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崔府飛簷翹角的瓦當之上,暈開一片沉沉的靜謐。
晚風輕輕拂過院牆上攀附的爬牆虎,葉片摩擦間,漏下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誰在暗處低低絮語。
崔臨照提著裙襬,步履輕快地踏上崔府的青石板階,走至階頂時,這才回身望去。
楊燦已然坐進了那輛青綢馬車,正從半開的車窗裡探出頭,朝她淺淺一笑。
清雋的眉眼被夜色柔化,眼底盛著的溫柔,比廊下的燈火還要暖上幾分。
病腿老辛抬手一揮,隨行的侍衛們便護著馬車緩緩啟動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載著那抹溫柔,漸漸消失在巷口的夜色裡。
崔臨照望著楊燦的車仗愈行愈遠,直至徹底看不見,才忍不住彎起唇角,漾開一抹甜甜的笑,轉過身,抬手叩門。
指尖尚未觸到那鎏金獸環,朱漆大門便已從內緩緩開。白髮老僕微微欠身,垂首恭敬地喚了一聲:「鉅子。」
他早已聽見院外的動靜,一直候在門後,只是方才那對小兒女依依不捨的模樣,他瞧著,便沒敢貿然開門。
「嗯。」崔臨照臉上的嬌俏瞬間斂去,恢復了往日的矜持端莊,朝老僕微微頷首,抬步邁進了庭院。
白髮老僕張了張嘴,似有話要說,最終卻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語嚥了回去。
白髮老僕望著她纖細的背影輕輕一嘆,緩緩合上了門戶,將夜色與晚風一同隔在了門外。
崔臨照獨自行走在深深庭院中,兩側廊下懸掛的燈被晚風揉得輕輕搖晃著。
細碎的暖光漫過她的髮梢與肩頭,髮髻上插著的那枝白玉簪,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微光,襯得她的眉眼愈發知性而美麗。
她的思緒不期然地飄回了剛剛那個城頭,楊燦說過的那些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畔迴響起來。
他指尖的溫度,他胸膛的寬厚,他眼底的真誠,還有那番熾熱而浪漫的告白,都像一顆糖,在她心底慢慢化開。
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連晚風裡,都似染上了幾分甜意。
「上邽城缺一位女主人,我崔臨照,也缺一個能與我一生相伴的人。
楊郎,我願從此與你相伴,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大膽的告白,崔臨照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薄紅,像一顆熟透的櫻桃。
好在四下無人,無需掩面遮羞,她只嬌憨地衝自己皺了皺鼻子,羞了羞那個大膽的自己。
然後,她就負起雙手,雀躍得像只尋到了食的小雀,踩著廊下晃動的光影,蹦蹦跳跳地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疏影!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一個冰冷的聲音,陡然從夜色中傳來,打破了庭院的靜謐。
崔臨照腳步一頓,驀然站住身子,就見閔行沉著一張臉,眼神冷得像冰,正從花木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她。
在崔臨照眼中,此時的閔行,倒像個把晚歸女兒堵個正著的老父親,臉上滿是嚴苛的不滿。
可實際上閔行眼底翻湧的,是嫉妒丶是怨恨,更是難以言說的痛苦。
那模樣,倒像一個發現妻子心有旁騖的丈夫,滿心都是不甘與憤懣。
「你我正在辯宗,當著諸位長老的面,你說走就走,疏影,你眼裡還有沒有齊墨,還有沒有我這個輔承長老?」
閔行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義正辭嚴地指責著她。
崔臨照臉上的笑意斂去了,方才那個鮮活嬌俏的少女,轉瞬就變回了那個矜貴優雅丶執掌齊墨的鉅子,眉眼間多了幾分疏離與肅然。
見她這般模樣,閔行心中的怒火更甚。他有多久沒見過崔臨照那般少女情態了?
那是被楊燦喚醒的鮮活與芬芳,是因為另一個男人而綻放的光彩,不是因為他,這一點,讓他嫉妒得發狂。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身為齊墨鉅子,毫無端莊氣度,這般輕浮跳脫,成何體統!」
閔行的口吻,就像是一位嚴苛的父親,正在訓斥他那陪著小黃毛瘋玩了半宿,才剛剛回家的叛逆女兒。
可這種熟悉的嚴厲口吻,終究還是變了質。
他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藏著一雙佈滿佔有慾的眼睛,死死鎖著崔臨照,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不許任何人凱覦。
崔臨照不悅地皺了皺眉。她曾受教於閔長老,這是不假,可歲月流轉,她早已長大成人。
而閔長老,似乎還停留在過去,停留在她還是那個需要他教導丶安排的小丫頭的時光裡。
就算是親生父女,待女兒長大成人丶嫁人生子,做父親的也該適時放手,改變態度了。
更何況,閔長老不過是受先鉅子指定,代為傳承她學問丶照顧她起居的一位師長罷了。
這個老師,有點越界了。
崔臨照不悅地想,她卻沒有察覺,閔行對她的情感早已悄然變了質。
這倒不是因為她遲鈍,而是因為她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
可即便如此,閔行這種過分的嚴苛與控制,還是讓她心生不適。
崔臨照肅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閔長老,臨照晚歸與否,是臨照的私事,似乎,不勞長老費心。」
閔行冷笑一聲,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鋒,直直地刺向崔臨照,帶著刺骨的寒意。
「私事?疏影,你別忘了,你是齊墨鉅子!你力主讓齊墨併入秦墨,如今又這般沉迷於兒女情長。
你如何證明,你所做的一切,沒有私心?你如何證明,你不是為了那個男人,出賣我齊墨的利益?」
崔臨照眼神一凜,周身的氣場陡然凌厲起來,語氣也冷了幾分:「如果閔長老執意要這般惡意揣測,那臨照無話可說。
若是辭去齊墨鉅子之位,能打消長老的疑慮,臨照甘願卸下這鉅子之位,這樣,閔長老總該放心了吧?」
這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閔行的心上,讓他渾身痛苦地顫抖了一下。
她————竟然為了那個男人,連齊墨鉅子之位都能輕易捨棄?
連他引以為傲丶用來捆綁她的籌碼,都變得毫無意義了嗎?
閔行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他知道,鉅子之位已經困不住眼前這個女人了。
於是,他轉而搬出她的家世,想要打消她的衝動,將她拉回自己掌控的範圍裡。
閔行道:「難道,你還真想嫁給那個楊燦?你覺得,這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崔臨照抬眸看向閔行。
「為什麼不可能?」
閔行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語氣裡滿是嘲諷與不屑地道:「因為,你是青州崔氏女,身份尊貴,更勝王侯,那是何等矜貴的出身!
如今你卻要下嫁一個小小的上邦城主,那上邦城主,不過形同一方郡守,還是個出身寒微丶僥倖上位的郡守,他配得上你嗎?崔家,會同意嗎?」
崔臨照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靜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閔師父,你該知道,崔家,沒人能做我的主。
當初,我小小年紀便能離開崔府,投身齊墨,拜入先鉅子門下,崔家,阻止我了嗎?」
「閔師父————」這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閔行耳中,卻像鋒利的銀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心底。
他氣得渾身哆嗦,疏影居然叫他閔師父?她竟然叫他閔師父!
她變了,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黏在他身邊,軟糯地喚他「允之郎」的小丫頭了,再也不是他一手呵護丶視作珍寶的崔疏影了。
閔行咬著牙,死死壓下心底翻湧的妒火,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在摩擦:「疏影,崔家以前不禁你幼小遊學,是因為,當時帶你遊學的,是先鉅子,是我!
先鉅子是琅琊王氏,我是趙郡閔氏,我們帶著你,青州崔氏一門,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可那個楊燦,他算個什麼東西?他也配站在你的身邊?」
崔臨照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絲挑釁:「他呀,他可不是個東西。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是————天水楊氏的一世祖」!」
一世祖?那是建立郡望堂號丶開創一姓一族榮光的人啊!
疏影簡直是鬼迷心竅,居然把那個毛頭小子看得如此之高,甚至寄予這般厚望!
「你————你簡直是不可理喻!」
閔行指著崔臨照,痛心疾首:「你竟被一個卑賤的男人,哄得迷了心竅丶昏了頭!」
崔臨照懶得再與他爭吵,淡淡地道:「閔師父,若是沒有別的事,那臨照就去歇息了。」
說罷,她不再看閔行一眼,轉身便往前走,步履從容,沒有絲毫留戀。
剛走出幾步,閔行冰冷的聲音便再次從身後傳來。
「崔臨照,既然你如此執迷不悟,好!身為齊墨第一長老,我要求,三日後舉行宗門大會,公議我齊墨的未來。
同時,我要求召集宗門所有長老丶執事,公議你崔臨照,還配不配繼續執掌齊墨,繼續做這鉅子之位!」
崔臨照的腳步猛地頓住,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訝異地望向閔行:「三天後?閔師父,這般倉促,召人都來不及。」
「來得及!」閔行的笑容有些猙獰,眼底滿是算計的光芒。
崔臨照想把齊墨當做嫁妝,拿去討好那個卑賤的男人,那他就偏偏要把這份嫁妝奪過來,毀了她的心思。
他還要把這件事告知崔臨照的家族,用青州崔氏的勢力壓制她。
崔臨照一旦失去齊墨的支援,又如何應對家族的壓力?
若是她既失了宗門,又失了家族,那個奸詐的男人,還能從她身上撈到什麼好處?
他處心積慮地接近疏影丶誘騙她的芳心,不就是為了她身後的齊墨,為了那份遠比金山銀山更貴重的嫁妝嗎?
閔行眼神裡滿是算計得逞的得意,冷冷地道:「本長老早已傳下命,命我齊墨八大執事星夜兼程趕往上邦,他們,很快就要到了。
崔臨照,我閔行身為宗門第一長老,絕不會任由你憑著一己私慾,毀了我齊墨!」
崔臨照擰著眉,語氣裡滿是疑惑:「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半個月前。」閔行微微抬高下巴,語氣裡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就是你第一次在長老會議上,提出要讓齊墨附庸於秦墨之下,就是你愚蠢地宣佈,要下嫁那個小小的上邽城主的時候。」
崔臨照不敢置信地看著閔行。閔行覺得她不可理喻,可在她心裡,此時的閔行,何嘗不是如此?
閔長老,為什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他是一手看著我長大的人,我是什麼性子,他難道不清楚嗎?
他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一己之私,把齊墨當做嫁妝,出賣宗門的利益?
臉上的訝然漸漸褪去,崔臨照朝著閔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好啊,我等著!」
沒有多餘的爭辯,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沒有再多看閔行一眼,說完這幾個字,她便再次轉身,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笑話!我崔臨照,需要靠出賣宗門當做嫁妝嗎?
我最貴重的嫁妝,從來都不是青州崔氏的出身,不是齊墨鉅子的身份,更不是宗門的權勢,而是我自己。
夜色漸深,廊下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纖細卻挺拔,漸漸融入院落的暗影裡,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閔行獨自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滿心都是不甘與憤怒。
許久,他長長地吁了口氣,眼底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放手嗎?不是不可以,可他不甘心。
他親手將一塊璞玉雕琢成器,看著她從一個懵懂的小丫頭,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又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最終成全了別的男人?
也許,他可以換一種方式,他不放手,他一定要得到她。
他閔允之想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失去過,這一次,崔臨照,更不能例外。
夜色中,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帶著一種偏執的決絕,被廊下的燈光映著,顯得格外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