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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第300章 對峙(上)

狗牙山的山脊如犬齒般交錯聳立,怪石嶙峋如獸爪橫亙,天生便帶著易守難攻的天險之勢。

可此刻,這道天然屏障,卻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困獸之籠。

山勢再險要,也扛不住一支正規軍隊的鐵壁合圍。

夏日正午,趙楚生靠在一塊佈滿箭痕的巨石後,汗水涔涔。

他身旁,王南陽半跪在地,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粗重。

兩人剛結束一場慘烈的廝殺,山谷內外,屍骸遍野,斷箭與殘刃散落各處。

墨門的精巧機關、巫門的詭譎毒術,這幾日裡被他們發揮到了極致。

陷坑、弩匣、毒煙、幻藥————能佈下的陷阱悉數用盡。

可山外的兵馬,卻像漲潮的海水,退去一波,又帶著更洶湧的勢頭湧上來,永無止境。

“我們快撐不住了。”

王南陽緩緩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眾人,語氣裡藏著難掩的沉重。

他們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人,這還是與朱大廚的人馬匯合後的結果,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

趙楚生握緊手中的鐵劍,劍刃上佈滿密密麻麻的豁口,血已凝結其上。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水,眼底卻泛起希冀的光芒:“幸好,我早把雷、唐兩位長老派回去了。

有楊燦在,有他們在,我秦墨傳承,不會就此斷絕。”

他的聲音裡帶著欣然的笑:“而且,在楊燦手中,我秦墨必定能發揚光大。”

王南陽那張素來面癱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可原本沉寂的眼神,也驟然變得璀璨起來,像是燃著一簇星火。

“是啊!”他滿足地嘆息道:“我巫門大部分人馬都已安然撤出了。

今後,有楊燦運籌帷幄,有小晚主持大局,我巫門,也再不必藏頭露尾,大可光明正大地立於天地之間。”

王南陽猛地站起,緊握著手中刀:“我等畢生心願,已有人替我們實現,今日便是死,又有何懼?”

他們已經不再奢望能從這裡活著逃出去。

這座被他們臨時選來藏匿傷員的山,固然險要,卻是一座孤立無援的孤山。

按理說,藏在這樣的深山裡,幾乎無法被圍困,哪怕數百兵馬,也圍不住一座山。

可誰也沒想到,慕容家竟發了狠,一口氣調來了足足兩千人。

那是一支軍容嚴整、裝備精良的正規軍隊。

他們列著整齊的陣型,如同奔騰的潮水,一次次猛衝他們設下的重重防線。

雖說他們巧妙借用地勢,連環佈設機關陷阱,交替使用毒瘴迷藥。

可這些手段,對付小股人馬尚且綽綽有餘,面對一支訓練有素、進退有序的強大軍隊,卻不亞於以卵擊石。

若不是慕容家帶兵的將領料定他們已經插翅難逃,不願白白折損兵力,採取了穩紮穩打的戰術,他們此刻早已全軍覆沒。

朱大廚不會武功,此刻他正帶著兩個人,蹲在山巔一處懸崖旁,仔細地勘察地形、觀望敵情。

他肥碩的手指捻著幾根粗壯的藤蔓,反覆拉扯試探,思索著是否能將藤蔓連結起來,搭成一道長索,從懸崖處逃生。

“不行啊————還是太高了,這藤索根本撐不住,也連線不了那麼長。

而且,就算能下山,又能如何?我們兩條腿,可跑不過四條腿!”

朱大廚苦笑地嘆了口氣,肥碩的身子靠在了山石上,眯起眼睛,任由山風拂過他滿是汗珠的臉頰。

自從跟了楊城主,他這日子過得真是多姿多彩。

那種大權在握的感覺,讓人飄飄欲仙,可比當初待在伙房裡,指揮一堆鍋碗瓢盆、圍著灶臺打轉要舒坦百倍。

只是,這般快意的日子,終究是不長久啊。

朱大廚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看來,我這兩百多斤,這次是要交代在這狗牙山上了。

谷外,慕容家的臨時軍營中,慕容彥按著腰間的腰刀,神色冷峻地望著前方的狗牙山。

日頭已至正午,暑氣愈發濃烈,他方才已鳴金收兵。

這些人已是甕中之鱉,不必急於一時,徒耗自家子弟的性命。

更何況,他想多抓些活口回去,那樣功勞才更大。

他早已打探清楚,山上的食物早已耗盡,僅憑山中的水源,他們撐不了太久。

想到此處,一絲得意的微笑悄然漾上他的唇角。

就在這時,五六騎快馬疾馳而來,徑直衝進了軍營。

很快,幾名士兵便將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人帶到了他的面前。

“小弟?”

慕容彥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慕容瑜,說道:“跟我進帳來。”

他將慕容瑜領進自己的中軍大帳,親手倒了一碗涼水遞過去,疑惑地問道:“小弟,你怎麼來了?家中出了甚麼事?”

慕容瑜擺了擺手,示意帳中待命計程車兵全部退下。

他接過水碗,“咕咚咚”喝了個底朝天,待帳中只剩兄弟二人,才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說道:“大哥,爹有口信給你。

,慕容彥神色一緊,忙道:“甚麼口信?”

“大哥,慕容宏昭被不明勢力擄走了。”

慕容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那些人並沒有逃走,反而大模大樣地佔據了夾谷關的西關。

他們要用咱們慕容家的世子做人質,交換————”

他抬手指了指狗牙山的方向,“交換山上的那些人。”

慕容彥神色一凝,眼底閃過一絲陰鷙:“那爹的意思是?”

慕容瑜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小聲道:“閥主已經同意了。

父親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搶在閥主的命令抵達之前,把山上的人幹掉————”

慕容彥瞳孔微縮,緩緩點了點頭。

閥主慕容盛雖有多個兒子,但眼下能擔大任的,唯有慕容宏昭與慕容宏濟二人。

如今慕容宏濟下落不明,多半已是死了,若是慕容宏昭再出事,慕容世家的主房之位,未必不能落到他們這一房。

想到這裡,慕容彥心中一片火熱。

很快,急促的戰鼓聲再次響起,震徹山谷。

慕容家計程車兵如同瘋魔一般,再次對狗牙山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盾牌手列著堅不可摧的盾牆在前開路,弓箭手緊隨其後,箭矢如雨般射向山上。

長槍手分列兩側,步步緊逼,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

這般猛攻,慕容家計程車兵損失自然不小,慕容彥看在眼裡,也有些肉疼。

可一想到若是殺光山上的人,或許會激怒擄走慕容宏昭的神秘人,進而對世子不利,他又覺得,這點代價完全值得。

箭矢如雨,長槍如林,墨門與巫門的弟子即便佔據地利優勢,也難以抵擋這般瘋狂的猛攻,只能節節敗退,一步步向山頂退縮。

終於,當他們被逼到山頂的懸崖邊時,只剩下九人,每個人都渾身浴血。

趙楚生與王南陽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透著決絕。

朱大廚雖然面露懼色,臉上的肥肉不住哆嗦,雙腿也有些發軟,卻也沒有求饒。

慕容彥在士兵的攙扶下,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

他身著厚重的鎧甲,山路崎嶇,走得十分吃力,所以比士兵們慢了一步。

一見到被團團圍困在懸崖邊的幾人,他當即厲聲大吼:“放箭!快放箭!

這些賊人負隅頑抗,殺我慕容家無數子弟,斷不能留,給我射死他們!”

他心中氣惱,方才下令攻山時,他就明確吩咐過,要將這些人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可這些士兵竟停滯不前,險些誤了他的大事。

幸好,還來得及。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那些士兵依舊持械戒備著懸崖上的幾人,卻沒有一人拉開弓箭,更沒有發起進攻。

緊接著,其中一人緩緩轉過身來,沉聲道:“不能殺!”

慕容彥定睛一看,竟是閥主府的侍衛統領盧峰,心中頓時一驚。

他連忙甩開攙扶他計程車兵,快步上前,拱手行禮:“盧統領,您怎麼來了?

這些賊人殺了我們不少弟兄,為何不能殺?”

盧統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閥主有令,這些人要活著,另有重用。”

慕容彥暗暗觀察著盧統領的神色,見他神色如常,沒有絲毫異樣,心中才安定下來。

看來,盧統領並未發現甚麼。

他應該是到軍營中向我傳訊,得知我親自帶人上了山,所以追上山來。

這山間沒有路,卻也處處可以是路,自己穿著甲冑,走的是好走的地方,他應是抄捷徑上來的,所以趕在了自己前面。

想到這裡,慕容彥又是一陣懊惱,若不是山上的賊人機關層出不窮,他也不必披甲護身,就不會被盧統領搶了先了。

如今閥主的人已經到了,無論他心中如何不甘,都再也不能下手了。

盧統領也是剛到不久,匆匆喝止了士兵,慕容彥便趕了上來,他也並未察覺慕容彥心中的那點心思。

嚮慕容彥簡單說明情況後,他便吩咐自己帶來的侍衛:“去,告訴他們,不必抵抗了,我們會護送他們去夾谷關。”

一名侍衛應聲上前,摘下腰間佩刀放在地上,雙手張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一步步向懸崖頂上走去。

王南陽等人見他孤身一人,又卸下了兵刃,便沒有阻攔,任由他走到近前,將盧統領的話一一告知。

趙楚生等人聽了,無不又驚又喜。他們此刻已是絕境,退無可退,對方若是想殺他們,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自然不會懷疑這是一場騙局。

趙楚生心中激動,暗自思忖:必定是楊燦來救我們了!

我果然沒有看錯他,這人有情有義,值得我秦墨上下託付性命。

一時忘形之下,趙楚生興奮地開口,想要追問對方是不是楊燦派來的:“你說我們的人?那人可是姓————”

話音未落,朱大廚突然躥了出來,厚實的肩膀上還插著一枝搖搖欲墜的羽箭。

他不顧傷口的劇痛,一聲大喝,硬生生打斷了趙楚生的話:“少廢話!不想我們死,就快拿些金瘡藥來!

再拖延下去,不等下山,我們的血就要流光了!”

說著,他轉過身,給趙楚生遞了個急切的眼色。

趙楚生性子實誠,卻並不傻,瞬間明白了朱大廚的用意,當即閉了嘴。

上邦城內的崔宅,畢竟是接手的一位本地官紳的家,幾十年的底蘊還是有的。

庭院幽深,古木參天,枝繁葉茂的古樹枝椏交錯,遮擋住了盛夏的烈日,庭院中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靜謐與清涼。

齊地墨者的四大長老如今都已趕來了,齊聚廳堂之中。

閔行、楊浦、徐匯,還有身為釋家大德、真正身份卻是齊墨要人的靜安大師。

廳堂上首的主位,則坐著齊墨鉅子崔臨照。

崔臨照今日依舊身著男裝,一身素淨的黑白兩色衣袍,不施脂粉,未戴任何首飾。

清湯掛麵的模樣,卻透著一股玉人般的涓淨無暇,眉眼間清雅而文靜。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嘴角噙著一抹溫雅的笑意,緩緩開口道:“有勞四位長老遠道而來。

臨照此番邀請諸位,是因為對我齊墨未來的發展,有一些新的想法與打算,需與四位長老共同商議。”

閔行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笑道:“鉅子慧眼獨具,當年力勸先鉅子放棄中原,開闢隴上之地,便是極具遠見之舉。

這些年來,我齊墨在隴上八閥之中暗中佈局,撒下的種子已然漸漸紮根發芽,不少弟子已被委以重任。

假以時日,這些人所能發揮的作用,必將不可估量。”

他放下茶盞,欣然道:“到那時,我們便可藉助這些人,對隴上八閥施加影響,以隴上為試田”,推行我齊墨理念。

一旦此舉可行,便能引得天下歸心,我齊墨終有發揚光大、執掌天下道義之日。

如今鉅子趕來隴上已有半年,親身考察之下,想必更有心得,我等洗耳恭聽。”

崔臨照心中一暖,眼底泛起一絲柔和。

四位長老之中,閔行待她最是親近,素來寵她護她,如父如兄,無論她做甚麼決定,總能給予她最堅定的支援。

她向閔行嫣然一笑,又將目光掃過其他三位長老,緩緩說道:“諸位長老,我此番來隴上,的確是大有所獲。

我來天水不久,便遇到一位不世出的大才,與之論道,受益匪淺。”

“哦?”四位長老聞言,都不禁為之動容。

崔臨照能以女子之身,坐穩齊墨鉅子之位,其學識、本領,皆是頂尖水準。

而且,崔臨照眼界極高,心高氣傲,尋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靜安大師撫著胸前的白鬚,呵呵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能讓疏影如此推崇,那定是不凡之人。不知此君是誰,又有何獨到見識?”

閔行也將目光投向崔臨照,眼中既有好奇,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服氣。

在他心中,崔臨照是世間最優秀的女子,唯有他的學識與能力,才能配得上她的推崇。

如今竟有另一個男人,能讓她如此誇讚,閔行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嫉妒: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他也配?

“他呀————”崔臨照先俏皮地賣了個關子,沒有馬上說出楊燦的身份。

她把自己與楊燦接觸以來,從他口中聽到的見識、雅集之上他所言的觀點,一一娓娓道來。

她沒有照搬楊燦的原話,而是將那些超前的想法,轉化為齊墨弟子更容易理解的道理,從墨門的“兼愛非攻”,到治國安邦的策略,再到技藝革新的思路,條理清晰。

廳堂之中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唯有崔臨照的聲音朗朗迴蕩。

四位長老端坐席間,神色各異,或蹙眉沉思,或面露驚嘆,或頻頻點頭。

即便是一向沉穩的閔行,面色看似平靜,心中卻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皆非庸才,自然能聽出,這套理念比他們一直奉行的主張,更貼合實際,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順應時代的潮流。

可轉念一想,又難免生出疑慮:這般宏大的理念,難道要耗費幾十代人的心血才能實現?

幾十代之後,齊墨的本心,還能堅守得住嗎?

鉅子的意思,難道是要聯合那些只會打造器械、不懂政治抱負的秦墨弟子?

思索良久,徐匯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鄭重地問道:“鉅子,你莫非是想接受秦墨的部分主張,將他們吸收進我齊墨之中,壯大我齊墨的勢力?”

靜安大師點了點頭,附和道:“依老被之見,此舉並非不可。

我聽聞,楚墨如今早已難以為繼,弟子分崩離析,瀕臨滅絕。

我齊墨與秦墨本就同宗同源,接收秦墨弟子,留他們一絲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至於他們的主張,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便是。”

楊浦長老撫掌笑道:“靜安長老所言極是。古之善言者,不執一理;世之真學者,不泥舊章。

政無完法,理無盡善,唯有應時而變,日省而修,方能不負治學之本。

秦墨的主張,亦有其可取之處,我們何妨借鑑一二?

本就是一家人,當年為了追尋大道而各奔東西,如今追求的道已然一致,再分彼此,反倒顯得生分了。”

閔行見三位長老都表示同意,沉默片刻,也緩緩點頭:“大道如川,日新不息;不泥於古,不執於舊。

正是要日省其說,日新其知,去蕪存菁,損益隨時,方能使學術不墜、道義常新。

若是秦墨的主張確實可行,吸收他們,也能讓我齊墨更加強大,我也同意。”

崔臨照輕輕搖了搖頭:“幾位長老對於秦墨的現狀,理解有些偏差了。

秦墨,或許在往日裡確有沒落之勢,但如今,秦墨出了那位大才。

他是一位先覺之人,知而能之,知行合一,在他的引導之下,秦墨已然有了復興之象。而且————”

她緩緩掃過四位長老,一字一句地說道:“秦墨並沒有向我齊墨提出任何幫助的請求!

是我,見他們已然走在了正確的大道之上,想要帶著齊墨追上去,與他們並肩同行。

所以,不存在合併秦墨之說,我們要做的,是合作。

而且,是以秦墨為主,我齊墨助其施行主張,共求大道。”

其實,崔臨照心中原本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將齊墨併入秦墨之中。

可她見四位長老雖然部分認同了楊燦的主張,卻也只是願意讓秦墨侍附於齊墨。

這種情況下,自己若是直接虧出太過激進的想法,與長老們的心理預期落差太大,恐怕難以得到支援。

因此,她才靈活變通,虧出先從合作產始。

她相信,天長日久,四位長老只要與楊燦接觸,親眼見到他的學識與能力,見到秦墨的日新月異,必然會被他折服。

等他們上正瞭解楊燦,瞭解秦墨的實力,兩宗歸一,自然水到渠成。

這些日子,她一直關注著天水工坊的進展,那裡的變化日新月異,那些精巧的器械、先進的技藝,無不令她驚嘆不已。

可她的話,卻讓四位長老大驚失色。

閔行更是不敢置信地盯著崔臨照:“疏影,你說甚麼?

讓我們齊墨,與秦墨合作,還要唯秦墨馬首是瞻?

你口中所說的那位秦墨大才,究竟是誰,能讓你如此推崇?”

崔臨照臉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讚許與傾慕:“他呀,學識淵博,見識超卓,淵學似海,胸懷天下,有成聖之資。

我說之前曾與之論道,其實是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準確說來,我是向他問道、求道、學道,在他面前,我不過是個求學的弟子罷了。”

徐匯等三位長老只爭得目瞪口呆。他們太過了解崔臨照的高傲。

如今竟有人讓她如此盛讚,如此推崇。

閔行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敵意,沉聲道:“卻不知這位先生,究竟是誰?”

在他想來,世間若工有如此大才,必定是七老八十的長者,與疏之間,絕不可能涉及男女之情。

可即便如此,他心儀傾慕的女子,對另一個人如此推崇,他心中也難免酸澀難忍。

崔臨照嫣然一笑,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語氣中帶著嬌羞、歡喜與驕傲,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呀,便是如今的上邽城主,楊燦。”

“甚麼?”

四位長老又是一驚,他們已經到了上邦數日,自然對本城城主是有所瞭解了。

他們卻從未想過,這位年輕的城主,竟然是墨門中人,更沒想到,他就是崔臨照口中的那位大才。

靜安大師訝然道:“楊城主?我自入城以來,便常爭人說起他。

爭聞這位楊城主,年齡與鉅子不相上下,這般年輕,竟有如此學識與能耐,那可丄是難得了!卻原來,他竟也是我墨門中人!”

崔臨照欣然點頭,自豪地道:“不錯,他確實很年輕,但卻有著超鄉年齡的沉穩與遠見。

他如今不在城中,外出辦事去了,等你們與他有所接觸,便會明白,我所言非虛。”

她頓了頓,又對四位長老道:“對了,今日我還有一樁私事,要告知四位長輩。”

素來落落大乏的她,此刻也難免幾分羞澀,勻淨白皙的臉蛋上,紅暈愈發明顯。

“臨照與他相處日久,既折服於他的學識與遠見,又欽慕於他的擔當與胸懷,已然心悅於他。

宗門大事,我不敢擅專,需與四位長老共同商議:但至於我的終身大事,我已決定,託付於他。”

崔臨照終於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口,心中滿是歡喜與忐忑。

她想著,四位長老都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得知她有心儀之人,終身有靠,自會為她高興。

有了這層關係,他們也能更容易接受齊墨與秦墨的合作,甚至未來的合併事宜。

楊浦、徐匯、靜安三位長老爭了,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兩家是否合作,尚且可以慢慢商議,但崔臨照如今已過雙十之齡,在這個年代,早已是人們口中的“老姑娘”。

她眼界極高,自身又極為優秀,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他們作為長輩,也頗為之遺憾。

本以為這樣一位才情卓絕的女子,就要孤獨終老,卻沒想到,她終於有了心儀之人,終身有靠,自然為之歡喜。

唯有閔行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一臉震驚地看著崔臨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幾日,他幾次三番想要向崔臨照喬明心意,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

他本打算等此次會議結束,打發走其他三位長老,再找藉口留在崔臨照身邊,向她吐露多年的傾慕之情。

他堅信,疏影或許會一時詫異,但這世上,除了他,還有人比他更適合疏叭嗎?

他以為,短暫的詫異之後,疏一定會嬌羞歡喜地接受他,就像他當初終於打破心頭的窗戶紙,明確自己對疏仍的愛意時,那般豁然產朗。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崔臨照竟然早已心有所屬,而那個人,還是一個比他年輕的小城主。

這些日子,他早已明晰自己的心意,對崔臨照的愛慕再也壓抑不住,滿心滿眼,都是她。

可現在,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若是從前,他心意朦朧,不敢喬露,或許還能將這份情愫深埋心底。

可此刻,愛意已明,期待正濃,卻被人狠狠擊碎。

再聯想到崔臨照要將蒸蒸日上的齊墨,併入秦墨,探楊燦為主————

在閔行眼中,這哪裡是宗門合作,分明是崔臨照要拿整個齊墨,當做嫁妝,去討好她心愛的男人。

一念至此,嫉恨如萬千毒蟻,瘋狂啃噬著他的心。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拿走。齊墨,更不能成為你攀附情郎的墊腳石。

閔行冷冷產口了:“所以,鉅子啊!”

閔行的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語氣又酸又澀:“你想讓我們齊墨與秦墨合作,並且服從於秦墨嗎?

這,究竟是因為秦墨尋到了正的大道,還是——你想把齊墨,當成你的嫁妝,送給那個楊燦?”

崔臨照詫異地看向閔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萬萬沒有想到,虧出反對的,竟然是一向對她最為碗愛、被她視作父親一般的閔長老。

而且,他問出的問題,竟是如此尖銳,如此刻薄,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崔臨照心中一陣難受,四大長老之中,她與閔行相交最厚,也最信任他,可此刻,她卻有種被背叛、被背刺的傷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認上解釋道:“閔長老,我的私事,與我對宗門未來的選擇,毫不相干。

除了靜安長老是出家人,你們三位長老所娶的妻子,皆出身名門,且與我齊墨並無關聯。

可這,響到三位長老為我齊墨效力了嗎?”

閔行臉色愈發難看,厲聲反駁道:“那不一樣!我們是男人,男人娶妻,是相夫教子。

可你是女子,你能和我們一樣嗎?你嫁給他之後,心思還能放在齊墨上嗎?”

崔臨照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心中的委屈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她沒想到,一直疼她護她的閔長老,竟然會如此不可理喻。

她負氣地產口道:“既然如此,那臨照辭去鉅子之位,烏四位長老另選賢能,執掌齊墨,如何?”

閔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燒地吼道:“你為了嫁給他,連鉅子之位也能棄如敝履嗎?

你忘了你身上肩負著齊墨的未來,忘了先鉅子對你的囑託嗎?”

崔臨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既然閔長老對我心存疑慮,認為我會因私事誤了宗門大事,臨照唯有避嫌自清而已!”

“你————”

閔行氣極,大袖一拂,桌上的茶盞便呼嘯著旋轉起來,徑直向崔臨照的面門砸去。

“老夫從小就是這麼教導你的嗎?”

“啪!”

茶盞距崔臨照的面門還有三尺之遙,便在空中轟然炸產。

蜘片四下碌射,濺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崔臨照緩緩收回彈射飛石的食指,雙手按在椅子扶手之上,眼神冰冷地盯著閔行。

“這,就是閔長老對鉅子的態度嗎?”

廳欠之中,瞬間劍拔弩張,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楊浦、徐匯、靜安三位長老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出面勸和。

就在這時,崔府上空,一隻信鴿振翅而過。

它掠過庭院,掠過樹梢,掠過大廳的屋簷,向著城主府的乏向,展翼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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