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蟲唧唧,纏纏綿綿織成一張細碎的夜網,秋月如霜,清輝漫過窗欞,灑在青瓦之上,暈開一片冷寂的白。
房中只點著一盞燈,昏黃的微光穿透薄薄的緋色帷幔,落在榻上那沉睡的身影上,宛如一幅跌宕有致的山水長卷。
前一脈「山戀」,線條溫潤婉轉,似江南煙雨浸潤過的峰戀,清靈秀逸,裹著一身溫婉安然的意趣。
後一脈「峰嶂」,跌宕的曲線愈發張揚,峰巒崢嶸,自帶一股磅礴的氣勢,讓人一眼望去,便會生出一種強烈的征服欲:
彷彿唯有登臨絕頂,方能一窺那藏在曲線之後的壯闊天地。
帳內的呼吸細而綿長,透著一種歲月靜好的慵懶。
忽然,「嗒、嗒」兩聲輕響,從窗欞處傳來,輕得像風捲過樹枝,不慎蹭在窗紙上的感覺。
本來側臥著、似已睡熟的索纏枝,馬上睜開了眼睛。
她小心地回望了一眼,見索醉骨正背對著她,氣息均勻而綿長,顯然已經睡熟,不禁鬆了口氣。
索纏枝躡手躡腳地起身,絲綢睡衣的下襬輕輕滑過榻沿,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特意關了窗,就是怕楊燦尋來時胡亂潛入,這時聽到兩聲輕叩,自然知道,他真的來了。
門軸輕轉,儘管她很是小心,還是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
索纏枝剛剛探出頭去,就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從窗下的位置走了過來。
索纏枝立刻豎指於唇,示意他噤聲。
她閃身出去,把門輕輕掩上,小聲道:「楊郎,今晚不行,我姐在屋裡呢。」
月下的索纏枝,胴體婀娜,溫婉可人,楊燦忍不住攬住了她的腰肢。
「明天我就要下山,又得忙上幾日,你捨得?」
索纏枝的身子有些軟了下來,卻仍遲疑道:「可是————姐姐還在裡面————」
「我們去耳房。」楊燦在她耳邊道:「丫鬟們,應該已經被你打發走了吧?」
耳房本是丫鬟們的宿處,緊挨著正房,方便夜裡聽候主人傳喚。
只是每次楊燦回山,索纏枝總會找個由頭把她們打發到別處睡下。
索纏枝仍有顧慮,遲疑地道:「但是————耳房離正房太近了,萬一有點什麼動靜————
「」
「能有多大動靜,我來都來了。」楊燦不再給她猶豫的機會,拉著她的手腕,便朝耳房走去。
索纏枝半推半就的,也就跟著他,鬼鬼祟祟地鑽進了耳房。
夜色靜謐,耳房與正房間相隔不過數步,所以索纏枝格外壓抑自己的聲音。
每一聲輕喘都被她咬在唇間、哽在喉裡,生怕驚動了隔壁睡下的索醉骨。
索醉骨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干擾,睡得十分香甜。
只是,她那原本均勻綿長的呼吸,不知何時,悄悄變得急促起來。
耳房裡,索纏枝服軟了,可楊燦卻拒不受降,一敗塗地的索纏枝便想:反正阿骨姐姐和他已經————,不如————
只是,那層窗戶紙不捅破,大家都能裝著不知道,真的揭開時,便感覺好難為情。
所以,索纏枝心中猶豫了一下,但嘴裡卻已迷迷糊糊地說了出來:「要不,你去找阿骨姐姐。」
楊燦一愣,失笑道:「怎麼,連你姐姐都獻祭了?」
索纏枝輕啐一口,嬌嗔道:「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楊燦從未與索醉骨有過逾矩之舉,所以聽了這話,也只當索纏枝是在調侃他,覺得他會對索醉骨的美色動心。
想想索醉骨的模樣,眉眼明豔大方,性格狠辣果決,從外在到內裡,和嬌軟溫婉的索纏枝都截然不同,還真有幾分讓人著迷的野性。
一時興起,楊燦便擁著索纏枝,低笑道:「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就扮一扮你的姐姐。」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猛地炸在正房的榻上。
索醉骨嬌軀一顫,驀然睜開了眼睛,眸中滿是羞憤驚怒的神色。
她哪裡是真的睡著了?
在元家那段長期缺乏安全感的歲月裡,她的睡眠早已變得極輕,只要一點點動靜,就能把她驚醒。
索纏枝出去時,門軸那輕輕一響,便已把她驚醒了,之後二人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這混蛋怎麼敢的,竟然如此褻瀆我!
索醉骨氣得銀牙暗咬,這個睡是真的裝不下去了。
偏偏這時,她那不爭氣的妹妹卻乖乖地聽了楊燦的話。
一個音色雖然與她不同,但語氣、神韻卻像極了她的聲音響了起來:「放開我家纏枝,有本事,你衝我來啊。」
這是————索纏枝在模仿她的聲音,這個死丫頭,她還真扮上了。
索醉骨頓時瞳孔放大,羞憤欲死的感覺席捲了全身,連腳趾頭都羞成了玫瑰色。
他怎麼敢的?她怎麼敢的?他們————他們怎麼敢的!
若是此刻手中有一把刀,她定要衝去隔壁,把那對狗男女剁個稀巴爛!
可惜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羞憤,讓她絞緊了雙腿,力道之大,若是此刻正騎在馬上,她怕是能把那馬的脊背夾斷。
四更時分,索纏枝回了房間,倒頭便睡。
一夜好眠,楊燦在鳳凰山上的時候,她總是能一夜好眠。
待得天光大亮,索纏枝方才悠悠醒來。
她簡單地洗漱沐浴了一番,便換上一身燕居的輕衣,趕去前廳吃早餐。
前廳裡,索醉骨正坐在桌前喝粥,她的身上穿著一襲利落的紅色箭袖,長髮高束成馬尾,額間還帶著幾分未散的薄汗。
看她這副模樣,顯然是一早起來,剛練了一趟拳腳。
聽見腳步聲傳來,她抬起頭,端著粥碗,淡淡地橫了一眼索纏枝。
索醉骨那眼神,說不出的怪異,有銳利的光在眸中閃過。
似乎,下一刻她就要摔杯為號,然後從屏風後面衝出一群刀斧手似的。
可惜,索纏枝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低氣壓,索纏枝眉開眼笑地走過去,親暱地在她旁邊坐下。
「阿骨姐姐,你怎麼起這麼早呀,昨晚睡的好嗎?」
「不好!」一夜沒睡的索醉骨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我認床!」
代來城北,秋意正濃。
田埂間,金黃色的莊稼長得飽滿豐碩,一群農夫正彎腰收割,在田間勞作著。
一柄柄鐮刀起落間,便傳出一陣「唰唰」的聲響,欣然的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滴落到泥土裡。
遠處的天際,忽然升起了一縷烽煙,細細嫋嫋的,卻在澄澈的秋際天空裡格外顯眼。
一個起身拭汗的農夫率先看到了烽煙,隨著他的一聲大喊,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所有正在田間勞作的農夫便都注意到了。
他們紛紛直起腰,手搭涼棚,看向烽煙升起的方向,一臉的驚慌與懊惱。
烽煙起,便是戰火至啊。
驚慌是因為要有敵人來了,懊惱是因為他們辛苦了一年的收成,卻還沒來得及收割完成。
只是經過了片刻的慌亂,他們便彎下腰,加快了收割的速度,想著能夠多搶收一點便是一點。
但,很快就有一隊輕騎兵疾馳而來,馬蹄踏過田埂,揚起了一陣陣塵土。
「強敵來襲!城主有令,所有人立刻撤往代來城,不得耽擱!」
話音未落,他們已經把手中的火把丟進了還未收割完畢的莊稼地裡。
光靠喊話,是無法讓這些百姓痛快地捨棄莊稼的,只能立刻燒掉。
火,迅速燒起來了,藉著秋風,火勢蔓延得很快,濃煙滾滾,迅速遮蔽了半邊天空。
眼看著熊熊烈火吞噬著金黃的莊稼,百姓們心如刀割,可他們也無可奈何,他們也知道,不趕緊走,可能他們損失的就不只是莊稼了。
他們只能背起已經收割好的莊稼,匆匆趕回村莊。
許是經常被「打草谷」,他們習慣了戰亂時進城避難、戰亂後再出城生活的日子。
再加上他們家裡,也實在沒什麼值錢的玩意兒。
幾件衣服,兩床被褥,一口鍋,鹽罐子、糧袋子,小推車上一放,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然後就能扶老攜幼,倉皇進城了。
村正帶著一些青壯年留在了後面,這些青壯都是從家裡有兩個以上壯丁的人家挑下來的。
他們這些人負責斷後,按照城主於桓虎早就發下來的交代,要把村裡的水井全都堵塞住。
石頭是早就準備好了的,看著他們把一塊塊石頭丟進井裡,老村正站在旁邊,憂心忡忡。
以往遊牧部落來「打草谷」時,他們只需要逃進城裡避難,水井是不用填的。
因為那些遊牧部落的人,所帶的給養有限,頂多撐上三天,他們搶得到東西、搶不到東西,都只能走。
所以有沒有穩定而長期的水源,對他們來說,問題都不大。
等百姓們從城裡回來後,再想把水井掏出來得花費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所以根本用不著這般大費周章。
然而這一回城主為何會下令封井呢?難不成————這一次來犯的,不是那些搶一把就跑的遊牧部落?
老村正心裡正犯著嘀咕,就見那些監督、催促他們撤離的騎兵們,眼見一口口水井已然被封堵,竟又放火燒起了他們的房子。
那些留下來的青壯見了,不禁又驚又怒,房子如果燒了,等賊兵退了,他們住哪裡?
雖然這些老實巴交的農人很懼怕城主的權威,可他們還是忍不住衝上來,想要滅火,想要救下他們的房子。
老村正心裡的隱憂變得愈發沉重,他忍不住衝到一個明顯是騎兵頭目的人面前,作了個揖。
「軍爺,敢問,這一回侵犯咱們於閥的,莫非並不是草原上來的?」
那個騎兵低頭看了他一眼,臉色有些陰沉:「不錯,這一次的敵人,不是草原上來的,而是————」
他扭頭向遠處看去:「從飲汗城來的!是慕容閥,對我於閥,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