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閥世子慕容宏昭被擒、囚於夾谷關的訊息,如插翅的疾風,順著驛道飛速掠向飲汗城。
沿途慕容家的驛站驛卒接力傳遞,不過一日,便已飄進了慕容府的硃紅大門。
飲汗城慕容府正廳,檀香裊裊卻壓不住廳內的張揚氣焰。
家主慕容盛身著一襲暗紋錦緞華服,衣料上的金線隨著他的動作金光流轉,襯得他面色愈發紅潤。
此刻他正撫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著案几,神色間的志得意滿幾乎要溢位來:“這些藏頭露尾的孽障,這一回,總算要被老夫一網打盡!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時間,慕容家暗中探查,終是尋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養傷的巫門眾人。
慕容盛並未貿然出兵,反倒暗中調遣兵馬,佈下天羅地網,待一切籌備妥當,才遣出小隊輕騎,裝作無意撞見的模樣,對那些傷病纏身的巫門弟子展開圍殺。
彼時,剛與朱大廚匯合的王南陽、趙楚生聽聞訊息,來不及細想,當即點齊人手,策馬回援。
可當他們疾奔至那座養傷的山谷時,慕容家伏兵四起,將出路堵得水洩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陽精心挑選的一處藏身地,山勢險峻,易守難攻。
可慕容家出動的是正規軍隊,兵力雄厚,足以將整座大山團團圍困,如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若非慕容盛顧忌強攻會折損過多兵力,不願造成太大傷亡,僅憑這險峻山勢,根本不足以讓一夥傷病弟子,對抗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
眼下,山谷中的眾人,已是插翅難飛。
就在慕容盛的笑聲愈發張揚之際,三名驛卒風塵僕僕,在侍衛的簇擁下踉蹌闖入大廳,神色慌張得幾乎站不穩。
“閥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質了!”
為首的驛卒氣喘吁吁,聲音都在發顫。
“他們說,要咱們拿子午嶺上的那些人,去換大公子的性命!”
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空氣瞬間凝固。
慕容盛臉上的笑意僵住,隨即化為愕然,他厲聲喝問道:“你說甚麼?再給老夫說一遍!”
那驛卒不敢耽擱,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稟明。
一夥不知來歷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隨後竟大搖大擺地趕到慕容閥地界,叩關叫城,硬生生佔據了夾谷關的西關。
廳內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聞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惱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洩心頭怒火。
可懊惱歸懊惱,人卻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濟杳無音信,生死未卜;而長子慕容宏昭,更是他從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來的繼承人,絕不能有所閃失。
眼下慕容家舉事在即,其他幾個兒子尚且年幼,且並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權必然會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這個家主便會被架空,最終落得與於醒龍那般有名無實、任人擺佈的尷尬境地。
慕容盛在大廳中焦躁地踱著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腳步,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孽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怎麼這般不小心!”
“罷了,罷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被強行壓下:“立刻派人去告訴他們,老夫答應了!
傳我命令,讓慕容彥停止進攻,告訴那些巫門中人,我們會護送他們————去夾谷關,交換人質!”
“閥主不可啊!”
話音剛落,一名白髮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勸諫:“閥主,巫門中人知曉我慕容家諸多秘密。
若是放他們離去,一旦這些秘密洩露出去,被其他勢力知曉,我慕容家舉事之路,必將困難重重,後果不堪設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白髮老者,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o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長子,是我慕容家的未來!
我慕容家舉事在即,些許謀劃,即便被人知曉,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養多年的嗣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後誰來主持大局?
難不成靠你嗎?你比我還大二十歲呢,已經是風燭殘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鏡,早已看穿這老東西的心思,無非是想藉此削弱嫡宗勢力,為旁支謀利。
因此他說話毫不客氣,字字如針,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得渾身發抖,卻連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慕容盛不耐煩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掃向一旁侍立的侍衛,厲聲呵斥道:“你還在看甚麼?我的話,難道不管用了?”
那侍衛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說罷他便轉身快步奔出大廳,不敢有半分耽擱。
“好了,你們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驛卒身上:“你們三個,跟我來,老夫要知道更詳細的情況!”
說罷,他轉身便向二堂走去,一眾侍衛簇擁著三名驛卒,快步緊隨其後。
廳內眾族老紛紛低頭,望著慕容盛遠去的背影,彼此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神色各異,隨後才緩緩散去。
慕容樓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廳,剛拐過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腳步,神色急切又帶著幾分隱秘的興奮。
回到自己這一房的院落,他當即屏退左右,喚來小兒子,壓低聲音,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激動。
“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門弟子去換他。
你立刻趕去圍困巫門弟子的山谷,告訴你大哥,不惜一切代價,立刻發起猛攻。
告訴他,一定要搶在慕容盛的命令到達之前,把那些巫門弟子全部殺光!”
他目光閃動,嘴角勾起一抹陰笑,緩緩補充道:“這————或許就是我們這一房的好機會!”
他的小兒子聞言,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深意,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狂喜,連忙躬身應道:“是,爹!我這就去尋大哥!”
說罷,他便匆匆離去,帶著幾名心腹侍衛,選了幾匹最快的馬,衝出飲汗城,朝著那座無名山谷的方向疾馳而去。
黑石部落駐地外,草原勁風捲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尉遲野與野離破六率領十餘名精銳侍衛,策馬奔騰而來,身姿挺拔,意氣風發。
方才,尉遲野剛去拜會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雖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卻手握不少領地與部眾。
——
更難得的是,他生有七個女兒,分別嫁給了七位廂、支首領,在部落中影響力頗大。
今日這番放下身段的登門拜訪,收穫頗豐,那位族老已明確表態,會全力站在他這一邊。
父親尉遲烈的葬禮,還要籌備近一個月。
實則草原部落的葬禮很簡單,陪葬品也不過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馬匹、弓刀之物。
更無需修建華麗大墓,這般時長,不過是為了給各部落留出派人前來弔唁的時間。
等葬禮結束,黑石部落便要面臨新族長的選舉,這是他隱忍多年,夢寐以求的機會。
此前,尉遲野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勢力,主要是父親尉遲烈麾下的左廂大支。
可如今,隨著他一一登門拜會族老,爭取到的支援越來越多。
他的勢力已然隱隱追平了現任可敦桃裡夫人,這份成就感,讓他心中暢快不已。
他在父親的威壓之下,隱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壓在頭頂的大山被扳倒了,心頭刺尉遲朗也已被除掉。
尉遲野就像是一根被壓制多年的彈簧,一旦失去制約,便徹底爆發,渾身都透著張揚與狂悖。
他現在的念頭太通達了。
忽然,尉遲野猛地勒住坐騎,韁繩收緊,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眯起銳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遠處,十多騎快馬疾馳而來,正朝著黑石部落營地的方向奔來。
侍衛們簇擁著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過十六七歲模樣,容顏甜美,嬌小可人,彷彿一朵未經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細端詳,便能從她眼角淡淡的細紋中,察覺出她實際的年齡遠非表面這般年輕。
那是桃裡夫人。
那個迷惑了他父親,讓尉遲烈背棄了助他壯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擠他這個嫡子的妖女。
尉遲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躍,便輕快地從馬背上落下。
自從父親尉遲烈與次弟尉遲朗死後,他壓抑了半生的戾氣盡數爆發,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隱忍與謙卑。
從前見到桃裡可敦,他向來畢恭畢敬,頭都不敢抬,目光始終盯著腳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滿是狂悖與囂張,赤裸裸的挑釁,毫不掩飾。
桃裡夫人也緩緩從馬背上走下,踩著一名侍衛的後背,緩緩落地,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氣。
尉遲野明白,他在四處拜訪族老、爭取支援的同時,這位可敦也沒有閒著,定然也在暗中聯絡勢力,與他爭奪族長之位。
可他並不慌張,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個年輕力壯的草原勇士,而桃裡夫人不過是個三十出頭的半老徐娘。
對一個需要強者引領的部落來說,誰更適合掌權,答案不言而喻。
“喲,這不是桃裡夫人嗎?”
尉遲野緩步走上前,語氣輕佻,目光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
“冷不丁這一看啊,我還當是誰家的俏麗女娃兒,想著或許能娶過門來做妾呢,仔細一看,才認出是可敦您啊。”
桃裡夫人臉色一沉,冷冷地盯著尉遲野,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尉遲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親,你應當對我保持應有的敬重,安敢如此無禮?”
“好的,尊貴的可敦。”
尉遲野故作恭敬,一條腿微微彎曲,似乎想要單膝跪地行禮。
可膝蓋剛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額頭。
“哎呀,我忘了,我父親已經過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發放肆,死死盯著桃裡夫人的臉龐,一步步逼近,說話陰陽怪氣的。
“我很快就會成為黑石部落新的族長,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親,所以————”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裡夫人小巧的下巴,強迫她仰起臉。
他則俯身逼近,嘴唇幾乎要觸碰到桃裡夫人的唇珠,聲音低沉而暖昧,卻又帶著一種刺骨的囂張。
“所以,你很快,就要變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膽!”
桃裡夫人徹底驚呆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尉遲野還未正式坐上族長之位,甚至尉遲烈的葬禮都還未舉辦,她此刻依舊頂著“可敦”、“尉遲野母親”的名分,他怎麼敢如此放肆?
“我為甚麼不可以大膽?”
尉遲野邪氣地挑了挑眉,絲毫不在意四周侍衛們震驚的目光。
弒父的壓力、多年的隱忍,讓此刻的他變得極具攻擊性,變得愈發張狂起來。
只是這種失控的變化,他自己毫無察覺,只覺得渾身的快意難以言喻。
“母親大人,你不會真以為,你那個才四歲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長的寶座吧?”
他捏著桃裡夫人的下巴,力道愈發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如何能成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長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將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為我生兒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擠的生母贖罪!”
說罷,他猛地鬆開手,狠狠將桃裡夫人向後推開。
桃裡夫人跟蹌著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她白皙的臉頰上,赫然留下了幾道清晰的指痕,臉龐因屈辱與憤怒,脹得通紅,眼中滿是恨意。
這一刻,她心中尚在猶豫的一個念頭堅定了。
舅父說的對,這個尉遲野一旦上位,絕對不會讓我好過。
如今他尚且與我勢均力敵,便已如此張狂!
若是真讓他大權獨攬,我和我的兒子,恐怕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桃裡夫人眼底兇光一閃,此前舅父給她的提議,她本還猶豫不決。
可此刻尉遲野的所作所為,徹底堅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兒子的性命。
尉遲野看著桃裡夫人狼狽又屈辱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草原上迴蕩,滿是勝利者的得意。
從此後,再也沒人能壓制他了,父親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無處發洩。
幸好還有一個桃裡夫人,能讓他盡情享受這份凌駕於他人之上的愉悅。
他翻身上馬,對著麾下侍衛呼哨一聲,便帶著野離破六等人,策馬疾馳而去o
只留下桃裡夫人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咬牙切齒。
“猶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斷的獵手,才捕得住惡狼。為了我,為了我的兒子,為了我的母族,尉遲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中心大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阿依慕夫人身著一襲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點紋飾,素淨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邊,雙手輕輕握著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淚。
一雙漂亮的眼眸早已紅腫不堪,眼尾泛著淡淡的紅,臉上滿是憔悴與悲傷。
沙伽、伽羅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邊,神色低落,大氣不敢出。
他們的父親,左廂大支首領尉遲崑崙,此刻正氣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遲摩訶和尉遲拔都兩兄弟並不在帳內。
他們本是尉遲崑崙的侄子,只因母親被尉遲崑崙收為繼室,才得以改稱尉遲崑崙為父親,由阿依慕夫人撫養長大。
如今尉遲崑崙雖未斷氣,卻已油盡燈枯,沒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裡,已經有人開始公開議論尉遲摩訶的繼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談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規矩,尉遲摩訶繼位後,為了維護左廂大支的統一,勢必要收繼婚,納阿依慕為妻。
畢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兒子沙伽、女兒伽羅和曼陀,手中掌握著左廂大支不小的勢力。
更何況,此前的木蘭大閱中,伽羅和曼陀賭贏了大量財物。
等各部落首領前來弔唁時,這些賭注便會盡數送來。
到那時,阿依慕母子四人,將會成為左廂大支最強大的一股力量。
尉遲摩訶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談不上真正掌握左廂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擁有的部眾、牛羊與財物,都會作為嫁妝一同帶走,尚未成親的子女也會隨她而去。
到那時,左廂大支便會被大幅削弱,淪為黑石部落中一個普通的廂,再不復今日的威勢。
可眼下,尉遲崑崙還活著。
且尉遲摩訶自十三四歲起,便改稱阿依慕為母親,由她悉心撫養長大。
此刻若是出現在阿依慕身邊,彼此都會顯得尷尬。
因此,為了避嫌,摩訶與拔都兩兄弟,總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時候,才悄悄前來探望。
病榻上的尉遲崑崙,氣息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他受傷時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蠅繁多,傷口早已發炎化膿。
即便阿依慕每日頻繁換藥、精心清洗,此刻帳內依舊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腐臭氣息,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氈帳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陣清風裹挾著青草氣息吹了進來,驅散了些許異味。
一個身著左衽長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與阿依慕夫人有著幾分相似,氣質溫潤,卻又藏著幾分沉穩。
尉遲伽羅最先聽到動靜,扭頭望去,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輕聲喚道:“舅父”
這個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親弟弟,尉遲毗沙。
沒錯,於闐王族的姓氏,也是尉遲。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遲阿依慕。
只是,他們這個“尉遲”,與鮮卑大姓中的尉遲氏,實則毫無關聯。
於闐王族本是塞種人,“尉遲”二字,乃是於闐語中“勝利、征服者”的漢文音譯。
而鮮卑人的尉遲姓,是鮮卑語中早已存在的一個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過是因為漢人的音譯。
鮮卑尉遲一族的姓氏,其鮮卑語發音,與漢語“尉遲”二字非常相近。
於闐王族的姓氏發音,用於闐語說出來,其發音也近似“尉遲”。
因此,漢人在記載、稱呼他們以及與他們打交道時,便把他們稱為“尉遲”。
而這個由漢人定義的姓氏,鮮卑尉遲氏與於闐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與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與語言時,他們便會沿用這個漢人認證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聽到聲音,也連忙扭頭看來,躬身向尉遲毗沙行禮。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舊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著榻上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她既未回頭,也未言語,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尉遲毗沙輕輕嘆了口氣,對著三個外甥、外甥女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出去。
等三人悄無聲息地退出氈帳,他才走到阿依慕身邊的坐墊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遲崑崙身上,語氣沉重。
“姐姐,姐夫的傷勢,恐怕————已經無力迴天了。”
阿依慕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滴在她高聳的胸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眼底的悲傷,幾乎要將她淹沒。
尉遲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緩緩開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於悲傷,毫無用處。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這裡,甚麼也不做,你得為左廂大支,為咱們的母族,為你的孩子們,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她沒有去看弟弟,依舊痴痴地望著榻上的尉遲崑崙,幽幽地問:“是父親讓你來的吧?他想讓我,做些甚麼打算?”
尉遲毗沙的語氣嚴肅起來,神色也變得凝重:“姐姐,有些話,雖然難聽,但我們必須面對。
如果姐夫能活下來,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廂大支的繼任者,理應是摩訶吧?”
“是。”阿依慕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左廂大支的族人,都會要求你嫁給摩訶的。”
尉遲毗沙繼續說道:“你的部眾,也需要一個男性首領,帶領他們守護草場、守護財產,他們也會希望你嫁人,穩固勢力。”
阿依慕夫人終於慢慢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眼底滿是疲憊與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說甚麼?”
尉遲毗沙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嫁給他,不過是為了依附他,繼續託庇於左廂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細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羅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眾與勢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羅和曼陀在木蘭大閱中贏來的財物,你們現在所擁有的力量,幾乎佔了左廂大支的一半。
這般實力,你還有必要嫁給摩訶嗎?”
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更何況,摩訶是你撫養長大的。
鮮卑人或許不在乎這種關係,可我們於闐王族,深受漢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難以接受這種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起,眼底閃過一絲疑惑與不悅:“毗沙,你到底想說甚麼?不要拐彎抹角了。”
尉遲毗沙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緩緩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姐姐,你————有沒有考慮過,嫁給別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滿是詫異,下意識地反問道:“甚麼?嫁給誰?嫁去別的部落嗎?
黑石部落是絕不會允許的,他們不會讓我分割走這麼多的部眾和牛羊,這將發生戰爭————”
“不不不,嫁去別的部落,那當然不可能。”
尉遲毗沙連忙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我所說的人,就在黑石部落裡,就是————尉遲野。”
“尉遲野?”
阿依慕徹底愣住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說我嫁給尉遲野?這怎麼可能?”
“沒甚麼不可能的。”
尉遲毗沙道:“尉遲野如今勢頭正盛,當會成為黑石部落的新族長。
你和三個孩子佔據了左廂大支過半的財富與勢力,嫁給尉遲摩訶,遠不如嫁給尉遲野來得實惠。
尉遲野需要左廂大支的力量,來鞏固他的族長之位。
而你是左廂大支現在財富最多的人,他必然會心甘情願地迎娶你為可敦。”
他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姐姐,這也是尉遲野親自拜會父親時,親口提出來的。
他已經對父親承諾,會好好寵愛你。
雖然你不能成為正可敦,但你將來的權柄與地位,比起現在,只會高不會低,你的孩子們,也能得到最好的庇護————”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斷他的話,氣得渾身發抖,眼中滿是怒火與屈辱。
“我的丈夫還沒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崑崙是為了幫尉遲野,才落得這般下場,而尉遲野,現在就開始圖謀他的財富、他的權力,還有他的女人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字字泣血:“他還沒嚥氣呢!
那些被他幫助過、支援過的人,就變成了一群禿鷲,繞著他盤旋,等著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嗎?”
病榻上,原本氣息奄奄的尉遲崑崙,似乎聽到了姐弟倆的爭吵聲。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眼皮努力地想要睜開,卻始終無法掀開一絲縫隙。
唯有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的眼角緩緩淌下,順著臉頰,滴落在枕頭上,無聲無息。
姐弟倆此刻都沉浸在爭執之中,並未察覺尉遲崑崙的細微反應。
尉遲毗沙看著姐姐激動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氣,可我也是為了你和孩子們好。
事已至此,你總得為自己的將來考慮,除此之外,你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尉遲毗沙,你給我出去!”
阿依慕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混帳話!”
尉遲毗沙無奈,只得從坐墊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語氣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這條路,你沒有更好的選擇。
沒有一個強大的靠山,你和孩子們,根本守不住你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到時候,你一定會追悔莫及的。”
說罷,他深深嘆了口氣,轉身舉步向帳外走去。
一掀帳簾,他便愣住了。
伽羅、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靜靜地站在帳口,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他們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還有一絲疏離。
顯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對話,這三個孩子都聽到了。
此刻見了他,他們沒有再像方才那般熱情地喚他“舅父”,也沒有了初見時的驚喜,只剩下沉默與冷淡。
尉遲毗沙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嘆,默默地轉身走開了。
帳內,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邊,握住尉遲崑崙冰冷的手,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尉遲野帶著野離破六,一路疾馳,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駐地大帳。
路上欺辱桃裡夫人的快意,依舊縈繞在心頭,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容,腳步輕快。
走進大帳,便看到尉遲芳芳正坐在矮几後面,神色沉穩。
前方盤膝坐著一群已歸附他們這一方勢力的廂、支首領,個個神色恭敬,認真聆聽著尉遲芳芳的安排,時不時點頭應和。
——
自從尉遲芳芳扶著尉遲烈、尉遲朗的靈樞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輔佐他,四處聯絡諸部,說服族老,為他拉攏各方勢力。
憑藉著她的聰慧與果決,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聲望,也日漸高漲。
尉遲野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神色變得肅然,緩步走了過去。
一眾廂、支首領見他到來,連忙起身,躬身參見:“少族長!”
“坐吧,不必客套。”
尉遲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掃過眾人,淡笑著問道,“你們方才,在商量甚麼?”
尉遲芳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揮了揮,對眾人道:“你們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說的辦,切勿出錯。”
“是,”
眾首領齊聲應道,隨後魚貫而出,帳內很快便只剩下尉遲野、尉遲芳芳和野離破六三人。
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尉遲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陰霾,一絲不悅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你。”
尉遲芳芳神色凝重地說道,可話說到一半,卻下意識地停住了,掃了一眼一旁的野離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來的話,她只想單獨說給尉遲野聽。
尉遲野察覺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悅愈發濃烈。
他承認,妹妹確實幫了他大忙,若是沒有尉遲芳芳,他不可能那麼順利地除掉尉遲烈和尉遲朗。
他更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聚集起如此多的勢力,隱隱凌駕於桃裡夫人之上。
可越是這樣,他心中就越不舒服:妹妹現在太過出風頭了,甚至隱隱有蓋過他的勢頭。
這是隱忍多年、極度渴望掌控一切的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他現在變得異常敏感,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掌握足以威脅到他權力的力量,哪怕是他的親妹妹,也不行。
“無妨。”
尉遲野淡淡開口:“破六是我的心腹,忠心耿耿,甚麼話,都可以當著他的面說。”
尉遲芳芳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堅持,壓低聲音道:“大哥,我策反了桃裡夫人那邊的一位首領。
他剛才給我送來了一個訊息:桃裡夫人的舅父,正在暗中調兵遣將,還在說服桃裡夫人,打算伺機用武力除掉你,奪取族長之位。”
野離破六一聽,頓時雙目一厲,往前一步,沉聲道:“少族長!既然他們敢對您下手,咱們不如先下手為強!”
尉遲野略一沉吟,卻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道:“不妥。
如今桃裡夫人正在部落中造謠,說父親是被我害死的,蠱惑族人,動搖我的根基。
若是我此刻公然對她下手,豈不是正好坐實了殺父弒母的罪名?
到那時,族老們必然會群起而攻之,我想讓諸部歸心,就更難了。”
野離破六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低聲道:“那————咱們就只能這樣被動防守,等著他們來打嗎?”
尉遲野目光閃爍,心中思索片刻,扭頭看向尉遲芳芳,語氣帶著一絲試探地問。
“妹妹,你確定,這個訊息的來源可靠嗎?”
“大哥放心。”
尉遲芳芳語氣篤定:“那人在桃裡夫人那邊地位不低,深得信任,能探聽到這樣的秘密,並不稀罕。
而且我已經暗中核實過,他說的情況,與我查到的蛛絲馬跡,完全吻合,訊息絕對可靠。”
尉遲野聽了,心中的不悅更甚。
小妹甚麼時候做的這麼多事,為何事先不稟報我?
而且,我分明是在問那人是誰,可小妹竟然瞞著我不肯說。
你是想把這條暗線,牢牢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嗎?
尉遲野沉默了片刻,壓下心中的疑慮與不滿,緩緩開口道:“好,既然訊息可靠,那咱們就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他們。”
他看向尉遲芳芳,說道:“芳芳,你讓那人繼續打探,務必要弄到桃裡夫人的詳細計劃。
尤其是他們出兵的時間、人數和路線。
到時候,咱們就擺一座空營,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們先動手。
只要他們先挑起戰事,我便出師有名了。
到時候,咱們再領兵反擊,將他們一網打盡,族老們也再挑不出甚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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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芳芳眼睛一亮,連忙點頭,興奮地道:“此計甚妙!
不過,大哥,一座空營,恐怕難以引他們上當。
他們一旦有所警覺,我們便錯失良機了!”
她頓了頓,挺起胸膛,堅定地道:“大哥,你身份尊貴,身系整個部落的安危,不能以身涉險。
不如,就由我來作餌,冒充你的身份,駐守營中,引他們來攻。
到時候,大哥你帶兵埋伏在營外四周,等他們中伏了,咱們就內外夾擊,中心開花”,定能一舉將他們殲滅!”
尉遲野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這個————你來做誘餌?這不行,你一個女子,太過冒險了。”
尉遲芳芳笑了笑,自信滿滿地道:“大哥,你可是忘了?
論起武藝,連你都未必是我的對手,我是女子又如何?應付他們,綽綽有餘。你就放心吧!”
尉遲野沉吟片刻,心中權衡著利弊。
思索再三,他終是點了點頭:“那好吧,就按你說的辦。等你的人取回詳細訊息,咱們再具體安排部署!”
尉遲芳芳見他答應,不禁大喜,忙道:“成!父親的葬禮之前,他們大機率不會有所動作,畢竟此刻動手,名不正言不順。
後續的喪葬事宜,還有接待各部落弔唁來使的事,就由大哥出面主持,桃裡夫人那邊的監視與打探,就由我來安排,保證不出差錯!”
說罷,她便興沖沖地轉身走出大帳。
尉遲野坐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的不悅再次翻湧上來。
與桃裡夫人爭權奪利、掌控核心情報的事,她搶著負責。
而迎來送往、費力不討好的事,就推給了我,憑甚麼?
你都已經嫁人了!
野離破六輕笑道:“少族長,你這妹妹,果然有幾分丈夫氣啊,只是————她好像不太信任我呢。”
“你住口!”
尉遲野瞪了他一眼,嚴肅地道:“那是我的親妹妹,全心全意幫我,對我忠心耿耿,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的!”
野離破六也不惱,只是攤了攤手,嬉皮笑臉地說道:“屬下不敢,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說罷,他便笑嘻嘻地轉身走出大帳。
尉遲野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帳內,臉色愈發陰沉下來。
夾谷關西關,城頭敵樓的陰影下,涼風習習,驅散了盛夏的燥熱。
一張涼蓆鋪在地上,楊燦躺在一張竹榻上,周身放著瓜果涼茶,姿態慵懶,極盡逍遙。
這裡是山口,風勢頗大,毫無炎熱之感,倒是一處絕佳的納涼避暑之地。
潘小晚邁著貓步,裊娜而來,小步邁得幅度不大,身姿輕盈,如同風中搖曳的柳枝。
到了涼蓆邊,她輕輕脫下靴子,赤著白皙的玉足,小心翼翼地踏上涼蓆。
她走到楊燦榻邊,先輕輕蹲下身子,拉過一個軟墊,再扶著竹榻,側著身子,讓一側屁股先挨著軟墊。
確認穩妥後,她才慢慢坐穩坐正。
楊燦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故意學著她的語氣,調笑道:“縛龍索,哈?”
潘小晚想起昨夜扶窗的那一幕,臉頰一紅。
她抓起旁邊矮几上果盤中的一顆紫瑩瑩的葡萄,向楊燦丟了過去。
“你那一屁股債,我還清了喔。”
楊燦一張嘴,便穩穩地將葡萄接在口中,嚼了嚼,含糊不清地笑道:“不夠,還一輩子吧。”
潘小晚又瞪了楊燦一眼,隨即收起嬌態,目光望向夾谷小城內的街巷,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南陽師兄他們,在慕容家的地盤上已經待了很久了。
也不知道他們如今怎麼樣了,慕容家————真的會答應換人嗎?”
楊燦將葡萄皮吐到一旁的缽孟裡,安撫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咱們來的時候,慕容閥依舊處於鎖城狀態,這就說明,鉅子哥和麵癱哥他們,依舊沒有被抓。”
“至於說慕容家會不會同意換人————”
楊燦頓了頓,想起自己從慕容宏濟那裡問出的慕容家的一些內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他一定會換。”
夾谷城內,有一座對這座小城裡的建築來說,已是最高的磚塔。
磚塔頂端,坐定一人,衣袍鼓風,似欲飛去。
這人正是替楊燦提前趕回鳳雛城、將計劃告知潘小晚後,便揚長而去的一刀仙。
他手中端著一壺酒,遊目四顧,不時呷一口酒。
楊燦託付了他一件事,要他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對一個特定的人,出手一刀。
報酬是,告訴他一個讓楚墨擺脫當前窘境的辦法。
他如今,便在等那個人出現,也在等那個合適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