荒漠的草原,生長著紅柳、駱駝刺、芨芨草等耐旱植物,適合放牧牛羊。
再往外,便是無邊無際的荒漠,黃沙漫天,寸草不生,成為了白崖國天然的屏障。
也正因如此,白崖國的總人口,始終無法突破兩萬的上限:綠洲的土地與草原的承載力有限,人再多,便難以養活了。
綠洲的盡頭,氐人夯土立城,城牆高大堅固,城中,貼著一片潔白的山崖,山崖之下,一道瀑布潺潺流淌,白崖宮便建在這山崖與瀑布之間,是氐人王的居所。
這座宮殿依山傍水,既沒有中原殿宇的巍峨恢弘、方方正正,也沒有草原牧族王帳的粗糲奔放、隨性灑脫,自有一番獨特的韻味。
王城的主體,以夯土為牆,牆面覆蓋著青灰色的片石,顯得古樸厚重。
幾處主殿,用粗壯的原木立柱撐起,簷角微微翹起,綴著草原上常見的獸骨與銅鈴,風一吹,銅鈴便發出清脆的聲響,迴盪在宮殿之中。
宮室是氐人風格的石砌建築,又巧妙借監了粟特族的裝飾風格,雕樑畫棟,雖不奢華,卻也精緻別緻。
這座宮殿,著實不大,甚至比中原皇室一位王爺的府邸還要略小一些。
但後山的瀑布潺潺,活水蜿蜒穿過宮殿,亭臺水榭點綴其間,在蒼茫荒涼的敕勒川中,硬生生營造出一方精緻而隱秘的小天地。
此時,白崖王姬雲烈正與王妃安琉伽,坐在御書房中。
燭火搖曳,映得安琉伽的臉龐愈發明豔動人。
她有著典型的粟特族人特徵,奶白的肌膚,較深的眼窩,高挺的鼻樑,唇色自帶一抹天然的緋紅,眉眼間帶著幾分異域的風情,嫵媚而又高傲。
白崖王姬雲烈坐在書案的另一側,與草原上大多數族人的粗獷不同,他面容俊朗,氣質溫文,更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的讀書人,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儒雅之氣。
這對夫妻,隔案而坐,本該是親密無間的枕邊人,可共處一室時,卻沒有絲毫親暱縫綣的舉動,反倒像是一對坐而論道的朋友。
白崖國的國力,在敕勒二十三部中,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強者,可它又是這片以鮮卑人為主的草原上的一個異類。
氐人與鮮卑人,風俗不同,族群各異,本就難以相融。
好在白崖國偏居一隅,靠著大片無人區與其他部落隔開,又有著半耕半牧的獨特優勢,才得以在鮮卑人的包圍中頑強存活,甚至成為二十三部中的佼佼者。
可這片特殊的國土,既是白崖國的依靠,也是它的桎梏。
它養育了低人,卻也限制了白崖國的發展上限:土地有限,資源有限,即便姬雲烈頗有野心,想要擴張勢力,也難有大的作為。
而現在,一份突如其來的機會,擺在了他們面前,那機會,便是攤在兩人中間的那一封書信。
姬雲烈指了指那封信,淡淡地道:「王妃,對符乞真的這封來信,你怎麼看?」
安琉伽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姬雲烈:「他要借兵?借多少?」
「一千騎兵。」姬雲烈緩緩說道。
「好大的胃口。」安琉伽輕笑一聲:「空口白牙就要借一千騎兵?好處呢?他能給我們什麼?」
姬雲烈道:「首先,攻進於閥地盤後,我們計程車兵擄掠的一切戰利品,皆歸我們所有,玄川部落分文不取。」
「這不夠,本就是這般道理的事情,用他做人情?」安琉伽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這只是其一。」
姬雲烈繼續說道:「他還說,等慕容閥一統隴上,他會率領玄川部落遷走,從現在八閥的地盤上,挑選一片沃土作為他的封地。
而玄川部落現在所擁有的草場,他將全部交給我們白崖國。」
安琉伽嗤笑一聲:「這許諾也太虛無縹緲了吧?慕容閥能不能一統隴上,還是個未知;就算能,符乞真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能不能拿到封地,也是難說。
如果他失敗了,我們不僅白白損失了一千騎兵,還什麼都得不到,這筆買賣,不划算。」
姬雲烈輕嘆一聲,道:「我懷疑,他借兵是假,實則是試探我,想引誘我們加入慕容閥的同盟。」
他敲了敲案上的書信:「可問題是,這或許是我們白崖國,唯一能脫離這片桎梏的機會。我們,還真得好好想想。」
安琉伽咬了咬嘴唇,抬眸看向姬雲烈:「你是說,我們乾脆像玄川部落一樣,投靠慕容閥,幫他們一統隴上,以此換取一個進入隴右農耕之地的機會?」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緊緊鎖住姬雲烈:「那麼大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姬雲烈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白崖國的人口,逐年增多,這本是好事,可我們的土地和草場,卻是固定不變的。
隨著人口漸增,耕種與放牧已經嚴重傷了地力,不管是莊稼的產出,還是牧草的豐盛,都大不如從前了。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年,我白崖國就撐不住了,我們————不能再困守在這裡了,我們必須走出去,尋找新的生機。」
安琉伽冷哼一聲,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娶到阿依慕,咱們想走出去還難嗎?真是沒用!」
姬雲烈滿面羞憤,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這是我想娶就能娶的嗎?誰能想到,那個賤女人,放著我白崖王不嫁,居然會選擇楊燦那小子!」
聽到「楊燦」這個名字,安琉伽的美眸中,不禁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
她從木蘭川回到白崖國不久,就聽說「王燦」中了暗算,不幸身亡。
那時,她還為此傷感了整整一天。
可沒過多久,她又聽說,「王燦」沒死,只是改了名字,叫楊燦。
得知真相的安琉伽,咬牙切齒地紮楊燦的小人,紮了整整一天。
不過,眼下商量對策才是要緊事,安琉伽也不想再糾結於那些無用的情緒。
她定了定神,沉思片刻,緩緩說道:「就算玄川部落肯拿牛羊來僱我們出兵,也不划算。
我們要麼,直接不理會符乞真,繼續困守白崖國,聽天由命;要麼,就乾脆參與其中,賭一把,為白崖國謀一條出路。」
姬雲烈蹙起眉頭,道:「可誰能保證,慕容閥就一定能成功呢?一旦慕容閥敗了,我們白崖國本就是鮮卑人眼中的異類,到時候,還有活路麼?」
安琉伽長長地吁了口氣,道:「不走出去,我們只會慢慢走向消亡;走出去,或許會馬上死,但也有可能活下來,活得更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賭了!」
她說著,猛地站起身來,在御書房裡來回踱起了步子。
半晌,她停下腳步,對姬雲烈道:「大王,我們不必急著站隊,不妨先觀望一陣,看清局勢再做決斷。」
「可符乞真催著要我答覆呢。」
姬雲烈皺了皺眉:「更何況,如果等局勢明朗了,慕容閥已經有了勝算,我們再想加入,慕容閥還會給我們談條件的機會嗎?」
安琉伽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我們就親自去面談。我們親自登門,與慕容閥洽談,足見我們的誠意,也能趁機摸清他們的實力,一舉兩得。」
她指了指案上的書信,繼續說道:「按照符乞真信上所說,慕容家三日之後便要起事。
我們親自去飲汗城面談,一來一回,需要很長時間,趁此機會,我們正好可以看看慕容閥與於閥的實力如何,誰更有可能勝出,總能看出一些苗頭來的。」
姬雲烈兩眼一亮,欣然道:「不錯,越過符乞真,直接與慕容閥接洽,也省得玄川部落從中擷取好處。」
安琉伽搖了搖頭,道:「不,我們要談的,不只是一個慕容閥。雖說慕容閥在隴上八閥中實力名列前三,但那已是上百年前的排名了。
誰也不知道,於閥這些年有沒有暗中積蓄力量,有沒有能與慕容閥相抗衡的實力。」
她快步走回書案旁,雙手撐著書案,俯身俯視著姬雲烈,語氣堅定:「我們不能兩頭下注,但我們可以兩頭看牌。
這樣,你去飲汗城,面見慕容閥閥主,摸清慕容閥的實力;我去鳳凰山,接觸於閥,看看於閥的底氣。」
姬雲烈聽了,唇角微微一抽,敏感地問道:「王妃,你要去鳳凰山?你是去和那個兩歲的於閥主談呢,還是————去找那位敕勒第一巴特爾,楊燦談?」
安琉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忽然就「格格」地嬌笑起來。
她笑得搖曳生姿,眉眼間滿是嬌媚與戲謔。
她慢慢俯下身,直到飽滿的胸膛被書案擠壓出了一個動人的弧度,才伸出纖纖玉指,輕佻地勾起了姬雲烈的下巴。
她嬌媚地道:「怎麼啦?我的大王,你這是在吃我的醋嗎?從前,我表哥安陸陪在我身邊時,也沒見你這般在意啊。」
姬雲烈冷冷地揮開她的手,淡淡地道:「那不一樣。安陸,只是你的一個玩物。」
安琉伽笑得更歡了,膩聲道:「哦?難道你覺得,我會對楊燦那小子,動真心?」
「不!」姬雲烈依舊沉著臉:「我是怕,你會變成他的玩物。」
「你放屁!」
安琉伽的俏臉頓時一沉,猛地直起腰來,神色倨傲。
「我安琉伽是什麼人?豈是能為情愛所左右的一個蠢女人?楊燦,頂多是一個更有趣的玩物罷了,也能讓我為之沉淪?」
「我只是提醒你。」
姬雲烈冷靜地道:「白崖國,離不了粟特鉅商的金錢支援;而粟特鉅商,也離不了白崖國的武力庇護。
你和我,誰也離不開誰,我們的利益,早已捆綁在一起,合則兩利,分則兩傷,你記住了!」
草原部落的生命力,雖然堅韌如野草,可一旦遇上天災人禍,抗風險的能力,卻遠不及農耕民族。
安琉伽是粟特鉅商之女,而粟特商人,是絲路上最龐大的商賈群體,富可敵國,是白崖國最大的財力支撐。
如果不是粟特鉅商的源源不斷的支援,早已把綠洲資源消耗殆盡的白崖國,根本支撐不到今天。
而粟特鉅商,雖富可敵國,卻沒有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
他們常年行走在絲路上,難免遭遇劫匪與戰亂,所以,當然是養有武師的。
但,那和武裝是兩碼事,而當他們富可敵國時,那些地方政權也會對他們生出凱覦之心。
只有加強吞併他們的反傷成本,那些地方政權才會放棄貪婪,選擇和他們做生意。
因此,他們需要一個強大的地方政權,作為他們的後盾與庇護所。
正是在這種相互依存、利益捆綁的情況下,姬雲烈與安琉伽,成為了夫妻。
他們是抱團取暖的夥伴,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卻唯獨不是心意相通的愛人。
作為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他們彼此並不干涉對方的私生活,一旦涉及到白崖國與粟特商幫的存亡,他們還能默契地一致對外,守護共同的利益。
「我知道了。」
安琉伽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秀髮,神色恢復了平靜。
「既然你不放心,那我們就換一下。我去飲汗城,你去鳳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