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廝殺聲早已淡成遠方滾過的悶雷,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嗆人的硝煙與濃重的血腥氣,黏膩地纏裹著晚風,鑽進各個散落的帳篷。
小帳之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顫巍巍地鋪在案上。
阿依慕夫人引著楊燦踏入帳中,抬手虛引了引座榻,自己便在小几對面緩緩跪坐下來。
她約莫三十上下,正是褪去青澀丶沉澱出成熟嫵媚的年紀,眉眼間自帶著一種獨屬於西域女子的風情韻致。
只是,因為丈夫重傷垂危丶生死未卜,她那雙細長彎翹的眉峰,此刻不免微微蹙著,一雙杏眼中也泛著水汽。
要知道,傷後死亡率是遠高於當場死亡的,現在的尉遲崑崙還遠不能說是已經脫離了危險。
一旦尉遲崑崙不治,左廂大支和她的母族,也將陷入一片混亂的動盪。
「燦·巴特爾————」
心亂如麻的阿依慕夫人收斂了心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對面盤膝坐定的楊燦身上。
她的聲音輕柔中帶著些憔悴的沙啞:「你追隨芳芳時日尚短,有些事,自然沒來得及提前說與你知曉。」
她微微抿了抿唇,又道:「你可知,摩訶為何會大呼你殺的是禿髮烏延?你又可知,尉遲烈為何要殺我的丈夫?」
昏黃的燈光斜斜落在她的下頜線上,細細勾勒出流暢柔和的輪廓,肌膚瑩潤如玉。
這于闐美人的嫵媚,從不是鋒芒畢露的奪目,反倒像一塊溫潤的羊脂美玉,越看越有韻味。
楊燦身上的鎧甲尚未卸下,冷硬的甲片泛著淡淡的寒光,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松。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俊朗的眉眼間帶著幾分久經沙場的銳利與沉穩,端坐間,自有一股凜然氣度。
他微微欠了欠身,清朗地道:「願聞其詳。」
阿依慕幽幽嘆了口氣,嘆息輕得像晚風拂過草葉,隨後便緩緩開口,向楊燦道出了前因後果。
她說得很慢,從尉遲烈與尉遲芳芳的母親說起,言語凝鍊卻字字清晰,過往的糾葛丶
隱秘的恩怨,都在她娓娓道來中,漸漸鋪展開來。
待她話音落下,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燈火燃燒的細微啪聲,偶爾劃破沉寂0
再便是帳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零星吶喊,襯得這方寸帳內,愈發安靜得有些壓抑。
阿依慕心底稍稍有些發緊,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怕這般隱秘,會遭致楊燦的反感,更怕他因此對尉遲芳芳生出芥蒂。
她想告訴楊燦,我們,和你們不一樣。
你們的祖先,為你們打下了最豐饒丶最適宜定居的沃土,讓你們子孫後人衣食豐足,生活安定,自然能定下嚴苛又高尚的教化標準。
可我們,只能逐水草而居,在沙漠戈壁中輾轉奔波,風餐露宿,生活的艱苦,遠非你們所能想像。
殘酷的自然與生存的壓力,迫使我們不得不放下那些繁文縟節,降低教化的標尺。
芳芳雖是弒父,可她本心不壞,絕非殘虐無行丶冷血無情之人。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她清楚,一個人根植心底的理念,從來都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輕易改變的,多說無益,反倒顯得刻意。
她卻不知,此時坐在對面的楊燦,早在聽她解說過半時,心底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便已悄然落地。
甚好,甚好啊!
這般一來,我便不用擔心尉遲野與尉遲芳芳會找我來個狗血的為父報仇了。
念頭一轉,楊燦的心思便更加活絡起來:
既然是這般局面,自己該如何加以利用,才能徹底攪黃草原諸部的聯盟,達成自己的目的呢?
他微微垂著眼眸,指尖輕叩膝頭,似聽非聽,漸漸陷入沉思。
阿依慕說完,見他依舊微垂著眼睛,有些出神的樣子,像是根本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心底不由得掠過一絲羞惱。
這時,楊燦心中已然有了眉目,緊鎖的俊眉緩緩舒展,眼底的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從容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阿依慕,輕笑道:「夫人所言,我已然明白。
我效忠的,從來都是芳芳公主,這些事情與我無關,我也不願置喙。」
聽聞此言,阿依慕心中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臉上露出一絲欣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現在,外面還亂著,巴特爾就先留在我部營地中歇息吧。」
說著,她扶著案几緩緩站起身,微微頷首道:「我還要去探望夫君的傷勢,還請海涵。」
「夫人請便!」楊燦再次欠身一禮,目送她匆匆向帳外走去。
昏黃的燈光側照在她的身後,描繪出一道規模足夠誇張丶曲線卻很柔和的弧形金邊。
潤,很潤,潤Plus!
當尉遲烈已死的訊息傳來,尉遲芳芳不及多想,便帶著破多羅嘟嘟,快馬離開了營地。
夜戰的餘波仍在營盤中蔓延,喊殺聲丶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四處都是慌亂奔走計程車兵與散落的氈帳碎片。
尉遲芳芳目光銳利,手握馬鞭,靈活地避開沿途的障礙,帶著破多羅嘟嘟一路闖關,不多時便抵達黑石部落。
這時,她才得知,舅父尉遲崑崙竟也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因為尉遲烈之死而湧起的滿心喜悅,頓時被擔心所取代,尉遲芳芳急忙讓人帶路,帶她去探望舅父。
堪堪抵達尉遲崑崙暫歇的大帳門前,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帳側緩緩走來,正是阿依慕夫人。
尉遲芳芳心中一緊,急忙迎上前去:「舅母?」
阿依慕夫人看著她滿臉慌張,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便點了點頭,道:「你舅舅受了傷,不過眼下傷情還算安穩,跟我進去吧。」
「好!」聽聞「傷情還算安穩」,尉遲芳芳懸著的心頓時落了大半。
她剛走出兩步,忽又停下腳步,扭頭對破多羅嘟嘟道:「你速去————尋我大哥回來主持大局!一定要快!」
破多羅嘟嘟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抱拳,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尉遲芳芳這才定了定神,緊隨阿依慕夫人的腳步,踏入了大帳之內。
夜色如潮水般緩緩褪去,天邊先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驅散了些許沉沉的黑暗。
緊接著,一束彤紅的霞光刺破天際,漸漸鋪展蔓延,將溫暖的光明灑遍了木蘭川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這片飽經戰火的營地。
經過一夜的混戰廝殺,整個木蘭川已然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殘破歪斜的氈帳隨處可見,有的被烈火焚燒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有的被馬蹄踏得面目全非。
散落的刀槍劍戟丶折斷的弓箭,混雜著乾涸發黑的血跡,鋪滿了營地。
還有不少倒臥計程車兵屍體,姿態各異,無聲地訴說著昨夜戰事的慘烈。
唯有鳳雛部落的營地,顯得規整有序。
只因尉遲芳芳早已嚴令部眾,死守營寨,不得擅自外出參戰,故而得以獨善其身。
此時,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興沖沖地趕回營地,眉宇間滿是得意與張揚。
那顆人頭正是禿髮琉璃的,乃是她親手斬殺。
這份功勞,足以讓白崖國在草原諸部中的聲威更上層樓,安琉伽心中說不出的歡喜。
剛一踏入營地,安琉伽便翻身下馬,迫不及待地問道:「大王呢?」
錦衣夜行,如富貴不還鄉,這般天大的功勞,她怎會默默藏起?
一名王帳侍衛連忙上前,躬身稟報導:「回王妃,昨夜混戰中,鎮荒部落的人錯將咱們的部落勇士當成了禿髮部落的敵人,斬殺了我方數人。
大王震怒,找鎮荒族長討公道去了。」
「喊!」
安琉伽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將禿髮琉璃的人頭扔在地上,抬起一隻腳,踩在那顆人頭上。
她單手掐著小蠻腰,又問道:「那我表哥呢?安陸統領去哪了?」
那侍衛搖了搖頭,應道:「回王妃,屬下等也在找安大統領,只是昨夜戰事混亂,想必是安大統領受了傷,無力參戰,便找地方躲起來了。」
話音剛落,又一名侍衛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手中提著一團皺巴巴的破布,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黏膩發硬。
他撫胸稟報導:「王妃!屬下找到安大統領的板輿(擔架)了,您看。只是————只是未曾找到安大統領本人。」
安琉伽看了看他手中那團血赤呼啦的破布,布料破爛不堪,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安琉伽實在想像不出那就是她表哥的一部分,昔日英武挺拔的表哥,已經零落成泥,連完整的人形都無法辨認了。
她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哎呀,算了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重要!」
說著,她微微揚起下巴,傲然挺起酥胸:「快!把禿髮琉璃的人頭懸於營中高杆之上,再寫上他的名字,讓所有部落的人都看清楚!
他禿髮琉璃,可是被本王妃親手斬殺的!」
「是!」兩名侍衛連忙抱拳應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人頭。
天光已然大亮,澄澈的日光碟機散了最後一絲夜的陰霾,天地間一目瞭然,敵我界限清晰可辨了。
木蘭川的營地上,早已沒了昨夜的廝殺轟鳴,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忙碌而雜亂的景象。
各個部落的戰士們紛紛打出自家的旗號,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狼藉的營盤之中,低聲呼喊著同伴的名字,四處搜尋失散的族人。
各部落營地之中,也隨處可見清點人數丶擦拭兵器丶修補殘破氈帳丶整頓營防的身影0
相較於普通戰士的忙碌,各部落的斥候更是步履匆匆丶神色急切,一個個盡數趕去黑石部落,去打探最新的局勢動向。
隨著各個部落對生擒的禿髮部落俘虜逐一審訊,一段段破碎的供詞相互印證,昨夜夜襲的「真相」,也漸漸拼湊完整丶水落石出了。
此番禿髮部落野心勃勃,特意精挑細選了八百精銳勇士,兵分四路而來。
他們分別由禿髮烏延丶禿髮勒石丶禿髮琉璃丶禿髮利鹿孤四人統領,趁著夜色掩護,對黑石部落發動了猝不及防的奇襲。
昨夜的混戰,終究是兩敗俱傷:黑石部落族長尉遲烈丶其次子尉遲朗不幸戰死。
而禿髮部落的大首領禿髮烏延,也未能全身而退,死於亂戰之中。
親手斬殺禿髮烏延的,正是在此次大閱中一戰成名丶聲名大噪的燦·巴特爾。
現在得到的訊息是,禿髮勒石與禿髮利鹿孤二人,見奇襲失利丶首領戰死,知曉大勢已去,已率領殘餘部眾倉促突圍離去。
至於禿髮琉璃,其頭顱已被白崖王妃安琉伽懸在了白崖國中軍大帳前的高杆之上。
那高杆上掛著一條雪白的布條,其上用墨汁寫著「禿髮琉璃」四個大字,字跡醒目,遠遠便能看清,明晃晃地彰顯著白崖國的戰功。
昨夜的混戰,最令人扼腕的莫過於誤殺之禍。
夜色深沉,視線受阻,各部落戰士難以分辨敵我,刀劍之下,許多部落都有勇士慘死於盟友之手。
這般無辜的傷亡,讓各個部落的首領怒火中燒,尤其是那些傷亡慘重丶吃虧較大的部落,更是不肯善罷甘休。
他們紛紛找到誤殺己方族人的部落討公道丶要說法。
一時間,木蘭川上紛爭不斷,叫罵聲丶爭執聲此起彼伏,原本就混亂的營地,愈發陷入了一片無序的喧囂之中。
就在這片雞飛狗跳丶紛爭不休的混亂裡,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尉遲野率領著兩千精騎,踏著塵土,向著木蘭川的方向疾馳而來。
馬隊氣勢磅礴,馬蹄踏地如雷,捲起了漫天煙塵。
野離破六與破多羅嘟嘟策馬陪在尉遲野身側。
破多羅嘟嘟是奉了尉遲芳芳之命,專程趕去迎接尉遲野的。
而野離破六,則是在目睹尉遲烈的屍體後,便悄然離開了黑石大營。
他不能讓人發現昨夜尉遲烈遇襲時,他就在營地中。
故而,他趁著營中混亂,悄悄帶兵撤離,在半路等候尉遲野,待其趕到後,這才以巡弋隊伍的名義,與之匯合。
策馬疾馳間,野離破六微微側身,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尉遲野,沉聲稟報導:「大部帥,禿髮勒石已經率領殘餘部眾,返回禿髮部落了。」
尉遲野眉頭微微一蹙,眼底掠過一絲詫異,沉聲道:「這麼急?」
野離破六解釋道:「只因禿髮利鹿孤也突圍逃走了。
如今崑崙大人重傷昏迷,黑石部落群龍無首,無人作主。
是阿依慕夫人當機立斷,讓禿髮勒石馬上回去。
夫人說一旦讓利鹿孤先一步返回禿髮部落,恐怕禿髮部落會落入他的掌控,須得讓秀髮勒石立即回去爭位。」
尉遲野恍然,頷首讚道:「虧得舅母心思縝密丶深謀遠慮。
不錯,若不叫禿髮勒石快些回去穩住局面,我們此番費盡心機除掉禿髮烏延,反倒會為禿髮利鹿孤作了嫁衣。
好在禿髮勒石投誠的密信,還在芳芳手中,不怕他翻上天去。」
說到這裡,尉遲野笑容稍斂,幽幽嘆了口氣:「只是,舅父大人身受重傷,昏迷不醒0
缺了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輩為我撐腰,想要順利從桃裡夫人手中接管整個黑石部落的權柄,恐怕————不會那麼容易了。」
一旁的破多羅嘟嘟見狀,連忙開口勸慰道:「大部帥不必過分擔心,眼下最難的一步,咱們都做到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不錯!」尉遲野振奮起來,「最難的一步都已踏過,眼下這點阻礙,沒什麼好擔心的!」
前方的視野漸漸開闊,木蘭川的營地已然遙遙在望,遠遠便能望見營地上雜亂無章的景象。
殘破的氈布,忙碌的人影,爭執的人群,狼藉與喧囂交織在一起,盡顯戰後的亂象。
尉遲野緩緩勒住馬韁,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混亂的營地,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身旁的野離破六,忙從懷中取出一塊素白的麻布,遞到尉遲野面前,輕聲道:「大部帥,該為他們致哀了。」
尉遲野接過那塊白布,將白布纏在自己的頭上,臉色瞬間佈滿悲痛。
他猛地一揚馬鞭,大喝一聲,便策馬朝著木蘭川的營地疾馳而去,身後的兩千精騎緊隨其後,聲勢浩大。
尉遲野趕到黑石部落主營,安頓好部眾丶稍作休整後,便立刻讓人傳下訊息,邀請木蘭川各個部落的首領,前往黑石部落共商大事。
訊息傳到鳳雛部落的營地,慕容宏昭再也坐不住了。
昨夜混戰結束後,他便心急如焚,想要親自出去探查局勢丶打探訊息。
奈何尉遲芳芳不許,直到她離開營地前,還特意留下嚴令,讓部落士兵務必將姑爺護在營中,不許他踏出營地半步。
鳳雛部落計程車兵,便以「保護姑爺安全」為由,將他死死攔在帳中,無論慕容宏昭如何爭執,都不肯鬆口,硬生生將他變相禁足在了帳篷之內。
這一夜,慕容宏昭坐立難安,心中滿是焦灼,如今得知黑石部落邀請各部落首領前往大帳議事,他便知道是尉遲野趕到了。
慕容宏昭生怕營中局勢失控,立刻召集了他帶來的百餘名侍衛,匆匆向轅門而去。
果不其然,剛走到轅門處,慕容宏昭便再次被鳳雛部落計程車兵攔了下來。
只是這一回,慕容宏昭再也沒有耐心忍讓,也沒有心思辯解,他雙目圓睜,厲聲呵斥:「放肆!
我是你們鳳雛城主尉遲芳芳的丈夫,是慕容閥的公子,並非你們囚禁的犯人!
如今亂戰已然平息,營地局勢漸趨穩定,你們還有什麼理由將我禁足於此?
速速讓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慕容宏昭身後的百餘名侍衛,紛紛逼上一步,握住了刀柄。
那些攔路的鳳雛部落戰士,被慕容宏昭這般氣勢震懾住了,臉上露出猶豫為難的神色。
他們固然接到了城主的嚴令,可慕容宏昭畢竟是城主的夫君,二人夫婦恩愛,在部落之中盡人皆知。
城主之所以下令禁足姑爺,不過是怕他出去遭遇意外丶有什麼閃失。
可如今姑爺態度堅決,不僅執意要出去,還帶來了百餘名侍衛若是再強行阻止,雙方勢必會發生衝突,真要打起來,城主得知後,又怎會放過他們?
慕容宏昭見狀不再遲疑,猛地一提馬韁,駿馬揚蹄,輕輕一撞,便將攔在自己面前的兩名戰士逼得連連後退。
慕容宏昭冷哼一聲,策馬前行,身後的侍衛緊隨其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徑直朝著黑石部落的大帳方向趕去。
黑石部落的中軍大帳已匆匆收拾妥當,各部落的首領們齊聚於此。
只是本該肅穆的議事之地,此刻卻亂得堪比市井菜市場,喧囂與紛擾撲面而來。
帳內角落裡,兩個部落的族長湊在一起,額頭幾乎相抵,聲音壓得極低,似在密謀著隱秘交易。
另一側,一位族長雙目赤紅,手指直直戳向另一位族長的鼻尖,破口大罵。
——
只因昨夜的混戰之中,他部落的數名戰士,慘遭對方部落誤殺。
玄川部落的族長符乞真端坐在上首,神色淡然,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眼前的混亂全與他無關。
玄川部落勢力強大,昨夜的混戰中,雖然也有別的部落戰士被他的人誤殺,但誰敢向他討還公道呢?
這時,一個勢力微弱的小部落族長,臉上堆著滿臉諂媚的笑,快步上前,腰彎得幾乎要垂到膝蓋,語氣極盡討好地對符乞真道:「符乞真大人,如今黑石部落族長尉遲烈已死,白崖王本是氐人,與我等非同源,往後我等鮮卑族裔,可就全要仰仗大人您了!」
符乞真輕輕撫著頜下的長鬚,眼角笑紋密了,卻故作謙遜道:「欸。眼下最要緊的,是處理好昨夜混戰的善後之事。
莫要讓各部落之間,因為這點嫌隙積怨更深。至於其他的事,不妨暫且放一放,日後再從長計議吧。」
他話雖說得謙和,可眼底深處翻湧的得意與野心,卻終究沒能藏住。
尉遲烈一死,他最大的競爭對手便消失了。
白崖王是氐人部落的王,可在這片鮮卑族裔佔多數的草原上,乃是少數族裔,無法讓諸多鮮卑部落信服。
這般一來,這聯盟長之位,除了他符乞真,還有誰?
即便眾人依舊堅持此前議定的「三帳共議」,那尉遲野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後生小子,白崖王又是異族之王。
論資歷丶論威望丶論勢力,全場無人能及他。到最後,他必然會被各部落擁戴,成為名副其實的聯盟長,執掌草原聯盟的實權。
帳內另一側,白崖王將那小部落族長獻媚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胸腔裡頓時湧上一股怒意,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與不滿。
他身旁,安琉伽身著一襲豔紅色的錦服,衣料華貴,領口開得略大,露出一抹雪白粉嫩的溝壑,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豔色。
照理說,這般部落首領齊聚的議事場合,她不該在此露面。
可如今尉遲烈已死,各部落亂作一鍋粥,人人自顧不暇,又有誰去管她。
聽到丈夫的冷哼,安琉伽微微側過身,湊近他的耳邊,低聲道:「大王,尉遲烈一死,符乞真似乎有了別的想法呢。」
白崖王冷哼道:「「尉遲烈在時,他需仗和我聯手抗衡。
現在尉遲烈死了,他覺得在訂卑人裡,他資歷最老,威望最高,武力也最大了,自然不再把我放在眼裡。」
安琉伽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淺笑,手掌軟綿綿地搭在白崖王的肩頭,呵氣如蘭地低語。
「尉遲烈一死,昔日的盟友符乞真,便成了您最大的敵人。一會兒議事,大王可得小心應對,莫仗中了他的圈套才好。」
白崖王眉頭一皺,道:「可慕容閥一直在黑石部落背後撐腰,即便尉遲烈死了,黑石部落元氣大傷,也依舊不容小覷。」
如次黑石部落不再一家獨大,玄川丶黑石二亞秋色,或許————這般局面,對咱們低人部落更有利。
安琉伽冷笑一聲,道:「大王,您糊塗啊!慕容氏雖早已被漢人同化,可他們祖上,終究是訂卑族裔。
不管慕容家日後是繼續扶持尉遲氏,還是轉而扶持符乞真,最終頂在前面丶為他們衝鋒陷陣丶承受風險的,定然是咱們氐人部落。
以前,黑石部落一家獨大,背後又有慕容氏撐腰,咱們不得不臣服。
不然,等禿髮部落被滅,下一個遭殃的,便是咱們氐人的王國。」
「可現在不一樣了。尉遲烈雖死,可黑石部落裡忠於他的舊部仍有不少。
他的可敦桃裡夫人,定然不會輕易接受尉遲野這個新族拜。
內部亞裂之下,黑石部落實力大減,只剩下一個玄川部落,如何能奈何得了咱們低人?」
「再者說,慕容氏心懷反意,隴上八閥之間,遲早會有一場驚天大戰,到時候孰勝孰負,尚未可知呢。
咱們大可蟄伏待機丶待價而沽,何必死死綁在慕容氏這棵歪脖子樹上,白白為他們犧牲?」
白崖王聽完這番話,頓時茅塞頓開,一把攬過安琉伽的纖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連連讚道:「好!好一個待價而沽!
你們粟特人,果然是天生的生意人!
既如此,本王次日,可仗好好攪一攪這渾水了!」
相較於前帳的喧囂紛亂,尉遲昆盡養傷的帳篷裡,氣氛卻格外的沉重。
尉遲野與尉遲芳芳兄妹,頭上都纏著白布,一身素淨麻衣,神色悲傷。
野離破六丶破多羅嘟嘟丶尉遲摩訶丶拔都丶沙伽丶伽羅丶曼陀丶阿依慕夫人以及絲燦,也默默陪在一旁。
——
帳中矮榻上,尉遲昆盡靜靜躺著,腹部纏著厚厚的麻布繃帶,大半截已被滲出的訂血浸透。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也纏著布條,只留一小道縫隙,供人灌藥丶喂流食,氣息微弱得彷彿風中し燭,稍不留意便會熄滅。
慕容觸昭匆匆趕到黑石部落營地,亮出自己的身份,便迫不及待地催促侍衛,領他去尉遲烈父子所在的大帳。
在他看來,尉遲芳芳身為尉遲烈唯一的溪兒,父親與兄拜慘死,此刻定然守在屍身旁,悲痛欲絕。
可什他腳匆匆衝進安放尉遲烈丶尉遲朗父子屍身的大帳時,卻瞬間愣住。
帳中空無一人,唯有兩張矮榻上蒙著白布,輪廓分明,顯然是躺著兩具屍身。
慕容觸昭快上前,掀開白布,只匆匆一瞥,便將白布蓋回。
榻上躺著的,正是尉遲烈與尉遲朗,兩人面色慘白,早已沒了氣息,顯然是死得透了。
慕容觸昭滿心納罕,雖說草原部落沒有漢人那般嚴苛的守孝規矩,可親人剛逝,為人子溪者肅會不在身旁守著?
他心頭一急,連忙轉身衝出大帳,一把抓住帳口的侍衛,急切地問道:「芳芳呢?尉遲芳芳在哪裡?」
那侍衛連忙躬身行禮,道:「貴婿,公主殿下去探望昆令大人了。昆令大人昨夜受了重傷,此刻正昏迷不醒。」
慕容宏昭這才恍然,忙道:「快!領我去!」
尉遲昆帳內,小曼陀眼淚婆娑地仰頭問道:「阿孃,爹————爹,他不會死吧?」
阿依慕夫人輕輕牽著女兒的小手,自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強壓著淚水安慰道:「不會的,騰格里會保佑你的父親,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
小曼陀用力點頭,抽回自己的小手,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起來。
阿依慕夫人望著溪兒稚嫩的模樣,再看看榻上氣息奄奄的丈夫,強忍的淚水終究沒能忍住,順著美麗的臉頰滑落下來。
這便是草原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我不殺你,你便仗殺我。
——
草原的草皮就那麼大,所有人兆來鬥去,不過是為了爭取一線生機,為了族人能活下去。
她的丈夫是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首領,守護族人丶業奪生機,本就是他的義務與責任。
不管他能否挺過來,這個代價都是值得的。
除掉了尉遲烈,便解決了未來左廂大支被亞裂丶蠶食的危機,為族人,得了生機。
大帳一角,尉遲芳芳與尉遲野早已壓下心頭的悲痛與擔憂,匆匆檢視過舅父的傷武后,便湊在一起,商議起眼前的大事。
尉遲芳芳道:「大哥,如次我們的自的雖已達成,可善後之事卻變數難料。
誰也沒想到,昨夜各部竟會陷入混戰,一會兒去前帳平息紛爭,大哥你怕是要多費些唇舌了。」
尉遲野重重地嘆了口氣,無奈地道:「禿髮勒石告密的時間太晚了,我們根本來不及虧太多準備。
先前我們全力以赴,只想著籌劃好夜襲木蘭川的事,如次善後之事,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一旁的絲燦聽得眉頭緊蹙,忍不住上前兩仞,拱手行禮道:「大部帥,您何須耗費心力,去在乎那些部落之間的怨隙?
他們彼此兆鬥丶誤殺結怨,與您丶與黑石部落,又有何干系?」
尉遲野與尉遲芳芳聞言齊齊一怔,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楊燦繼續說道:「且不說如次玄川部落的符乞真丶白崖王,資歷與威望都在大部帥之上。
即便您費盡心機,擺平了各部之間的並怨,贏得了他們的認可,這對您掌互黑石部落,又能有多大幫助呢?」
尉遲芳芳眼中丹光一閃,連忙追問道:「王燦,那依你之見呢?」
絲燦道:「對大部帥而言,什務之急,是立刻護送族拜尉遲烈的屍身返回黑石部落本部,儘快完成族拜之位的交接。
昨夜一場混戰,難保沒有黑石部落的人趁機逃回去,將族拜過世的訊息傳回族中。」
「一旦桃裡夫人得知族拜已逝丶昆大人重傷,難說不會立刻採取應變之策。
如果她拉攏部落貴族,甚至從族拜的子嗣中,另行推舉一位新的族拜————
屆時,族拜之位名亞已定,大部帥再回去,又將何以自處?」
尉遲野遲疑道:「桃裡夫人,未必有那個腦子————」
絲燦道:「即便桃裡夫人不擅權謀,可她能坐上可敦之位,身邊也必然圍繞了一群依附於她的人。
那些人會楊於寂寞嗎?會不為桃裡夫人出謀劃策,慫恿她業奪族拜之位,掌互黑石部落的實權嗎?」
草原上的人,向來習慣用刀劍定高下,思維直來直去,論起權謀算計,終究比不上中原人士。
絲燦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尉遲野瞬間愣住,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是啊,尉遲烈能不顧規矩,想廢了他這個拜子,改立尉遲朗為繼承人。
如次桃裡夫人得知這裡的變故,又肅會坐以待斃呢?
草原上的每一位可敦,都擁有遠比中原帝國皇后更大的權力。
因為可敦不僅有豐厚的嫁妝,更有成為可敦後,部落專門劃撥給她的財產。
而這些嫁妝與財產,便是人口丶牛羊與草場。換句話說,每一位可敦,都擁有隻聽命於她一人的私兵部眾。
楊燦一語驚醒夢中人,帳中眾人都驚訝地看向他,眼中滿是欽佩。
尉遲野頓時面露焦急之色,尉遲芳芳沉聲道:「可木蘭之盟,是我父親一手召集的。
如次我大哥一走了之,此間如何善後?」
絲燦從容地道:「凡事仗抓根本。唯有大部帥先成為黑石部落的正式族拜,一切才有底氣。
否則,即便留在這裡,把善後之事處理得再好,也終究是空中樓閣,於事無補。」
「大部帥應什立刻趕回部落,一時之間雖不能完全掌互部落所有權力,至少也仗先把族拜繼承人的名亞定下來。
至於木蘭川的善後丶各部之間的紛業,交由芳芳公主負責便可。
公主聰慧過人,又有我等相助,必定能穩住局武,不至於讓事情變得更糟。」
尉遲野喜道:「你說得對!芳芳,木蘭川這邊,就交給你了。
尉遲芳芳此刻也意識到了情況的緊迫,鄭重點頭道:「大哥放心,此間交給我了。」
尉遲野轉向阿依慕夫人,抱拳道:「舅母,舅父如次重傷昏迷,無法帶兵相助,可我必須立刻趕回部落,穩定局勢。
只是我身邊兵力不足,恐難彈壓族中異動,尤其是舅父不在,左廂大支的部眾,我也無權調動————」
阿依慕夫人沒有絲毫猶豫,伸手從丈夫的衣袖中摸出一枚古樸的骨制令符,那是左廂大支首領的信物。
她又從自己腰間解下另一枚銀色令符,一併塞進尉遲野手中。
她身為左廂大支的小可敦,這枚銀色令符,便是調動她私兵部眾的憑證,沒有她的令符,任何人都無權調動她的一兵一卒。
「野兒,你放心去吧,務必穩住族中人心,莫仗給桃裡夫人可乘之機。
阿依慕夫人轉向尉遲摩訶與拔都,沉聲道:「摩訶丶拔都,你們二人,帶兵誓野兒返回部落。」
你們務必仗保護好野兒的安全,協助他儘快掌互部落權力,安撫好貴族與部眾。」
「遵命!」尉遲摩訶與拔都齊聲抱拳應答。
尉遲野不再多言,對著阿依慕夫人躬身行了一禮,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舅父,誓即領著野離破六丶尉遲摩訶與拔都,腳仞匆匆地走出了帳篷。
尉遲芳芳在帳中來回踱,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片刻後,她停下腳仞,看向絲燦,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地求教。
「王燦啊,前帳的各部落首領,個個都不是善茬,尤其是符乞真與白崖王,連我大哥都難以鎮住他們。一會兒我去前帳,該如何應對?」
絲燦直視著尉遲芳芳,鄭重地道:「公主想知道該如何應對,關鍵在於你自己的立場「」
尉遲芳芳茫然道:「我的立場?」
「不錯!此時此刻,不知你是否還願意,繼續讓黑石部落,為慕容閥的大業,而去衝鋒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