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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第352章 夜寂潮生

2026-04-26 作者:月關

暮色浸滿庭院,崔臨照居處的小花廳裡一片明亮。

羊角琉璃燈懸於梁間,暖黃的光暈傾瀉而下,映得滿桌佳餚色澤更加鮮亮。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盞中,泛著細碎的光;烤得焦香的獸肉綴著翠綠的蔥絲。

江南運來的鮮菱與隴上特有的酪糕,錯落擺放,香氣纏纏綿綿,漫滿了整個廳堂。

崔臨照坐於主位,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錦裙,眉眼溫婉,正端著酒盞與身側的獨孤婧瑤說著話。

獨孤婧瑤身著一襲素色羅裙,容顏清麗如月下寒梅,氣質皎潔,眉眼間帶著天然的冷清。

她唇角噙著淡淡的淺笑,看似在認真應答崔臨照的話,眼角餘光卻總在不經意間,往對面的方向飄去。

楊燦坐在末位,舉手投足間盡是灑脫,偶爾插話和她們聊上幾句,談笑風生間,氣度自生。

羅湄兒穿著一身粉白色的襦裙,襯得一張小臉粉雕玉琢,天真爛漫。

滿桌珍饈不曾引起她的興趣,崔臨照與獨孤婧瑤的低語,也未曾進入她的耳中。

她似乎沒看楊燦,也沒聽楊燦說的話,只在關注著滿桌美食,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眉眼舒展、談笑自如的男人身上。

黃昏時分的那一幕,又悄然浮現在她心頭。

一想起來,那一刻的強烈感覺,就會又像電流一般流遍她的全身。

她以為,那是一場體面的告別。

吻過,便了卻了心底的少女情愫,便可以毫無遺憾地回江南吳郡。

然後,循著家族的安排,找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披上嫁衣,生兒育女,安度一生。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那一場自以為的「告別」,卻像一把鑰匙,悄然開啟了她心底情感的閘門。

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好感,在唇齒相觸的瞬間,驟然發酵成了濃烈的愛意,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她觀察著楊燦舉手投足的灑脫,談笑風生的氣度,忽然就想:原來,他這麼可愛的嗎?

四面八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

羅湄兒的心思開始不受控制地飄蕩,自我攻略,又開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偏偏是我與他,因著千里之外的一句謠言,得以相識。

古往今來,千萬歲月,偏偏我與他,生在同一個時代,正是般配的年紀。

我本是獨行千里,來取他性命的,卻偏偏對他動了心。

這不是緣,是什麼?這不是愛,又是什麼?

羅家小姑娘又開始了瘋狂的自我攻略。

可她自幼便習慣了藏起自己的心思,練就了一副「皮相與內在完全割裂」的本事。

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臉上依舊是那副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模樣。

另一側,崔臨照正在獨孤婧瑤耳邊悄聲低語著。

她們倆一個是青州崔氏女,一個是隴上獨孤人,身份相當,氣質相投。

崔臨照想為小閥主尋一位姨娘乾親,而獨孤婧瑤,便是她心中的首要人選。

獨孤婧瑤出身獨孤閥,獨孤閥的嫡女若能成為小閥主的姨娘,必然能為小閥主鞏固地位,助力良多。

至於羅湄兒,她是江南吳郡羅家的姑娘,出身老牌士族。

但羅家在隴上的影響力有限,於小閥主的基業而言,助力甚微,不過是她考量中的一個「附帶選項」罷了。

崔臨照說著話,身邊的獨孤婧瑤似在認真傾聽,唇角的淺笑也未曾褪去,可她的注意力,卻全都放在了不遠處的羅湄兒身上。

獨孤婧瑤與羅湄兒,有著幾分相似的特質:都擅長隱藏自己的內心。

只不過,羅湄兒是用天真爛漫的外表,掩蓋心底的細膩與執念。

而獨孤婧瑤,則是用清冷如仙的氣質,包裹著心底的波瀾。

她想起黃昏時,被她看見的一幕:羅湄兒像只不知羞的小獸,撲上去攬住楊燦的脖子,毫無章法地亂啃,真不知羞。

那時,她生怕汙了自己的眼睛,所以雲淡風輕地走開了。

可她越是沒有看見,心底就越是胡思亂想:他們後來還做了什麼呢?是不是還有更不知羞的親熱舉動?

因為不知道,她難免胡思亂想。

好在,她沒想多久,就看到羅湄兒回來了。

羅湄兒像喝醉了似的,眼神迷濛、沒有焦距,腳下像踩著雲朵。

喊!至於嗎?不就是親了個嘴兒?又不是喝了一罈老酒。

獨孤婧瑤當時就站在窗邊,悄悄推開一條窗縫,一隻眼睛貼在縫上,看著那隻阿飄,彷彿喝了一罈子老陳醋。

不過,她心底雖然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卻又莫名地安下了心:她這麼快就回來了,想必,他們後來沒再做什麼吧?

如今,到了晚宴上,她想從楊燦與羅湄兒的神色中,好好觀察一下,看看兩人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她看了許久,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羅湄兒依舊是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楊燦也依舊是那般灑脫磊落,彷彿黃昏時的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覺。

「嘁,小花貓扮老虎,你是真能裝呀。」

獨孤婧瑤在心底暗自鄙夷,還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呢,做出那般粗俗的舉動,本姑娘真是羞與你為伍!

獨孤婧瑤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似乎在鄙夷不屑,似乎很是看不起羅湄兒的舉動,可她卻像是變成了一個懸絲傀儡。

她的情緒,她的心境,已經身不由己地被羅湄兒和楊燦,牽著走了。

晚宴散後,獨孤婧瑤回到自己的住處。

因為淺酌了幾杯水酒,她只覺得心中燥躁煩悶,便揮揮衣袖,吩咐丫鬟備浴湯。

丫鬟應聲退下,剛走沒多久,門外便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神采飛揚的羅湄兒便推門而入,微嘟著嘴巴,帶著天真嬌俏的笑。

「婧瑤姐姐,你常喝的菊花茶呢?給我一點唄。」

她仰起臉,露出自己的唇瓣:「你看,人家嘴唇都有些腫了,聽說菊花茶敗火。

,獨孤婧瑤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她的唇上。

小巧的唇瓣,果然比平時微微腫脹了些,色澤鮮豔,像熟透的櫻桃,誘人得很。

獨孤婧瑤腦海中,不期然地便浮現出黃昏時,羅湄兒與楊燦在書房擁吻的畫面。

她眸色驟然一冷,語氣也沉了幾分:「你嘴唇怎麼了?」

羅湄兒眨了眨清澈的鹿眼,一臉天真地道:「當然是因為晚上吃的太辣啦!

人家是江南人氏嘛,一向吃的清淡,還是頭一回吃這麼辣的東西。

又是茱萸又是芥末的,不過辣歸辣,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呢。」

她說著,便蹦蹦跳跳地走到桌邊,毫不見外地一屁股摔進椅子裡,裙下露出一雙小巧的鹿皮小靴,悠哉悠哉地晃盪著。

接著,她又仰起下巴,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微微腫脹的唇瓣,動作刻意,像是要讓獨孤婧瑤看得更清楚些。

燭火之下,那唇瓣愈發嬌豔,飽滿多汁,泛著淡淡的光澤,晃得人眼暈。

獨孤婧瑤看著她這副刻意炫耀的模樣,不禁冷笑一聲,譏諷地道:「辣的?我怎麼看著,像是被人親的呢?」

羅湄兒嚇了一跳,沒錯,她就是來示威的。

雖然,她不知道,獨孤婧瑤看到了她和楊燦擁吻的一幕,她也沒想過要告訴獨孤婧瑤,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說?

不過,她就是想隱晦地和獨孤婧瑤炫耀自己與楊燦的不同。

這時被獨孤婧瑤說了一句,她先是一驚,隨即便想到,獨孤婧瑤不可能知道傍晚發生的事,這只是隨口調侃她。

於是,羅湄兒便睜大了一雙無辜的鹿眼,萌萌地道:「什麼被人親的呀,人家能跟誰親呀?姐姐你可別亂說,壞了人家的名聲。」

她眼珠一轉,又彎起眼睛,笑眯眯地看著獨孤婧瑤:「明明是辣的,姐姐怎麼會以為是被人親的呢?難道————姐姐你被人親過呀?婧瑤姐姐,你被人親過嗎?」

獨孤婧瑤沒說話,她走到妝臺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罐封裝完好的菊花茶,抬手便丟進了羅湄兒懷裡。

「快回去喝茶吧,我看你————確實有點火大。」

「好嘞!」

羅湄兒一挺腰桿,麻利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捧著那罐菊花茶,笑嘻嘻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又停下腳步,轉過身,衝著獨孤婧瑤揚了揚下巴,嘟了一下自己微腫的唇瓣。

「婧瑤姐姐,你別急哈,總有一天,你會被人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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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像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揚眉吐氣地走了。

小賤人,你得意什麼?

獨孤婧瑤站在原地,雙手在袖中緊緊攥起,在心底惡狠狠地咒罵。

本姑娘只是不想和你一般下賤,若不然,只消我一勾小指,就能把他從你手裡搶過來,你信不信?

幾個丫鬟端著浴桶和熱水走了進來,很快,屏風後面的大浴桶,便注滿了溫熱的浴湯,還灑上了幾片鮮豔的花瓣。

獨孤婧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躁動與怒火,輕輕扯開衣帶的同心結,絲帶應聲而落,衣襟微微開,露出頸間細膩的肌膚。

很快,一條筆直修長、線條優美的玉腿,便踩進了盪漾著鮮紅花瓣的浴湯。

那條腿白皙細膩,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微微用力,腳丫便踩進了水裡,彷彿是把羅湄兒那副得意傲嬌的模樣,狠狠踩進了泥裡。

冒著熱氣的浴湯翻湧,一條粉光緻緻的修長玉腿,從浴桶裡邁了出來。

水珠順著流暢的腿線緩緩滑落,那腿結實而勻稱,線條優美流暢,沒有一絲贅肉,極顯成熟魅惑。

很快,她便披上了浴袍,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浴袍質地輕薄,領口微微著,露出精緻的鎖骨和幽深的雪溝。

溼漉漉的青絲貼在她的頸間、肩頭,帶著幾分芙蓉出水的嬌俏與風情。

她走到妝臺前坐下,先抬手撩了撩如瀑披落的青絲,然後拿起一柄象牙梳子,緩緩梳——

理著。

鏡中映著一張嬌豔嫵媚的容顏,朱顏真真,正是索醉骨。

榻上,索纏枝穿著一襲綺羅,一條腿慵懶地搭在床沿上,一條腿踩在床幫上。

修長的雙腿,渾圓的臀部、豐挺的胸膛,勾勒出了優美動人的曲線。

她比索醉骨先沐浴的,長髮已幹,挽了個鬆鬆的墮馬髻。

在她塗了豆蔻的美麗腳掌邊,放著一具剔銀犀牛皮的奩盒。

奩盒開著,裡邊盛著幾樣不同的香膏、香丸,香氣淡雅。

索纏枝先從裝著香丸的盒子裡,拈出一粒雞舌香,輕輕放入檀口,唇齒間頓時縈繞開一股清辛的香氣。

接著,她又開啟一盒香膏,用指尖挑出一抹凝脂般的膏體,揉化在掌心,然後細細塗抹在腋窩,以及那些連貼身侍女也不方便觸碰的私密之處。

這是豪門貴女浴後護理的最後一個環節,既能留香,也能滋養肌膚。

等這一切做完,她又從奩盒中取出一隻琉璃小瓶,倒出幾滴清甜的薔薇水,輕輕拍打在頸側、腕間。

清甜的薔薇花香,與雞舌香的清辛、香膏的幽潤交織在一起,不濃不烈,淡淡縈繞在周身,中人慾醉。

護理已畢,索纏枝這才舒舒服服地斜臥在榻上,託著腮,目光落在坐在妝鏡前的索醉骨的背影上。

「阿骨姐姐,元澈的腿怎麼樣了?」

聽到「元澈」的名字,索醉骨臉上立刻露出了喜悅,梳理頭髮的動作慢了幾分。

「有效果。他的腿現在還不能動,但蜷曲的腿形已經有所矯正,給他針灸的時候,也有了痠痛的知覺。」

她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索纏枝:「潘神醫說,幸好孩子年紀還不大,骨骼還未定型。

她說,再堅持治療一年光景,元澈就能漸漸恢復過來。」

索纏枝聽了,也由衷地為侄兒感到歡喜:「太好了。元澈那孩子,從小就受了太多苦。

看著他不能走路,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玩耍,就叫人替他揪心。

他能恢復過來,阿骨姐姐你也就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索醉骨輕輕「嗯」了一聲,梳理頭髮的動作頓了頓,關切地看向索纏枝。

「阿枝,你家康稷做了閥主,於家各房各支的人,有沒有人反對?有沒有人故意刁難?」

她不知道於康稷的真正身份,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侄兒,自然也牽掛索纏枝在於家的處境。

索纏枝自然知道養在小青梅那邊的楊宴,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對於康稷這個「閥主」,她並沒有索醉骨那般上心。

聽著索醉骨關切的詢問,索纏枝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不滿肯定是有的,而且我估計著,除了三叔,於家各房各支,就沒有一個人是滿意的。不過,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她掩口打了個哈欠,繼續說道:「各房各支的人都清楚,慕容閥發兵在即,代來城於二叔那邊,也不知要起什麼麼蛾子。

於家現在正是內憂外患的時候,實在禁不起折騰,所以,就算心裡不滿,也沒有人敢公開發難。」

「楊總戎說,慕容家的大軍壓境,對我們而言,既是危險,也是機遇。」

索纏枝的語氣裡,有著依賴與信任。

「他說,只要能成功應對這一關,康稷這個閥主的威望就是空前的,遠超老閥主在世的時候。

到那時,代來城的威脅、各房各支的不滿,全都不存在了。」

索醉骨聽著,唇角微微一抽,難怪事關自己「兒子」的基業和前程,阿枝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原來是有楊燦在背後為她操心,為她鋪路。

一絲陌生的情緒,悄然湧上她的心頭,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

這些年,她帶著一兒一女,活得太累太累了。

她想起,元澈有機會站起來,全賴於她移駐上邽城,結識了楊燦。

她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剛嫁過來沒多久,丈夫就死了,難道她就活該替於家守一輩子寡?

雖然,因著妹妹的身份,她和楊燦之間的這份情意,始終見不得光。

可即便如此,能有這樣一個人,一直暗中扶持著她,照料著她和元澈,於她而言,也已是莫大的幸福。

想到這裡,索醉骨對索纏枝和楊燦之間那不可示人的關係,便也漸漸釋然了。

無所謂了,只要阿枝她能幸福,就好。

索纏枝這時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對索醉骨道:「對了,楊總戎說,慕容家很可能就要發兵了。

阿骨姐姐,到時候,依舊是你一個人代表咱們索家,駐守上邽城嗎?

家族那邊,就沒有派人過來幫著你嗎?」

索醉骨繼續梳理著頭髮,輕輕搖了搖頭:「父親給我來過信,他說暫時不需要派兵支援。

慕容家蓄謀已久,究竟有多大的實力,我們現在還不清楚。

而且,隴上八閥,沒有誰會輕易暴露自己的全部實力。

所以,於家這邊究竟有多少實力,我們索家也不清楚。」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因此,爹想再觀察一段時間,看看局勢的發展。

至於什麼時候發兵,發多少兵,還要待機而定,不能貿然行動。」

索醉骨知道,阿枝妹妹的下嫁,以及她的到來,都是為了索家的利益。

這些,她知道,索纏枝也知道。

可如今,阿枝的「兒子」當了於閥閥主,索閥針對於閥的策略,必然會有所調整。

算計肯定依舊是有算計,這是豪門閥族之間的常態。

可於閥的閥主,是索閥閥主的外孫,這和於承霖做閥主,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索閥針對於閥的最終目的和手段,肯定也會有適當的調整。

儘管如此,索醉骨還是有些擔心,擔心索纏枝會因此有所不滿,擔心她們姐妹二人之間,因為立場的不同,會生出嫌隙。

她下意識地往鏡中看去,鏡中映出索纏枝的身影。

她依舊託著香腮,側臥在榻上,像一尾嬌俏的魚美人,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悅,也沒有半點憂慮,神色淡然,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索醉骨不禁暗想:我這妹妹,怕是真的把一切煩惱,都丟給她男人去操心了吧?

一時間,索醉骨也不知是該笑她愚蠢,還是該羨慕她,羨慕她可以這般灑脫,可以把所有的擔子,都甩給一個男人,她只負責幸福。

飲汗城,慕容府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慕容宏昭擁著厚厚的錦被,坐在榻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雙頰凹陷,兩眼青黑,眼眸中佈滿了血絲。

——

他原本總是精心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距他出事,不過短短兩個月時間,這位曾經身姿挺拔、容顏俊朗、頗具一閥少主威儀的慕容世子,已然變得面目全非,與從前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跪在榻前的女子身上,語氣平淡:「鶯雅,你居然,活著回來了。」

跪在榻前的,正是鳳雛城主府的脫靴婢鶯雅。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裙,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可眼中,卻泛著激動的淚花兒。

聽到慕容宏昭的聲音,她立刻抬起頭,語氣哽咽,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是啊,世子,奴婢費了好多的勁兒,輾轉了好多地方,才終於趕到這裡,見到世子您。」

「得到慕容曉曉少爺的吩咐後,奴婢就立刻把世子您交給奴婢的藥,給芳芳城主服下了。」

鶯雅表功地說道:「可誰知道,後來發生了好多事。

尉遲野要做族長,尉遲摩訶突然發難————

王燦————哦不,是楊燦,他突然領兵殺來,還有野離破六,策劃了蠻河兵變————」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從給尉遲芳芳下藥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本來,三部即將大戰,奴婢以為,自己要麼會死在亂軍之中,要麼會被誰擄走,被迫做了他的女人,從此為他生兒育女,再也見不到世子您了。」

說到這裡,鶯雅的眼中淚光閃閃,抽了抽鼻子,繼續抽噎著。

「誰料,那個楊燦竟然阻止了已經發生的混戰,芳芳城主死了,野離破六也死了,王燦變成了楊燦,鳳雛城也落在了破多羅嘟嘟手中。」

「尉遲芳芳已死,奴婢已經不需要再留在外面,替世子您做事了,又聽說世子您————

「」

她說到這裡,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慕容宏昭,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一側衣袖上。

他擁著被子,看不見雙腿的狀況,可那條空空蕩蕩的衣袖,卻赫然入目。

「聽說世子您遭了暗算,奴婢就想,無論如何,也要趕來飲汗城,侍候世子您一輩子「」

她說著,膝行兩步,湊到榻前,雙手緊緊握住慕容宏昭唯一的一隻手。

他的手,涼涼的,沒有一絲溫度,完全不復當初的溫暖與有力。

可鶯雅卻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痴迷地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摩挲著,語氣虔誠。

「世子,讓奴婢侍候您吧。不管世子您變成什麼樣子,奴婢都不嫌棄。

奴婢願意侍候您,願意一輩子為您做牛做馬,不離不棄。」

慕容宏昭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抹譏誚的冷意,眼神裡滿是不屑與鄙夷。

「呵呵,不嫌棄?我慕容宏昭,是慕容家族的世子,是天之驕子,就算我變成了殘疾,你一個卑賤的奴婢,也輪得到你說不嫌棄?你也配?」

「不不不,奴婢說錯話了,奴婢不是這個意思,世子,您誤會奴婢了————呃————」

鶯雅頓時慌了神,急忙抬頭,想要辯解,可話還沒有說完,被她握在手中、貼在臉上的手,便忽然滑到了她的咽喉處,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眼睛,瞬間錯愕地張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喉間傳來一陣劇烈的劇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喉骨,正在被一點點捏碎,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你若不回來,我還無處去尋你呢。」

慕容宏昭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譏誚的冷笑,語氣冰冷刺骨。

「真是個蠢女人,就算尉遲芳芳對我,已經完全沒有了用處。

你以為,我會讓我毒殺自己妻子的事,有暴露的可能?」

鶯雅的喉間,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響,她連氣都喘不上來,更不要說嘶吼、質問了。

她的臉,漸漸變成了紫黑色,額頭青筋暴起,像一尾快要窒息的魚,拼命地掙扎著。

她的雙手胡亂地抓撓著,想要掰開慕容宏昭的手,把慕容宏昭的手撓出了一條條血子。

可慕容宏昭只用一隻手,就那麼穩穩地掐緊了她的脖子,力道大得驚人,讓她根本無法掙脫。

「更何況,我慕容家現在還要拉攏破多羅嘟嘟,你,就更不可以活著了。」

慕容宏昭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鶯雅的掙扎,漸漸微弱了下去。

她大睜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慕容宏昭,眼中的神采,在一點點褪卻,最後只剩下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她失禁了,胯間濡溼了一大片,因為長途奔波,心火又旺,那股尿臊味,在溫熱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濃重。

慕容宏昭眼中閃過一絲濃濃的嫌棄,隨手一推,就把她像一塊破抹布一樣,甩在了冰冷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慕容宏昭沉聲喝道:「來人!」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卻不是侍候在外面的下人,而是他的父親,慕容閥閥主慕容盛0

慕容盛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仰面朝天、雙眼大睜的鶯雅的屍體,眉頭微微一皺,卻沒有多說什麼。

不用他吩咐,跟在他身後的侍衛中便衝出兩個人,快步上前拖起鶯雅的屍體,迅速退了出去,並清理了地上的汙漬。

慕容盛沒有在意地上殘留的痕跡,他順手拿起桌上的油燈,走到床榻邊,把燈放在了床頭的弧形曲几上,暖黃的燈光,照亮了他沉斂的眉眼。

他在榻邊坐了下來,目光落在慕容宏昭身上,語氣平淡。

「你其實,沒有必要殺了她。就把她留在府裡,你不讓她出去,她便出不去。

把她留下,讓她侍候你,給你生兒育女,延續子嗣,有何不好?殺了,未免浪費。」

慕容宏昭抓起床頭的軟巾,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彷彿手上沾染了什麼汙穢之物。

他語氣淡然,帶著一股偏激的執拗:「她說,她不嫌棄我殘廢。

呵,我慕容宏昭,輪得到她說不嫌棄?她也配!」

慕容盛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惋惜。

自從失去一手一足,這個他從小精心培養、寄予厚望的繼承人,性格就變得愈發偏激、陰,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了。

慕容盛輕輕嘆了口氣,沉重地道:「三日後,便是我慕容家起事的吉日,宏濟依舊全無訊息,生死未卜。

「6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幾分疲憊與茫然,看向慕容宏昭。

「宏昭啊,你說,為父縱然打下這天下,又能把基業,傳給誰呢?」

聽到這句話,慕容宏昭的雙眼,頓時變得一片腥紅,他渾身都顫抖起來。

慕容宏昭滿是不甘與憤怒地嘶吼道:「爹!我只是殘了,我還沒死呢!」

慕容盛淡淡地道:「殘疾之人,如何執掌天下?如何坐穩閥主之位?

宏昭,不要痴心妄想了,面對現實吧,你應該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兒————就活該被家族拋棄?」慕容宏昭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幾分絕望。

他死死地盯著慕容盛,眼中滿是怨毒。

「我是你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我為慕容家付出了那麼多,如今我殘廢了,父親就想把我棄如敝履,是嗎?」

慕容盛的語氣,依舊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家族沒有拋棄你,為父也沒有拋棄你,只不過,人盡其才罷了。你既然做不了閥主,便該做你該做的事。」

慕容宏昭的身體,抖得愈發厲害,他咬牙切齒地問道:「那,兒這個廢人,是什麼才?爹打算,怎麼用我呢?」

「生孩子。」

慕容盛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沒有一絲溫度:「為父剛剛收到訊息,於醒龍死了,遇刺而死,死得蹊蹺。」

說到這裡,他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於醒龍的死,太過突然,除了慕容家,還有誰,這麼迫切地想要他死?

這個疑慮,在他心底盤旋,卻沒有再多想。

眼下,慕容家起事在即,於醒龍死不死,死於誰手,他也不需要去考究了。

反正,雙方必有一戰。

於醒龍死了,對他舉事,只有好處。

暫且拋開這個疑慮,慕容盛繼續說道:「於家已經立了新的閥主,是於醒龍的長孫,今年才兩歲。

一個兩歲的嬰兒,居然能成功上位,就連於桓虎那樣的人,都隱忍不發。」

慕容盛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看來,有些時候,對於一些難處的預估,根本就是自己嚇自己,真去做的時候,其實也沒有那麼難。」

他伸出手,搭在慕容宏昭的肩上:「昭兒,你,做不了閥主了。

那你,就努力生個閥主吧。為慕容家族,綿延宗嗣,這便是你今後,唯一的用處。」

說完,慕容盛回頭,沉聲道:「進來!」

門被再次推開,八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她們低著頭,不敢抬頭看榻上的慕容宏昭,也不敢看一旁的慕容盛,規規矩矩地在臥室中站成了兩排。

她們的容貌參差不齊,並非個個都是美色,其中有幾個,姿色甚至有些平庸。

慕容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慕容宏昭:「爹希望能把你弟弟找回來,但爹不得不做萬全之準備。

別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也不要再胡思亂想。

這八個姑娘,是爹讓人從各地百裡挑一,為你精心挑選出來的。」

他看向那些少女,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她們皆是胯寬臀肥、人中深直、耳厚唇紅的面相。

她們的母家姐妹,也都是連生三子以上的,都是宜男多子的面相。」

他又看向慕容宏昭,眼中露出一分屬於父親的溫情。

「昭兒,你好好努力,為慕容家多生子嗣,總有一個,能撐起我慕容家的未來。」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慕容宏昭的肩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便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慕容宏昭的臥房裡,傳出了他憤怒而絕望的嘶吼聲那聲音,淒厲而悲愴,充滿了不甘與屈辱,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他是慕容閥的世子,是曾經的天之驕子,他曾夢想著執掌慕容家,平定天下,創下一番偉業。

可如今,他卻被剝奪了所有的希望,被當成一頭只會生崽的豬,被圈在這方寸之地。

他以後唯一的使命,就是生孩子。

他只有一雙手腳,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些女人擺佈。

他無法想像那樣的場面,他本是高高在上的慕容閥世子,卻成了一群只想要個孩子的女人的玩物。

可他的嘶吼,他的不甘,他的絕望,並沒有人理會。

守在榻前的,是一群看似小綿羊般的少女。

但她們眼中,卻閃爍著狼一般的光。

她們要改變自己和家人的未來,就靠眼前這隻種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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