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陽懸在中天,熾烈卻不灼人,金輝如碎汞般潑灑在若耶溪兩岸的花樹上。
粉白似雪、淺紫如霞的花瓣被風捲著,簌簌輕落。
花瓣浮在澄澈見底的溪面上,隨著粼粼波光緩緩逐流,暈開了細碎的漣漪。
楊燦雙手交疊枕在腦後,雙臂穩穩墊著後腦,身形慵懶地浮在水面。
他就像一片隨波的柳葉,與那些漂浮的落花、垂岸的花枝一同沉浮著,任由溪水載著他緩緩地漂盪而去。
河水裹著夏日獨有的清冽,漫過他的四肢百骸,將正午的燥熱滌盪得一於二淨,渾身每一寸肌膚都透著一種酣暢的愜意。
他閉著眼,眉梢眼角都浸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舒爽,彷彿這世間所有的喧囂紛擾都已與他隔絕開來。
他的耳畔,只剩下微風拂過花枝的輕響、落花入水的細碎聲,還有溪流潺潺的靜謐。
溪水下游,地勢漸緩,湍急的水流也變得溫順柔和起來,河水漫過淺灘,盪起細碎的水花。
岸邊的濃蔭下,早已聚集了幾個人: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夏嫗;
身板依舊硬朗、手拄竹杖的凌思正老爺子;
並肩而立、神色沉穩的冷秋與胡嬈夫婦,還有他們身邊兩個容貌清秀、眉眼靈動的小姑娘:楊笑與楊禾。
頭頂的樹枝上,三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扒著樹幹,踮著腳尖往上游眺望,正是楊三、楊四與楊五。
忽然,楊五眼睛猛地一亮,伸著手指指向上游水面,聲音裡滿是雀躍:“看!乾爹飄過來了!”
楊三立刻喜道:“走,咱們去撈乾爹!”
可他話音未落,未等三人滑下樹下,楊笑與楊禾兩個小丫頭,已經像穿花蝴蝶般提起衣袍下襬,踩著青草地快步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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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丫頭不顧鞋履衣衫浸溼,徑直趟進河水裡,清脆的聲音順著風向楊燦飄了過去:“阿耶,我們來啦!”
楊燦從上邽出發時,身邊只帶了二十餘人。
後來在破多羅嘟嘟家中,恰逢三十多位從子午嶺及時撤出的巫門弟子,兩下匯合,便有了五十餘人。
這五十多人中,大部分都跟著喬裝改扮的潘小晚,在若耶溪上游佈置埋伏了。
而夏嫗、凌老爺子這般年老之人,還有楊笑、楊五等孩童,特徵太過明顯。
即便他們精心易容,也難掩天生的身材,便索性留在這河下游,靜候上游的訊息了。
正閉著眼睛隨波逐流的楊燦,聽見清脆的呼喚聲,緩緩睜開眼來。
只見楊笑與楊禾已經趟水而來,待走到齊腰深的水中,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袍帶,一左一右,輕輕將他往岸邊拉。
楊燦眼底漾起笑意:“你們倒是來得快。”
被拉到淺水處時,他微微一挺腰,便從水裡站起身,任由兩個小丫頭牽著他的手,踏著溼軟的河泥,一步步走上岸來。
夏嫗與凌老爺子立刻帶著冷秋等人迎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上游的情況。
楊燦隨意應了幾句,對夏嫗道:“夏長老放心吧,小晚做事一向謹慎。
況且,那些人大多已經中了毒,未曾中毒的不過區區九人,要拿下他們,易如反掌!”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楊笑溼淋淋的腰間,那裡正掛著一口小巧的短匕。
楊燦伸出手,對楊笑道:“笑笑,把匕首給我。”
楊笑雖然不解其意,卻還是乖乖抽出短匕,倒轉刀尖,遞到他的手中。
楊燦接過匕首,伸手拉直自己的胸襟,抬手便“噗”地紮了下去。
“鳳雛城的人必定會尋我,做戲就要做足,不然會露出破綻。”
楊燦一邊扎,一邊對楊笑幾個小孩子低聲解釋著。
先前在溪邊,潘小晚用的是一柄可伸縮的匕首,只憑刀柄撞破了他身上藏著的、裝著鮮血的豬尿泡。
鮮血噴湧而出,衣袍實則並未被扎破,只是被鮮血染紅後,無人能察覺其中破綻。
而今楊燦要偽造他“遇害消失”的完美現場,自然要補上這關鍵的一步。
楊燦在袍子上一連紮了十幾個刀眼,才將短匕還給楊笑。
隨後他徒手抓住外袍的破損處,狠狠一撕,將衣袍扯得粉碎,隨手丟得四處都是。
草地上、溪水裡,都散落著染血的布片。
一旁的楊五看得眼睛一轉,立刻摟住楊三、楊四的脖子,湊到兩人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緊接著,楊五往地上一躺,楊三、楊四立刻抓住他的足踝,拖著他往旁邊的草坡走去。
楊五還故意在草地上左右扭動,擴大拖曳的痕跡,一直被拖到一片沙石地面,三人才停下腳步。
楊五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得意地笑道:“這下好了,看著就像被野獸拖上山了!”
楊燦看著他機靈的模樣,忍不住笑道:“不錯不錯,小五啊,你們哥幾個裡,就數你小子心眼兒最多。”
與此同時,鳳雛城一家客棧的客舍裡,一對明眸皓齒的美少女,一坐一站,都有些神情迫切。
這是胭脂和硃砂,硃砂坐著,胭脂站著,她們正在等候訊息。
窗邊,一個下人打扮的小廝正俯身餵著籠中的六七隻白鴿。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個與身著商賈服飾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他神色匆匆,額角還沾著些許汗珠。
胭脂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問道:“怎麼樣?可打探到城主的訊息了?”
那中年人連忙拱手行禮,沉聲道:“胭脂姑娘,遵照您的吩咐,我以王燦”生意夥伴的身份,去了破多羅嘟嘟的府邸。
嘟嘟夫人說,王燦”一早便送慕容世子前往慕容閥,眼下不在城中。
不過他只護送那慕容公子到慕容閥的邊寨小城,快的話,今晚便能折返回來了。”
聽到這話,胭脂緊繃的肩膀頓時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了多日的一顆心終於稍稍落地。
從桌邊站起的硃砂,也不禁面露喜色,頰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渦兒。
楊燦當初離開上邽城時,便曾叮囑過,此番前往鳳雛城,他要化名“王燦”,並且以王南陽好友破多羅嘟嘟的府邸為駐地。
因此,他們此番尋來,倒不必四處打探,省了不少功夫。
這對小姐妹之所以急匆匆趕來鳳雛城,是因為楊燦離開上邽已近半個月,上邽那邊對他的境況始終一無所知。
這年頭沒有後世那般便捷的通訊手段,小青梅一開始還好,漸漸就有些寢食難安了。
這時,負責秘諜事務的朱大廚去慕容家的地盤上尋找王南陽、趙楚生了。
所以小青梅才把胭脂、硃砂派來打探訊息。
那中年人見胭脂姑娘神色舒緩下來,連忙笑道:“胭脂姑娘,我還聽嘟嘟夫人說,化名王燦”的城主,在木蘭會盟上大展神威呢。
大閱的三魁,咱們城主獨佔兩魁,驍勇無雙,整個鳳雛城現在都在傳揚他的壯舉呢!”
硃砂眼睛一亮:“甚麼大閱奪魁?你說仔細些。”
那人把他打聽到的訊息仔細說了一遍,胭脂、硃砂眉只聽得心花怒放。
胭脂與有榮焉,得意洋洋地道:“咱們城主本就十分了得嘛,這不算甚麼。
好了,你去準備些好酒好菜,等城主晚上回來,我們要陪城主好好痛飲一番,為他接風洗塵。”
中年人連忙答應了一聲,匆匆退了下去。
窗邊的小廝一邊繼續餵著鴿子,一邊轉頭看向胭脂,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道:“胭脂姑娘,你看這些鴿子,一個個病怏怏的,精神頭這麼差,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們此番前來,特意帶了幾隻信鴿,以備不時之需。
只是這信鴿在實際應用中,其實並不常用。
一來,它傳送訊息雖快,成功率卻不高。
這個年代,鴿子的天敵眾多,即便它能準確辨認歸途,也難保證一路平安抵達。
二來,不光飛禽捕食鴿子,沿途的獵人也會捕捉。
一旦鴿子落入他人之手,訊息便有可能洩露,即便用了密語,也難保不會被有心之人破解。
楊燦如今可是深入敵營,步步兇險。
若是他自己機智謹慎,未曾露餡,反倒因為部屬對他的關心而洩露行蹤,那可就太過可笑了。
可青夫人又實在牽掛自家男人的安危,貪圖飛鴿傳信的快捷,還是執意讓他們帶了信鴿前來。
他們之間已經約定了幾個簡單的暗語,既然飛鴿傳書不宜說太詳細的東西,那就簡單些。
只要能表達出“平安”、“有險”、“危急”或者————,之類的簡單訊息就行了。
如此,便能讓上邽那邊既解了牽掛,也不必擔心洩露過多機密。
硃砂聽了,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觀察了一下籠中的鴿子,擺了擺手道:
,不要緊,這時天氣太熱了,暑氣重,鴿子也受不住。
給它們換些乾淨的清水和食物,搬到陰涼通風的地方去,仔細照料著便是。”
小廝連忙應了,搬著鴿籠匆匆退了下去。
若耶溪上游,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廝殺聲漸漸平息。
經過一番激烈纏鬥,原本護在慕容宏昭身邊的八名侍衛,如今只剩下最後兩人。
兩人渾身是傷,卻依舊忠心耿耿地擋在慕容宏昭身前,自光警惕地盯著對面的人。
其餘六名未中毒的侍衛,四死兩傷,傷重者早已倒地不起,動彈不得。
而“小鬍子”一行人,卻只一人受了輕傷,局勢已然明朗。
慕容宏昭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清楚,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勞,只會徒增傷——
亡。
他猛地抬手喝止:“住手!”
話音落下,那兩名侍衛立刻收劍後退,垂手立在他身側。
慕容宏昭從兩人中間走了出去,目光沉沉地盯著面前那個臉色蠟黃、身形瘦削的“小鬍子”,沉聲道:“你們究竟是甚麼人?為何要對我動手?”
“小鬍子”眉頭一挑,臉上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佻地道:“慕容世子,你終於捨得親自站出來了?”
慕容宏昭面色冰冷,道:“你們下毒在先,又貿然動手,自始至終未曾道明來意,反倒怪我不肯站出來了?”
“小鬍子”抬手抹了抹下巴上的假鬍鬚,笑道:“若是不打這一場,方才我就算說得再多,想讓你束手就擒,你肯嗎?”
慕容宏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夷然不懼:“如今我已經站出來了,你們是甚麼人,意欲何為,不妨直言了。”
“小鬍子”掌中的短刀滴溜溜一轉,隨即反手握住刀柄,插進了靴筒之中,動作乾脆利落。
“我們的來歷,你就不必問了,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說到這裡,她目光一凝,緊緊盯著慕容宏昭,語氣鄭重起來。
“我們今日要拿下你,倒也無心害你性命,只是想用你這位慕容閥的世子,做一樁公平買賣罷了。”
“做買賣?甚麼買賣?”慕容宏昭沉聲問道。
“小鬍子”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與傷兵,笑道:“世子不怕訊息洩露,可我卻不想節外生枝,咱們借一步說話?”
慕容宏昭身旁的兩名侍衛頓時急了,連忙勸阻:“公子,不可!切勿跟他走,恐有埋伏!”
慕容宏昭緩緩搖了搖頭:“此時此刻,反抗無益,反倒會徒增傷亡。”
說罷,他不顧兩名侍衛的阻攔,大步走到“小鬍子”身邊,又回頭看了一眼兩人,沉聲道:“照顧好眾兄弟,莫要輕舉妄動。”
交代完畢,他轉頭看向“小鬍子”,神色坦然地道:“走吧。”
慕容宏昭清楚自己的價值所在,活的世子才最有利用價值。
對慕容閥這樣的大家族而言,即便死了一個世子,甚至死了一個族長,天也不會塌下來。
他篤定,這些人抓他,絕非為了取他性命,否則,方才廝殺之時,便早已動手了。
“小鬍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笑道:“不錯不錯,世子果然是聰明人。”
既然你如此識相,這些人,我們也不會難為他們。
他們中的只是一種軟筋迷神的藥物,用不了多久便會醒來,世子,請吧。”
這“小鬍子”,正是喬裝後的潘小晚。
她並未趁機除掉慕容宏昭的百餘名侍衛。
鳳雛城的二十多名侍衛也在其中,若是隻殺慕容宏昭的人,不碰鳳雛城的人,這口黑鍋便會穩穩扣在尉遲芳芳頭上。
楊燦不願這般坑害尉遲芳芳,更何況,他的確有比殺死慕容宏昭更有效的辦法,能更好地打擊慕容家族。
既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傍晚時分,夾谷關這座邊塞小城,被漫天夕陽沐浴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夾谷關坐落在崇山峻嶺之間,是一道天然的險關。
夾谷關城池不大,卻地勢險要,更是慕容閥地盤上,唯一對北部草原開放的關隘。
其實七閥的地盤與草原各部都有接壤,邊境線綿延漫長,只是這邊境線大多由連綿的山川、茂密的叢林自然形成。
若不經由僅有的幾條通道通行,非要翻山越嶺的話,倒也並非就一定不能做到。
可大隊人馬那就無法通行了,糧草給養更是難以攜帶。
即便人數不多,徒步翻越,也需面對複雜的地形與出沒的野獸。
那可是千百年來,無人去過的地方。一旦迷失於群山密林之中,困死其中的可能性,遠大於找到出路。
因此,這僅有的幾條通道,便成了各方勢力的重要關隘,一旦外有強敵,便須重兵把守。
比如慕容家的夾谷關,代來城的飛狐口。
豐安莊附近的蒼狼峽也勉強算是一個。
只不過它不算十分的險要,而且其外是臨沙漠的一條狹長地帶的草原,養活不了太多的遊牧人。
因此,於閥才沒有在那裡安排重兵,但也設了六莊三牧,每部擁部曲兵至少三百,以應不測。
夾谷城不大,城門設計得十分巧妙,三道大門平日裡只開中間一道,形成了一條極狹窄的通道。
這條通道最多隻能容兩人並肩而行,一旦遇敵,極好防禦。
唯有允許商隊透過時,守軍才會將三扇大門齊齊吊起,三道門戶間沒有城牆,便組合成一條寬闊的道路,供馬車通行。
城頭上,城守袁丹巡視了一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神色慵懶地準備返回城守府。
這些時日,慕容氏下令閉關鎖城,嚴查內賊,夾谷城中雜事本就不多。
可也正因如此,沒有了關稅可收,他的損失可實在不小。
袁丹一邊在心裡數著閉關的日子,一邊盤算著損失的銀子,心痛到無法呼吸。
那些銀子,除了上交閥主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他的私產,日積月累,也是一筆不菲的數目啊。
他奶奶的,也不知還要多久,才會恢復通商。
袁丹嘆了口氣,正要轉身下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城外,腳步陡然頓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遠處的道路上,一支隊伍正緩緩走來,隊伍中間護著七八輛馬車,人數約莫四五十個,看模樣,分明是一支商隊。
袁丹臉上立刻露出一抹惡趣味的笑容。
他反正不敢違抗命令開關放行,既然賺不到銀子,看這遠道而來的商隊,到了城下卻被擋在門外,最終只能狼狽返程,倒也能解解悶兒。
此時,楊燦早已與潘小晚匯合了。
他與夏嫗、凌老爺子等人都換了一身尋常商隊的服飾,藏在隊伍裡。
楊笑、楊五等年紀稍小的孩子,體形擺在那裡,怎麼化妝都不行的,則自始至終藏在馬車裡,避免暴露行蹤。
隊伍行至關門前,喬裝成“小鬍子”的潘小晚勒住馬韁,抬眼望向城頭上的守軍。
這城牆不算高大,不到兩丈高,寬也不過三丈,兩邊城牆盡頭便是陡峭高聳的山勢,懸崖峭壁,難以攀爬。
此時暮色漸濃,兩山的陰影籠罩下來,將他們這支隊伍盡數掩在陰影之中,不易被看清細節。
城頭上,一名守軍探著腦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扯著嗓子喊道:“你們哪兒來的?
不知道我們慕容家閉關鎖城,正在捉拿內賊嗎?趕緊回去吧,此路不通!”
“誰說此路不通?我有通關金鑰!”
一個囂張的漂亮小鬍子男人騎在馬上,衝著城上叫了起來。
“通關金鑰?甚麼玩意兒?”
袁丹連忙扒著城牆,好奇地向外探看。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雙手被倒綁在身後、騎在一匹馬上的慕容宏昭。
袁丹頓時嚇得臉色大變,失聲叫道:“公子?”
他猛地轉頭,怒視著城下的“小鬍子”,厲聲質問道:“你是何人?竟敢對我家公子不利!”
“小鬍子”嗤笑一聲,語氣輕佻地道:“我是誰,你就不必管了。立刻開關,我們要進城!”
說著,她反手抽出短刀,輕輕架在了慕容宏昭的脖頸上,刀鋒貼著面板,泛著冷冽的寒光。
慕容宏昭抬頭,目光望向城頭上的袁丹,沉聲道:“袁丹,開啟城門,放他們進去吧。”
“這————”
袁丹面露遲疑,支支吾吾地道:“公子,這————這不合規矩啊,閥主有令,閉關期間,任何人不得擅自開關放行————”
雖說慕容宏昭是慕容家的世子,未來的閥主繼承人,可這樣的命令,他也不敢隨便執行,生怕觸怒閥主。
慕容宏昭語氣平靜地道:“他們區區四五十人,能做甚麼?
你放心,他們並非要闖關而過,也不是打算在城中生事,只是要在這夾谷關內小住幾日。
有些事情,他們要與我們慕容家好好商量。”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讓你的人撤至東關,把西關附近的區域讓出來,供他們居住。”
聽說這些人只是要止步於夾谷城內,並非要強行闖關,袁丹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這樣風險就小多了,小一些的風險,和得罪慕容閥未來當家人的風險,他還是分得清敦輕敦重的。
袁丹立刻應道:“屬下遵令!”隨即匆匆轉身,安排士兵開關、撤防。
城門緩緩開啟,西關內,通向小城深處的三條道路上,早已架設好了拒馬。
士兵們手持兵器,在拒馬後面嚴陣以待,神色警惕地盯著入城的隊伍。
潘小晚等人對此毫不在意,依舊大模大樣地牽著馬、趕著車,緩緩進了城,隨後便開始接管整個城頭與城下的兵廂並進行檢查。
袁丹隔著拒馬,與被押至近前的慕容宏昭見了面。
慕容宏昭壓低聲音,快速地道:“他們來歷不明,但與子午嶺上的人是一夥的。
你立刻派人快馬前往飲汗城,通知我父親,讓他把子午嶺上的人帶到此處,來交換我。”
袁丹雖不清楚子午嶺上的人究竟是甚麼來頭,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惹禍上身。
因此,他並未多問,連忙躬身應道:“屬下即刻安排!”
顧不得天色即將完全黑下來,他立刻挑選了三匹快馬,派了三名精幹計程車兵,即刻出東關,趕往飲汗城報信。
城牆下建有兵廂,冬暖夏涼,要裝下這四十多名墨門、巫門高手,自然綽綽有餘。
城樓上還建有兩處兵鋪和一座敵樓,兩處兵鋪是夜間巡哨城頭計程車兵歇息之所。
夏嫗、凌老爺子、楊笑、楊禾等人被安排住在了城牆下的一處兵廂裡。
冷秋、胡嬈夫婦則負責看守慕容宏昭,住在了敵樓的一樓;敵樓的二樓,便是楊燦與潘小晚的住處。
一切安排妥當,袁丹正忙著加強城防、戒備西關的這群不速之客。
一旦這些人有所異動,立即反撲,奪回城關,同時安排人在左近城牆上駐紮,觀望城外遠處,防止另有大軍接應。
他正忙著,便接到傳話,說對方有人要見他,一時不知又有何事,便匆匆趕到了拒馬外。
此番前來傳話的,只是一個身著普通服飾的年輕人,看上去平平無奇。
那人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語氣傲慢地吩咐道:“給我們準備五十人份的食物,要豐盛些,必須有肉有酒。
對了,你們這兒有沒有蒲桃酒或者昔酒?我們大人要喝酒。”
袁丹一聽,鼻子都快要氣歪了。
這群人擄走了世子,反倒還如此囂張,竟敢索要這般金貴的酒品。
可自家世子還在人家手中當人質,若是不滿足他們的要求,世子難免要遭罪o
他只能忍氣吞聲,壓下心中的怒火,沉聲道:“別的都好辦,只是這蒲桃酒和昔酒,沒有!”
蒲桃酒在這個年代本就是奢侈品,價格昂貴,尋常人家根本喝不起。
而昔酒,雖不及蒲桃酒珍貴,也是酒泉郡的一種特產清酒。
它以酒泉之水釀製而成,素有“酒泉嘉釀”的美譽,絕非尋常這般小城的城守府所能常備的。
那巫門弟子所扮的小卒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道:“罷了罷了,沒有就沒有,有甚麼酒就拿幾壇來,我們大人要用。”
說罷,也不待袁丹回應,他便大搖大擺地轉身走了。
袁丹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地罵了幾句,才悻悻地轉身往回走。
可剛走了幾步,他陡然停下腳步,心中忽然一動:蒲桃酒和昔酒,都是酒泉郡的特產,為何他們的頭領偏偏指定要喝這兩種酒?
還有,他方才說的是“大人”吧?他們的頭領,難道是甚麼有官職在身的人?
在中原地帶,此時的“大人”是專指父母長輩的。
可在隴上、西部以及少數民族地區,“大人”卻是常泛指首領或是有官職在身的人。
袁丹心中暗忖,那個人,恐怕是在不經意間,洩露了他們的出身來歷。
漢時的酒泉郡,如今可是元家的地盤。元家————
嘶~~,袁丹心中一寒,越想越覺得此事不簡單,他當即盤算著,要把這個發現,一併儘快告知飲汗城的閥主。
很快,第二撥信使便連夜離開了夾谷城,快馬趕往飲汗城。
夜深了,夾谷關西關城樓上的敵樓裡,一樓的小隔間中,慕容宏昭被牢牢綁
在柱子上。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朦朧的月色透過窗欞,灑進室內,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慕容宏昭倚著柱子,坐在地上,心中滿是懊惱與悔恨。
這一回,即便他能活著回去,也早已丟盡了慕容閥的臉面。
怎麼就會上當呢?明明已經快要抵達自家地盤,明明離夾谷關只有一步之遙他卻偏偏在最後關頭喪失了警惕,落入了敵人的圈套。
慕容閥早已閉關鎖城多日,尋常小行商或許還會在附近往來,去往小村小鎮。
可這般規模的中型商隊,怎麼可能貿然前往這閉關鎖城的邊境關隘?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慕容家封關的訊息,若是我當時能多想一想,能察覺到這其中的疑點,也不會落得這般境地。
他更想不明白,對方究竟是如何在流動的溪水中下的毒?
那得需要多少毒藥,怎麼可能絲毫不被人察覺?
還有,他們到底是甚麼人?
想必,他們就是那個暗中將巫門從慕容家挖走的背後勢力。
可這個勢力,究竟是誰?為何要與我慕容家為敵?
無數個疑問,在他心中盤旋,卻找不到一絲答案。
夜色漸深,疏星滿天,溫柔的月光灑在大地上,給山川、溪流都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靜謐而悠遠。
沿著若耶溪的兩岸,兩條火龍正緩緩前行,火光映紅了岸邊的草木,也映紅了腳下的溪水,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燦·巴特爾!”
“突騎將,你在哪裡呀?”
鳳雛城的二十多名護衛,在體內的藥性解除後,便立刻沿著若耶溪一路尋找下來。
他們的聲音裡滿是焦灼與擔憂,一遍遍地呼喚著楊燦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迴蕩,卻始終沒有回應。
他們心裡其實也清楚,他們尋找的人,恐怕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任憑楊燦再如何驍勇了得,被人在那般要害的部位連捅了十幾下,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們早已派人回鳳雛城報信,其餘的人卻沒有回去,而是選擇繼續尋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只要沒有找到楊燦的屍體,他們就始終不肯相信,那位草原第一巴特爾,就這般輕易隕落了。
忽然,一名沿著河岸尋找的護衛,目光緊緊盯著路邊的草叢,聲音帶著幾分激動與顫抖,高聲喊道:“你們看!這裡有痕跡!”
幾支火把立刻湊了過去,火光之下,只見草地上有明顯的拖拽痕跡。
草葉被壓倒、折斷,還有一些暗紅色的布條散落在草叢中。
布條上的血跡已然乾涸,卻依舊清晰可見,那正是楊燦那件染了“血”的衣袍碎片。
有人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地低聲道:“是————是王燦大人!大人他————他被野獸拖上山去了————”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啪聲,還有護衛們黯然的神色o
鳳雛城內,此時早已亂作一團。
那名被派回去報信的護衛,剛到城門口,便聲淚俱下地將“王燦大人遇害”
的訊息告訴了守城計程車兵。
鳳雛城素來沒有宵禁,這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瞬間傳遍了整個城池。
家家戶戶都在議論此事,神色各異,有惋惜,有震驚,有憤怒。
那可是草原上的第一巴特爾,是木蘭大閱的大英雄,是他們鳳雛城的驕傲啊一可就是這樣一位戰神般的人物,竟然死在如此卑劣的手段之下。
先被人下毒,再被捅了十幾刀,最後落入水中,屍骨難尋————
大街小巷,都瀰漫著悲傷與憤怒的氣息。
那家客棧裡,正等著楊燦歸來的胭脂和硃砂,早就聽到了訊息。
她們早早便派了人在城門口等候,本是盼著主人平安歸來,卻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噩耗。
“不能慌,不能亂,沒見到城主的屍體,說不定還有轉機,吉人自有天相。”
胭脂目中含淚,可一邊的硃砂早已哭成了淚人兒,她是姐姐,不能也跟著慌了。
她在心裡一邊反覆安慰自己,一邊用力攥緊了拳頭。
其實她也清楚,這番想法有些自欺欺人了。
從得到的訊息看,主人又怎麼可能還有生還的可能?
楊燦此行的計劃,她們是不知道的。
事實上,就連隨同楊燦執行計劃的四五十人中,大部分人也只是在計劃開始後,才知道自己要負責的具體事宜,根本不清楚整個計劃的全貌。
胭脂硃砂從上邽趕來,尚未與楊燦取得任何聯絡,自然不可能知曉這一切都是楊燦與潘小晚佈下的局。
“胭脂姑娘,我們現在怎麼辦?”一名手下神色慌亂地湊上前來,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外面都傳開了,說王燦大人————王燦大人遇害了!王燦大人不就是咱們城主嗎?咱們要不要立刻傳訊給青夫人?
這麼大的事情,根本隱瞞不住的,青夫人那邊,也需要及時安排善後啊!”
“是啊統領,趕緊放信鴿吧,把訊息儘快傳回去,讓青夫人早做準備!”其餘手下也紛紛附和,神色都十分慌亂。
胭脂心亂如麻,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說道:“不行,晚上不能放飛信鴿。
夜色太暗,信鴿容易迷路,若是訊息傳不回去,反倒誤了大事。
這樣,你帶兩個馬術好的人,連夜趕回上邽,把這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知青夫人。
明天一早,我再放飛信鴿。至於我們,就留在這裡,繼續尋找城主的蹤跡,直到得到確切的訊息為止。”
“是!”眾手下齊聲應道,連忙轉身去安排馬匹、挑選人手。
胭脂忽然叫住了那個即將動身的手下,走上前,語氣沉重裡帶著一絲希冀地道:“你————,告訴青夫人,城主眼下情況不明,外界的傳言只是揣測。
讓夫人————先做好善後準備便可,或許————或許我們還有希望。”
“屬下記住了!”那人鄭重地躬身應道,轉身匆匆離開了客棧。
胭脂扭頭看看呆坐桌邊,兩眼無神,頰上還掛著晶瑩淚珠的妹妹,緩緩走出房間,腳下忽然一軟,一跤跌坐在天井裡。
她抬頭望向天邊的那輪明月,強忍許久的淚水如雨般落下。
主人啊,難道你————真的棄我們而去了嗎?
夜未央,月正圓。
皎潔的月光灑滿了夾谷關內的每一個角落。
“啪!”一雙纖細白皙的手,緊緊搭在了夾谷城城樓二樓的窗沿上,指節纖細,肌膚勝雪。
月光下,一張如仙如魅的俏臉從視窗探了出來。
她臉上的妝容早已洗去,假鬍鬚也已卸下,正是潘小晚。
潘小晚披散著烏黑的長髮,身著一襲輕薄的白色睡袍,衣袂隨風輕揚。
她雙手抓著窗沿,修長的頸像中了箭的天鵝般高高地仰起,仰望著天邊那輪明月。
月色朦朧,她的眸波亦朦朧。
城下,一條火把長龍正緩緩靠近,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那是慕容宏昭的護衛隊伍,一共有一百多人馬。
他們在體內藥性解除後,便四處尋找慕容宏昭的蹤跡,卻一無所獲。
無奈之下,他們這才趕來夾谷關,到了城下叩關時,才愕然發現西關早已被外人佔據。
而佔據夾谷關西關的這些人,正是擄走世子的那些兇手。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人竟敢如此大膽,裹挾著世子,闖入了慕容家的地盤。
“大人,城外是慕容世子的護衛隊伍,是否讓他們進城,與本地城守匯合?”
城頭上,一名巫門弟子高聲向敵樓二樓上請示著。
他的聲音故意喊得非常響亮,特意加重了“大人”二字。
“進————來吧!”
潘小晚的聲音先是一緊,繼而嗤笑般輕柔。
她的雙手抓著窗沿,眼波美得迷離,像是醉了酒。
城頭的守軍聽了吩咐,立刻放下吊橋,開啟了中間那道狹窄的城門。
城關狹窄,只容一人一馬通行,刻意限制了城外隊伍的行進速度。
袁丹早已派人出城與慕容宏昭的護衛隊接洽,說明了情況。
否則,這些趕回來的護衛怕有埋伏,未必就敢進城。
潘小晚微微眯起嫵媚的眼眸,看著城下長蛇般進入城中的隊伍,神情像一隻蟄伏的貓兒,嫵媚又危險。
“哼,你說,若是等人進到一半時,我突然發動夾擊————”
潘小晚輕輕一笑,舔了舔櫻紅的唇,腦海中已然浮現出敵人丟盔卸甲、狼狽逃竄的畫面。
她的臉上也適時地漾起一抹獨屬於小巫女的邪笑,嘴角彎彎如鉤。 шш◆ ttκǎ n◆ ¢ O
“那可不行!”
楊燦的聲音忽然從她背後傳了出來。
“在溪邊時不殺,此時再殺?若是慕容家的人找到我們的人之後,也對我們的人如法炮製,該怎麼辦?”
潘小晚嬌哼一聲,嗔聲道:“死鬼,你真當人家是說他們呀?”
楊燦的聲音依舊發自她的身後,帶著一抹輕笑:“難不成還是在說我嗎?
我,可是過江的強龍,沒人鎖得住的!”
潘小晚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撓過窗沿的木頭,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她微微側過頭,白齒紅唇,帶著幾分嬌嗔與挑釁道:“強龍?哼,本姑娘早晚修一條縛龍索來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