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裹著隴上獨有的清冽氣息,掠過眉梢時,連呼吸都感覺到幾分爽利。
從崔宅那幾株樹齡逾百的老樹濃蔭下走過時,這份清冽感便更加真切。
蒼勁的枝椏交錯,篩下細碎的光影,風過葉動,沙沙聲裡,讓人頓覺心安。
院子裡站著幾位齊墨弟子,看到這一幕時,他們僵立住了,眼神裡滿是錯愕。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的鉅子,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神,被一個英武挺拔的男子牽著手,肩並肩地走過了院落,踏出了院門。
崔府的朱漆大門外,病腿老辛帶著一眾侍衛,正歇在門廊下的陰影裡,一見楊燦出來,侍衛們馬上站起身來。
可下一刻,他們便被楊燦的一個動作驚呆了。
楊城主,竟牽著一個美麗少女的手。
他們何曾見過楊燦如此,一時間侍衛們都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倒是那車把式反應最快,只是呆了一呆,便忙不迭地趕回車旁,一手抄起腳踏,一手就要去掀車簾。
「不必了,牽兩匹馬過來。」
楊燦的聲音清朗,對瘤腿老辛吩咐了一句。
老辛微微一怔,稍一猶豫,還是擺了擺手。
馬上就有兩名侍衛把自己的馬讓了出來,牽到楊燦面前。
楊燦接過一匹馬的韁繩,站在馬側,做了個請上馬的姿勢,溫柔喚道:「阿沅?」
崔臨照向他淺淺一笑,款款走去。
她看得出,楊燦的確有話要對她說,可他偏偏不言,卻要與她乘馬同行,這是要帶她去哪裡?
崔臨照心中雖有疑惑,卻沒有多問。
她走到馬前,楊燦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穩穩坐定在馬背上,才把馬韁繩交給她,自己則縱身一躍,矯健地翻上了另一匹馬。
楊燦手腕一抖,胯下馬兒便踏著輕快的步子,向前馳去。
崔臨照抿了抿唇,雙腿輕輕一磕馬鐙,胯下駿馬立即緊隨而去。
兩匹馬兒先是跑了個並肩,便蹄聲噠噠地一起離去了。
眾侍衛們看得呆了,半晌才清醒過來,湊到病腿老辛身邊。
一個侍衛遲疑地道:「辛統領,這————咱們還要不要跟上去啊?」
「跟個屁啊!沒眼力見的東西。」
老辛狠狠地白了他們一眼:「城主是要跟人家崔夫子溫存溫存,你也要跟上去嗎?」
楊燦帶著崔臨照,並轡去了東市。
東市是上邦城裡最繁華的市集,此時已是午後,正是人聲最鼎沸丶煙火氣最濃的時候。
街道兩旁攤販林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身著胡服的商人揹著沉甸甸的行囊,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與街邊的攤販討價還價,語氣裡滿是精明。
街角的酒肆前,胡姬身著豔麗的胡服,裙襬上繡著繁複華麗的花紋,身姿窈窕,端著酒壺,巧笑倩兮地招呼著往來客人。
她們腰間的銀鈴隨著盛酒的動作叮噹作響,清脆悅耳,美色混著酒香,漫溢在空氣中。
不遠處的戲臺上,漢家歌女身著素雅羅裙,水袖輕揚,唱腔婉轉悠揚,似山間清泉,緩緩流淌進人心間。
臺下擠滿了圍觀的百姓,掌聲丶喝彩聲不絕於耳,打賞的銅錢雨點般拋上臺去,落在歌女腳邊的銅盤裡,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崔臨照雖在上邦住了些時日,可往來皆是鴻儒雅士,所居皆是高門大戶,從未踏足過這樣充滿煙火氣丶市井氣的地方。
她和楊燦牽著馬,慢悠悠地走在集市上,目光好奇地掃過兩旁的攤販與往來行人。
她見慣了中原煙雨的溫婉,這般隴上獨有的奔放與熱烈,於她而言,倒是另具一番風情。
空氣中夾雜著酒香丶肉香與各式香料的氣息,濃郁而熱烈,褪去了高門大院的清冷,多了幾分人間的暖意,縈繞在鼻尖,格外動人。
一路走去,楊燦便買了許多美味的小吃,崔臨照逐一品嚐了幾口,也就飽了。
穿過市井的喧囂後,二人再度翻身上馬,楊燦帶著崔臨照,又轉去了「天水工坊」。
這片曾經的荒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熱鬧的大工地,核心區域的幾處工坊已然建成,正式投入了使用。
車造坊裡,一塊塊鐵皮丶木板,在工匠們的巧手之下,漸漸組合成了一臺臺精緻的新式車輛。
器皿房裡,陳列著一件件晶瑩剔透丶美輪美奐的玻璃器皿,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折射出細碎而璀璨的光芒,比江南的琉璃更顯澄澈透亮。
除此之外,還有別出心裁丶做工精美的銅製酒盞,便於百姓耕作的輕巧農具,各式產品琳琅滿目,每一件都透著巧思與匠心。
而最令人震撼的,莫過於治鐵谷裡鐵
水出爐時的壯觀場面:通紅的鐵水從爐口傾瀉而出,如同一條火龍奔騰而下,裹挾著灼熱的氣息,映紅了半邊天空。
隨後,他們又去了與天水工坊不遠,同樣繞著天水湖而建的天象署與算學館。
天象署內,擺放著渾儀等觀測天象的精密工具,青銅鑄就的儀器泛著古樸的光澤,望著這些能窺探天地奧秘的物件,竟讓人有一種奇幻的感覺。
算學館中,學子們手持楊燦研製的算盤,指尖在算珠上靈活撥動,啪作響,認真聽著老師講學,眼神裡滿是求知的渴望。
楊燦始終牽著崔臨照的手,湊到她耳邊,低聲為她講解著每一樣物件的用途丶每一門學問的道理,語氣溫柔,耐心十足。
崔臨照素來知曉算學有用,可聽楊燦一一講解,才猛然意識到,算學竟是諸多學問的邏輯基礎與定量工具。
她看向楊燦的眼神,愈發溫柔而熾熱了。這世上,還有她的楊郎不懂的學問嗎?
這樣的他,叫她如何不動心?
當日頭漸漸西斜,餘暉染紅天際時,楊燦帶著她回了城中心,途中經過六疾館。
如今的六疾館,已然正式開張,即便此時已近傍晚,仍有許多百姓在館外等候就診,一陣陣濃郁的藥味兒從館內飄出,清苦卻安心,漫溢在街道兩旁。
崔臨照知道這六疾館,也是在楊燦的大力支援下才得以建成的。
她自幼飽讀詩書,亦通醫術,深知百姓疾苦,而楊燦身居城主之位,卻心繫百姓,設立了六疾館,為百姓診病施藥,何其難得。
相比之下,她愈發覺得,齊地墨者雖然口口聲聲以救百姓疾苦為己任,並非清談之徒,可實際上,卻從未像楊燦這般,腳踏實地為百姓做過一件實事。
他們太過於執著理念,卻忘了,百姓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安穩與暖意。
滿天彤雲舒展,金色的餘暉灑滿了整個上邦城,將厚重的城牆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這時候,楊燦牽著崔臨照的手,一步步登上了離崔府最近的那處城頭。
腳下是堅實的城磚,被歲月磨得無比光滑,承載著上邦城的過往與安寧。
身旁是心愛的美麗女子,兩人指尖相扣,心頭暖意相融。
遠處,則是無邊的風景,壯闊丶美麗丶溫柔。
城外,夕陽下的田畝一片金黃,微風拂過,麥浪翻滾,泛起層層漣漪,像是大地鋪上了一層金色的錦緞。
散落其間的農舍裡,炊煙正嫋嫋升起,纏繞在村落上空,朦朧而靜謐。
更遠處,關隘矗立,雄奇險峻,默默守護著這片土地。
蜿蜒曲折的河流,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緩緩流淌其間,滋養著兩岸的生靈。
再回首望去,城內,萬家燈火已然次第亮起,點點燈火串聯在一起,如同散落在人間的一顆顆星辰,溫暖而璀璨。
楊燦輕輕轉過身,正對著崔臨照,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
他的眼底盛著夕陽的餘暉與城中的燈火,亮閃閃的,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深情。
「阿沅,你看,」楊燦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莊重的味道,「這就是我的城,是我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風景。
我楊燦,英明神勇,文武全才,運籌帷幄,算無遺策,上能安邦定國,下能安民濟世————」
崔臨照聽到這裡,唇角不禁輕輕抽搐了幾下,眼底漾起了淺淺的笑意。
作為楊燦的小迷妹,她對這番話可是深信不疑的,在她心裡,她的楊郎,將來註定要成為聖人的他,就是有這個本事。
可這番話,由旁人來說,或是由她來說,都合情合理,從楊燦自己嘴裡說出來,就不免叫人有些忍俊不禁了。
可是少年輕狂,本應如此,崔臨照做久了淑女,還就喜歡他這種可愛的張揚。
楊燦輕輕嘆息了一聲:「可我,縱然有千般能耐,萬種本事,卻少了一位賢內助。沒有她,很多事我做得來,卻做不好。
阿沅,你可願,成為這上邽城的女主人,成為我楊燦的妻?」
崔臨照的心絃怦然一跳,心中既覺得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
她只是沒有想到,楊燦會挑這麼一個時間,在這樣一個地方,向她——————
求婚。
崔臨照的眼底,同樣盛滿了暮色與燈火,還有藏不住的溫柔與歡喜。
她輕輕咬了咬唇,神情依舊是名門貴女的端莊自持,可聲音裡,卻藏著幾分少女的羞澀與悸動。
「我來隴上,本是為了趕走一個名叫楊燦的人。」
崔臨照緩緩開口:「可我沒有想到,最後,卻要被那個楊燦,牢牢地綁在這個地方了。」
她說著,緩緩抬起手,輕輕撫上了楊燦的臉頰,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眼眉含笑,一字一句地道:「楊郎啊,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