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芳芳目光閃爍了一下,隱隱有所領悟,徐徐地道:「吾之立場,決定吾之應對————」
楊燦淡定地分析道:「不錯!公主殿下,黑石部落大首領身故,此前木蘭之盟商議的所有事宜,勢必會被全盤推翻。
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如今勢力最強,又是鮮卑族裔,他必定會趁機爭奪聯盟長之位,掌控草原諸部。」
「至於白崖王,他之所以會與符乞真聯手,不過是為了抗衡尉遲烈罷了。
如今尉遲烈已死,他與符乞真的聯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白崖國雖是敕勒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卻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
諸部結盟,討伐禿髮部落,再與慕容閥強盟,淪為慕容閥的馬前卒,恐怕白崖王心中,本就極為不願。」
「此前他是獨力難支,不得不隨波逐流;如今這般局勢,他大機率會有激流勇退的想法。因為繼續維持聯盟,不符合他們的利益。」
說到這裡,楊燦看向尉遲芳芳的眼睛:「明白了他們的立場,確定了自己的立場,公主自然明白,該如何應對!」
破多羅嘟嘟撓了撓後腦勺,滿臉疑惑地開口道:「確定這個有啥用?願意為慕容閥效力,如何?不願意,又如何?」
楊燦道:「若願意繼續為慕容閥效力,一會兒公主去前帳,便要明確站在符乞真一邊,全力促成諸部繼續結盟。
並且,公主要顧全大局,認可玄川部落才是今後草原聯盟事實上的唯一首領。
如此一來,慕容家必定會全力拉攏符乞真,將玄川部落視為他們今後籠絡草原諸部的最大盟友。
而符乞真也需要慕容閥的支援,鞏固自己的地位,雙方各取所需。」
破多羅嘟嘟一聽,瞪大了眼睛嚷嚷道:「啊?那我們這一番辛苦,圖的個啥?」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尉遲芳芳乃是慕容宏昭的妻子,是慕容家的兒媳,頓時啞然。
尉遲芳芳沒有在意嘟嘟的失言,只是緊緊盯著楊燦,問道:「如果,我黑石部落,從此不願再被慕容閥利用,不願再做他們的馬前卒呢?」
楊燦心中暗喜,大聲說道:「大部帥要徹底消化丶整合黑石部落的各方勢力,本就需要時間。
繼續與慕容閥合作,黑石部落能給慕容閥提供的幫助,已然比不上勢力漸強的玄川部落,屆時能得到的回報,自然也會遜色於玄川部落。
既然如此,公主可以選擇站在白崖王一邊!
反正召集木蘭會盟的尉遲烈已死,這聯盟本就沒有繼續維持的必要。
到那時,公主便可全力協助大部帥,穩固他在黑石部落的掌控,不必再理會外界的紛亂。
慕容閥圖謀天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諸多計劃已然啟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絕不會因為草原上的這些變故,就停下腳步。」
「這般一來,黑石部落便可一邊整合內部丶集中權力,一邊坐山觀虎鬥。
隴上八閥,個個野心勃勃,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他們必定會爭得你死我活,一旦到了僵持階段,必然會想藉助外力。
八閥之南有祈連山脈阻隔,南方諸部落無法輕易北上。他們若想借力,只能打北部草原諸部的主意。
公主只需趁機壯大黑石部落,屆時便可待價而沽,掌握主動權,何愁黑石部落不能崛起?」
尉遲芳芳聽完這番話,頓時豁然開朗,忍不住讚道:「好!說得好!想不到你不僅是草原第一巴特爾,竟還是我草原第一智者!」
尉遲芳芳內心強大,從未因自己雄壯的身材丶剛毅的五官而自卑,可此刻,她卻忍不住心生遺憾了。
「可惜,我生得這般模樣,實在太難看了些。
否則,我定休了慕容宏昭那個廢物,改嫁王燦,把這個文武全才牢牢綁在我的褲腰帶上!」
阿依慕夫人丶沙伽丶伽羅與小曼陀,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眼見楊燦僅憑一番話,便為尉遲野丶尉遲芳芳兄妹撥開迷霧,定下前行的方向,他們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欽佩之色。
尤其是尉遲伽羅,父親重傷昏迷,她心中滿是彷徨與不安。
楊燦的沉穩與智慧,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給了她無盡的力量,讓她心中瞬間有了依靠,慌亂的心漸漸踏實下來。
尉遲芳芳沉聲道:「我與慕容宏昭的姻緣,本就是尉遲烈為了實現他的野心,強行安排的,我從來都不稀罕!
我也不想再為慕容氏衝鋒陷陣,任由他們擺佈我的一生。謝謝你,王燦,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阿依慕夫人神色一肅,上前一步,輕聲提醒道:「芳芳,昨夜混戰之中,摩訶雖反應迅速,及時喊話,謊稱是禿髮烏延殺了尉遲烈。
可當時一片混亂,周圍遠遠近近,各方勢力的人都有,難保沒有人看清真相,又趁機逃開。」
「所以,一會兒你去前帳,務必多加防備。萬一有人出面指證,提前想好,做些應對。」
尉遲芳芳神色一緊,鄭重點頭道:「舅母放心,芳芳記住了。」
楊燦卻搖了搖頭,失笑道:「夫人多慮了,這有什麼好怕的?
一會兒,我與嘟嘟大哥陪公主去前帳。
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跳出來發難,出來一個殺一個,出來兩個殺一雙!
就憑他們,也配壞我們的事?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楊燦是存心搞事,破多羅嘟嘟是不怕搞事,一聽這話,立即興奮地道:「不錯,公主放心,誰敢跳出來發難,我宰了他。」
「你閉嘴!」
破多羅嘟嘟本就是左廂大支出去的人,阿依慕夫人對他,不用假以辭色。
她沒好氣地瞪了嘟嘟一眼,隨即轉向楊燦,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這個年輕人,固然勇武過人丶智計百出,可終究太過年輕,性子難免衝動莽撞,行事不計後果。
阿依慕夫人放緩語氣,溫聲勸解道:「燦·巴特爾,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勇冠草原。
可若是有人真的出面指證,你便一殺了之,豈不是授人以柄?會揹負叛亂之名啊。」
「叛亂之名?」
楊燦淡淡一笑,平靜地看向阿依慕夫人,道,「夫人,我們之所以儘量避免揹負叛亂之名,不過是為了減少一些阻礙與麻煩,並不是因為這個名聲,能改變最終的結局。
事已至此,我們早已沒有退路,又何必前怕狼丶後怕虎,束手束腳呢?」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的眾人,最後落在尉遲芳芳身上,擲地有聲地道:「失敗了,才是叛亂;成功了,那是天命!」
「失敗了,才是叛亂;成功了,那是天命!」尉遲芳芳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激動得渾身微微發顫。
她心中那份對自己容貌的惋惜,又深了幾分。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抱怨母親沒有給自己生一副俏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了脊背,眼中再無半分遲疑,沉聲道:「王燦,嘟嘟,隨我去前帳!」
「是!」楊燦與破多羅嘟嘟齊聲應答,緊隨在尉遲芳芳身後,大步朝著帳外走去。
尉遲伽羅兩眼發光地看著楊燦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握住阿依慕夫人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道:「娘,王燦說的話,比他那杆長槊,還要厲害!」
早已對楊燦無比崇拜的小曼陀,跟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小臉上滿是信服:「嗯!燦阿幹最厲害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猛地掀開帳簾,匆匆走了進來,口中急切地呼喊著:「芳芳!芳芳!」
慕容宏昭一進帳,便四處張望,可目光掃過帳中眾人,卻只看到一位容貌絕美的婦人有些眼熟,其餘幾人,皆是陌生面孔。
慕容宏昭頓時愣住,滿臉茫然地看向阿依慕夫人,拱手問道:「這位————夫人,敢問尉遲芳芳,可曾來過這裡?她現在哪裡?」
黑石大營中軍帳內,喧囂如沸,各部族首領的爭執聲丶呵斥聲纏成一團,擾得人頭皮發緊。
白崖王與符乞真端坐於上首主位兩側,卻似兩尊木雕泥塑,對帳內的亂象充耳不聞。
雖說此地並非二人的轄地,木蘭之盟也絕非他們所召集,但尉遲烈昨夜慘死後,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本應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可二人皆無半分接手之意,顯然都在冷眼旁觀,等著看黑石部落的笑話。
就在這時,帳內的喧囂陡地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斷了。
白崖王率先察覺異樣,目光如鷹隼般掃向帳口。
一道素色身影,已然立在那裡,周身的悲慼之氣,瞬間壓過了帳內的浮躁,正是尉遲芳芳。
她身著一襲素白勁裝,一條同色絲帶緊緊纏在髮間,襯得臉龐愈發蒼白,卻又強撐著一絲堅韌。
而她身後左右,各立著一員虎將,一高一寬,披甲執銳,殺氣騰騰。
尉遲芳芳立於帳口,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眼神平靜中帶著威壓,待帳內連呼吸聲都變得極輕,才抬步緩緩向前。
楊燦手握破甲槊,破多羅嘟嘟提著斬馬刀,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三人同行,腳步竟奇異地同步,抬起丶落下,分毫不差,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讓帳中一眾首領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大帳正中,擺放著一張鋪著黑狐皮的座椅,狐毛蓬鬆油亮,盡顯尊貴。
那本是她的父親,黑石部落首領尉遲烈的主位。
符乞真與白崖王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尉遲芳芳,眼底藏著幾分探究與玩味。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剛剛喪父的女子,敢不敢坐上這張象徵著此間最高地位的座椅。
照理說,尉遲烈已死,即便此刻來的是黑石部落的嫡子尉遲野,也該謙遜一番,最後再撤去這張主位,尋個偏位坐下,以示對眾人的尊重。
可尉遲芳芳卻絲毫沒有遲疑,大步走到狐皮椅前,猛地轉身,裙襬一揚,便毫不猶豫地坐了下去。
符乞真與白崖王眼中同時泛起一抹異色,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詫異:這女人,比他們想像中要堅強得多啊。
安琉伽王妃坐在白崖王身側,依舊是一身不管不顧的豔色衣裙,與剛剛死了許多人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那一雙妙目顧盼流轉,卻未在尉遲芳芳身上多做停留,目光徑直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後的楊燦身上。
隨著尉遲芳芳落座,楊燦與破多羅嘟嘟便走到她身後,一左一右分開站立,肅立如山。
楊燦敏銳地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恰好與安琉伽王妃的目光撞個正著。
昨日,安琉伽曾招攬他為白崖國所用,而他當時曾說最晚今日天明,便會向尉遲芳芳辭任,轉投她的麾下。
此刻,這位妖嬈動人的王妃,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分明就是在詢問:為何你還站在這裡?為何未曾如約辭任?
楊燦目光一凝,先向主位上的尉遲芳芳微微頷首,再抬眸看向安琉伽時,隱晦地做了一個示意。
安琉伽心頭一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是了,尉遲家剛遭大難,尉遲烈屍骨未寒。
此時此刻,王燦若是貿然辭任,未免太過涼薄,傳出去也有損他敕勒第一巴特爾的名聲。」
她本就想招攬楊燦為己所用,自然希望他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是以非但沒有惱怒,反倒覺得他此舉甚合心意。
安琉伽唇邊漾開一抹嫣然淺笑,眉眼彎彎,竟驚豔了幾分天光,彷彿帳內陡然一亮。
不料,二人之間這一番無聲的眉來眼去,竟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白崖王眼中。
白崖王眸色頓時一暗,眼底翻湧起了怒意與難堪。
該死的!
安陸那小子剛剛被廢,她這麼快就找好下家了?這女人就一刻也少不了男人的滋潤嗎?
白崖王只覺得自己頭頂上那片剛剛枯敗下去的「大草原」,似乎又悄然泛起了青綠色。
一股熟悉的憋屈感湧上心頭:這春天,它怎麼又來了!
要不是安琉伽的粟特母族為他提供了大量經濟援助,而且安琉伽這女人頗有手段,漸漸在白崖國內發展出了自己的強大勢力,他真想一刀宰了這女人。
嗯?
剛發了一陣狠,再轉念一想,白崖王的神色又漸漸緩和下來,甚至多了幾分竊喜。
這王燦驍勇無雙,乃敕勒第一巴特爾,名聲遠播,戰力驚人。
他若真能為我白崖國所用,便是本王麾下一大助力,日後為本王征戰四方,必能所向披靡。
能招募到這樣一位絕世勇士,無需賜予他大片領地,無需分封他部眾子民,只需讓王妃「辛苦」一番,又不掉塊肉,這筆買賣,它虧嗎?
這般一想,白崖王心頭的怒意瞬間消散無蹤,看向楊燦的目光,反倒多了幾分貪婪與算計。
尉遲芳芳端坐主位,緩緩掃過帳內的二十二部首領,聲音低沉地道:「諸位想必已然知曉,昨夜,禿髮部落趁夜偷襲我黑石部落。
我的父親,還有我的二兄,盡皆慘死於禿髮烏延的刀下。不過,禿髮烏延————」
「尉遲姑娘,且慢!」一聲粗暴的大喝陡然響起,硬生生打斷了尉遲芳芳的話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斛律部首領斛律達猛地站起身來,滿臉橫肉抖動,眼神陰鷙地盯著主位上的尉遲芳芳。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尉遲芳芳,本首領聽聞的訊息,可不是這樣啊。」
尉遲芳芳心頭猛地一驚,雙拳一下子攥緊了。
難不成,真有人知道了真相?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面上依舊冰冷:「哦?那不知解律達大人聽說的訊息,又是怎樣呢?」
斛律達得意地一笑,下巴微揚,對著帳外厲聲大喝道:「入帳來!」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解律部服飾的侍衛便快步走進帳中,對著帳內一眾首領團團一抱拳。
「各位首領在上,我是斛律部的斥候。昨夜黑石部落大亂,我奉命探察情況,隨著亂軍混入營地,竟意外看到了尉遲烈大人之死的真相!」
符乞真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漾開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本就想借著尉遲烈之死,向尉遲芳芳發難,敲打一番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沒想到竟有人搶先一步,還帶來了「證人」,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奶茶,悠然地抿了一口,姿態閒適地擺出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模樣,只等著看尉遲芳芳如何收場。
那斥候猛地指向楊燦,厲聲喝道:「諸位大人!殺害尉遲烈大人的真兇,根本不是禿髮烏延,而是他,敕勒第一巴特爾,王燦!」
「譁~~~」帳內頓時一片譁然,一眾首領滿臉驚愕,齊刷刷地看向楊燦。
楊燦卻絲毫未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淺笑。
他側頭對著身側的破多羅嘟嘟低聲耳語了兩句,隨後,霍然轉頭,看向那名斥候。
那還帶著笑意的臉色猛地一沉,厲聲呵斥道:「大膽賊子,竟敢在此血口噴人,汙衊本巴特爾!」
話音未落,楊燦便將手中的破甲槊狠狠一頓,縱身而起,身形如箭,從尉遲芳芳身側一躍而出,動作迅猛,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人未到,槊先至!
只聽「噗嗤」一聲悶響,近三尺長的鋒利槊首,便徑直刺穿了那名斥候的胸膛,從後背透了出來,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槊身。
楊燦手臂微微一揚,手中的破甲槊猛地發力,竟將那名斥候的屍體硬生生挑在了半空,屍體軟塌塌地掛在槊首上。
鮮血順著槊身的「血擋」緩緩滴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滴答丶滴答」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一時間,帳內眾人皆呆若木雞,連呼吸都忘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楊燦,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這也太猛了吧?
就算被人汙衊,好歹你反駁幾句,拿出證據自證清白啊!
這般一言不合就殺人,難道就不怕坐實了你是殺人兇手的罪名嗎?
不過,這份驚愕也只是片刻。
很快,眾人便發現了一件更令人震撼的事。
安琉伽王妃早他們一步察覺到這一點,此刻已然美眸迷離,目光死死地盯著楊燦,眼底滿是痴迷與愛慕。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破甲槊本就沉重,而且兵器太長,頂部稍稍掛點重物,對握持者的力氣而言,都是極大的考驗。
更何況,楊燦手中的槊首上,此刻掛的可是一個人啊,少說也有一百多斤。
可他卻面不改色,手臂穩如泰山,連一絲晃動都沒有,這得有多大的力氣啊!
安琉伽心中一陣盪漾,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荒唐卻又刺激的念頭:
這般神力,不知他————有沒有把我挑起來的本事?
這般一想,她那吹彈可破的臉頰上,頓時漾起一片激動的潮紅,眉眼間的妖嬈更甚,看向楊燦的目光,也愈發灼熱了。
斛律達眼見這般一幕,不禁又驚又怒,渾身氣得發抖,伸手指著楊燦,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了。
「王燦!你————你竟敢當眾殺人,你這是要————」
「滅口」兩個字還未出口,楊燦手腕猛地一甩,力道驚人。
只見塑首上的那具屍體「嗖」地一下被甩出了大帳,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鮮血濺了一地。
帳外值守的各部侍衛們見狀,紛紛下意識地左右閃開,看著地上那具死屍,面露惶恐之色,沒人敢上前半步。
而帳內,楊燦甩飛屍體後,手中的破甲槊再度發力,手臂一掄,橫著便是一掃。
這破甲槊專為破甲而生,本就沉重無比,他這一掃,那鵝卵粗的複合材料槊杆,卻帶著千鈞之力,如鐵棍般狠狠抽在了斛律達的面門上。
「噗~」一聲悶響,解律達的鼻骨瞬間碎裂,鮮血噴湧而出,濺得滿臉都是。
緊接著,又是「喀喇」一聲脆響,斛律達的腦袋被這巨力一撞,猛地向後一仰,脖頸直接被撞斷,骨頭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由於楊燦出手速度太快,撞擊的力道又是橫著的一條線,力量來不及傳導至全身,盡數由他的頭部承受了。
以至於那顆腦袋軟軟地後仰著掛在脖子上,雙眼圓睜,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鼻血倒湧,模糊了那雙大睜的眼睛,將眼白染成了刺目的赤紅色,死死地「盯」著帳中眾人,模樣詭異而可怖。
「去!」
楊燦藉著橫掃的之勢,旋身一記鞭腿,狠狠抽在了斛律達的屍體上。
只聽「呼」的一聲,斛律達的屍體便如半截破麻袋一般,被狠狠踢飛出去,重重砸在帳門口,恰好與那名斥候的屍體疊在了一起。
楊燦將手中的破甲槊再次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震得眾人心頭一緊。
符乞真眉頭微微一皺,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神色沉了幾分,緩緩開口道:「王燦勇士,你這般不分青紅皂白便動手殺人,未免太過魯莽了。」
難不成,尉遲烈大人的死,真的與你有關?你這是怕事情敗露,才急於滅口嗎?」
楊燦聞言,猛地昂起頭顱,彷彿受了天大的冤枉,憤然道:「當然不是!此賊子竟然誣陷我,我敕勒第一巴特爾,難道不要面子的嗎?」
他把手中長槊一頓,滿面委屈:「他們憑空汙人清白!」
「噗嗤————」看到楊燦一個大男人,故作小孩子的委屈模樣,安琉伽沒忍住,一下笑出了聲來。
她連忙用手帕捂住嘴,強行忍住笑意,肩膀卻依舊微微顫抖。
再看向楊燦時,她眼底的痴迷與愛慕更甚,幾乎要溢位來了。
她原本只是迷醉於楊燦的英俊相貌與孔武有力,可此刻見他這般又兇又委屈的小模樣,竟發自內心地喜歡起來。
可狼可奶,可鹽可甜,既有絕世勇士的狠絕,又有不摻雜質的率真,還真是個叫人心癢癢的寶藏男孩呢!
符乞真微微眯起眼睛,不悅地道:「照你這麼說,尉遲烈大人之死,當真與你無關?」
楊燦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攤了攤手,無辜地道:「符乞真大人,我是芳芳公主的人,有什麼理由殺害尉遲烈大人?」
符乞真呵呵一笑,嘲諷地道:「老夫也正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殺害尉遲烈大人呢?」
楊燦眼神一凝,看向符乞真,語氣冰冷下來:「這麼說,符乞真大人認定是我殺了尉遲烈大人?」
話音剛落,符乞真身後的兩名侍衛便半拔出腰間的刀鋒,身形一挺,向前一步,神色警惕地盯著楊燦。
他們可是親眼見識了楊燦的狠絕與戰力,這人動輒殺人,出手快如閃電,不可不防。
符乞真呵呵一笑,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侍衛退下,隨後目光隱晦地向眾首領中的乙氈賀瞟了一眼,便低頭端起桌上的茶碗。
乙氈賀接收到符乞真的暗示,心頭不由一緊,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可是親眼看到了楊燦殺人的模樣,那般狠絕,那般兇殘,他打心底裡畏懼。
可他的部落一直依附於玄川部落,若是得罪了符乞真,部落必遭滅頂之災,後果比得罪楊燦似乎更嚴重。
一番權衡之後,乙氈賀深吸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
他並未走到帳中,依舊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一隻手背在背後,悄悄向自己的兩名侍衛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時刻戒備,以防楊燦突然發難。
「芳芳公主丶王燦勇士,諸位首領。」
乙氈賀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的部落在昨夜的混戰中,曾抓獲一人。
經過連夜審問,我們發現,他並非禿髮部落的逃兵,而是————一個黑石部落的人。」
尉遲芳芳端坐在主位上,心頭猛地一沉,還有人?
乙氈賀目光沉沉地看向尉遲芳芳,語氣帶著幾分質問:「芳芳公主可知,我的部落駐紮在木蘭川外圍,遠離黑石部落的營地。
你們黑石部落的人,為何會出現在我的部落營地中,還被我的人抓獲嗎?」
尉遲芳芳冷冷地道:「你既然這麼問,想必已經有了答案,不妨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乙氈賀沉聲道:「因為,他親眼看到了禿髮烏延是何人所殺,也親眼看到了尉遲烈大人,死於何人之手!所以,他只能逃!」
「是誰?」尉遲芳芳的聲音陡然變冷,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乙氈賀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目光緩緩落在了楊燦手中那杆依舊滴血的破甲槊上.
「我當然可以把他請出來,讓他給各位首領說個端詳,不過————」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意思已然十分明顯:「若是王燦再像方才那樣,一言不合就殺人,那怎麼辦?」
眾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楊燦身上,只見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硝制過的軟鹿皮,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槊首上的血跡。
察覺到乙氈賀的目光,他抬起頭,對著乙氈賀微微一笑,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笑容標準極了。
乙氈賀心頭一寒,這笑得————也太嚇人了!
乙氈賀吞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心神,把後面的話說完:「不過,如果你們部落這位王燦勇士,再像方才那樣行兇殺人————」
尉遲芳芳略一沉吟,看著楊燦,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怎可擅自動手殺人呢?
方才這件事,確實是你太魯莽了。本首領決定,罰你一頭羊,日後不可再犯了。」
罰————一頭羊?
包庇已經這般明目張膽了嗎?帳中眾首領不禁大為不滿。
尉遲芳芳並未在意眾人的神色,而是轉頭看向乙氈賀:「乙氈賀大人,你可以把人證帶上來了。」
乙氈賀飛快地瞟了眼符乞真,見他依舊低著頭喝茶,沒有任何示意,心頭不由一狠:罷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他對著眾人拱了拱手,沉聲道:「好!人,我已經帶來了,就押在黑石部落的轅門附近,由我的侍衛看守保護著。
非我本人,誰也帶不走。我這就去領他來,讓他當面與王燦勇士對質!」
說罷,他便領著自己的兩名侍衛,快步走出了大帳。
乙氈賀匆匆趕到轅門附近,遠遠便看到自己的八名侍衛,皆按著腰間的長刀,神色警惕地站在那裡,把一個渾身是傷的人護在中間。
那人身上的血跡剛剛乾涸,衣衫破爛不堪,身上佈滿了傷口。
此人本是尉遲烈身邊的一名親衛,昨夜,混戰之中,他中箭倒地,卻僥倖未中要害。
眼見局勢不妙,他便索性裝死,躺在屍堆之中,逃過了一劫。
可他也因此,親眼看到了禿髮烏延和尉遲烈之死的真相。
大驚之下,他趁著大亂,人多繁雜,悄悄從屍堆中爬出來,一路逃走了。
不過,他並沒有落入乙氈賀的部落,而是被玄川部的人抓到了。
符乞真從他口中得知真相後,頓時心生一計,想要利用此人,好好敲打一番尉遲芳芳。
他並非真的要替尉遲烈討還公道,只是想拉這麼個人出來,先為難尉遲芳芳一番,讓她陷入困境。
到時自己再出面做和事佬,親口認同「尉遲烈死於禿髮烏延之手」的說法。
如此一來,尉遲芳芳便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在接下來的木蘭之盟商議中,勢必會對他退讓一步,奉他為盟主。
因此,想要做和事佬的符乞真,自然不能親自出面發難。
他便把這個人交給了依附於自己部落的乙氈賀,授意他出面,替自己打頭陣。
乙氈賀趕到自己的侍衛面前,壓下心頭的慌亂,對著他們吩咐道:「走,押著他,跟我去中軍大————」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
只見大營深處,一群騎士策馬飛奔而來,塵土飛揚,氣勢如虹。
為首一人,正是破多羅嘟嘟。
他手中舉著一柄雪亮的斬馬刀,殺氣騰騰,身後跟著數百名黑石部落的騎士,個個全副武裝,氣勢逼人。
方才在帳中,楊燦準備動手殺人前,就悄悄對破多羅嘟嘟說了幾句話,破多羅嘟嘟聽後,便悄悄退出了大帳。
只是那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楊燦和解律達身上,無人注意到他的離去。
乙氈賀訝異地看著數百名騎士衝出營地,忍不住拉住一名守在轅門處的黑石部戰士,問道:「他————帶了這麼多人,這是要做什麼去?」
那守門的黑石部戰士看了一眼破多羅嘟嘟所率領的人馬,漫不經心地道:「哦,你說我們嘟嘟大人啊,他去滅了斛律部。」
「什麼?」乙氈賀瞳孔地震,大為震驚。
就因為方才解律達說了一句:「殺人兇手是王燦?
如今,解律達已經被王燦當眾斬殺,他們竟然還要趕盡殺絕,殺光斛律部帶來赴會的所有族人?」
乙氈賀結結巴巴地問道:「這————這是為甚啊?」
那守門的戰士掏了掏耳朵,懶洋洋地道:「據查,解律達部與禿髮部落有勾結!」
「勾結————禿髮部落?」乙氈賀喃喃自語,一時呆若木雞。
中軍大帳內,各部落首領皆坐於位上,默默地等待著乙氈賀帶證人進來。
帳內的氣氛一時間顯得異常詭譎,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符乞真已然悄悄吩咐了自己的侍衛,一旦楊燦打算再度出手殺人,滅口證人,便立即上前制止。
他可不能讓乙氈賀也步瞭解律達的後塵,若是證人死了,他想要敲打尉遲芳芳丶奪取盟主之位的計劃,就徹底落空了。
安琉伽王妃心頭暗暗焦急,她已經把楊燦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這要是一旦有人作證,還是黑石部落的人,他還如何辯白?
縱然他身手了得,戰力無雙,又如何應對得了萬馬千軍,到時候豈不是————
這可怎麼辦才好?
安琉伽絞著手指,正暗暗思量對策,乙氈賀急匆匆走了回來。
眾人急忙往他身後看去,卻未見人來。
符乞真開口道:「乙氈賀,你的證人呢?叫他進來吧。」
乙氈賀憤憤然一甩袖子,向帳中各部首領抱了抱拳,朗聲道:「各位,實在抱歉了。
方才我去帶那人回來對質,那人一聽,竟臉色大變。
原來,他只是一個貪生怕死的逃兵,怕我把他交回黑石部落,受到嚴懲,這才信口開河。
老夫,被他騙了!」
「什麼?」眾人一呆,符乞真沉下臉色道:「他人呢,那也不妨帶上來,讓我們問問。」
乙氈賀心道,對不住了,符乞真大人,尉遲烈一死,尉遲部落的人都瘋了。
如今我在人家的地盤上,你也護我不得,以後的事,咱還是以後再說吧。
眼下我若強要指證,只怕我都不能活著回去啊。
乙氈賀強笑一聲,道:「那人生怕對質時露了餡,會受到嚴懲,試圖逃跑,被我————手下的人給殺了。」
「殺了?」符乞真驚得一呆。
乙氈賀回首喝道:「來啊,呈上來!」
一名乙氈部的侍衛快步走入帳中,手中託著一個黑色的托盤。
托盤上,赫然放著一顆人頭,雙目圓睜,滿臉猙獰。
那人脖頸處的傷口還在不斷滲出血液,看得帳內眾人一陣心驚肉跳。
不少人下意識地扭過頭去,不想再看。
安琉伽皺了皺眉,用手帕掩著口鼻道:「好啦好啦,快拿出去吧,怪嚇人的。」
這位王妃一早曾提著禿髮琉璃的人頭,像釣到巨物的釣魚佬顯擺似的,騎著馬,繞著各部落的營地亂轉,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功績」。
可此刻,偏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嬌弱模樣。
那侍衛託著托盤,退出了大帳。
乙氈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與恐懼,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讓各位首領見笑了,都是我一時疏忽,才讓這騙子有機可乘。
咳!如今騙子已死,也省得他再混淆視聽,耽誤各位首領商議正事。咱們繼續吧,莫要讓這點小事,影響了大局。」
說罷,他便走回座位,跟個乖寶寶似的,往回一坐,瞄了楊燦一眼。
楊燦手中的長槊已經擦得雪亮,似乎很遺憾地往地上一頓。
乙氈賀暗自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
帳內,一時啞然。
尉遲芳芳端坐主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王燦」說的對啊,果然是成王敗寇!
符乞真端著奶茶,心中很是無奈。
眼下,人都死了,死無對證,想敲打尉遲芳芳是不可能了。
不過,他本來也只是想多一道保險,沒有這弒父的罪名,他也不相信尉遲芳芳一個小輩,能攪得了局。
如今唯一的威脅————他瞟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白崖王,輕咳一聲道:「既如此,咱們就議一議禿髮夜襲丶尉遲烈大人身故的善後之事吧。
聽他這麼一說,帳中氣氛頓時放鬆下來。
尉遲芳芳正要開口說話,帳門處,慕容宏昭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