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5章 第292章 定酋

楊燦與阿依慕夫人一後一前共乘一騎,馭馬而戰。

馬蹄踏過遍地血汙與屍骸,兩人的配合愈發默契了。

楊燦手中一杆貪狼破甲槊橫掃豎刺,每一次發力都帶著千鈞之勢。

阿依慕夫人則手腕輕抖,駕馭汗血寶馬靈動穿插,穩穩地把楊燦送到最利於殺敵的方位。

不過,楊燦的目的可是「幫倒忙」。

他的目的是幫助禿髮部落擴大戰果,尤其是破壞關鍵節點的防禦,助他們突破防線,能夠成功斬殺尉遲烈。

而阿依慕夫人的目的,同樣不是快速結束戰局,而是維持這種膠著的戰局,直到把尉遲烈誘入丈夫尉遲崑崙設下的包圍圈。

可楊燦的勇猛,遠遠超出了阿依慕的預料。

少年披著重甲,槊尖染滿鮮血,縱馬間,竟有一種萬夫不當的氣勢。

阿依慕心頭暗緊,這般悍勇,怕是一人一馬,也敢直衝一個千人隊的陣腳。

古之霸王再世,想來也不過如此。她如何敢讓這樣一尊煞神在戰場上隨心所欲?

若是楊燦殺紅了眼,將禿髮部落的兵卒盡數屠戮,尉遲烈倒是更有可能往這邊逃了,可那不是註定要由她的丈夫出手解決嗎?

於尉遲野而言,無論有千萬種理由,弒父都是刻在骨血裡的罪名,終生難洗。

於尉遲崑崙而言,同理,即便尉遲烈作惡多端,親手斬殺主君,便是背主,必遭世人非議。

如果可以避免要揹負一生的這個罪名,他們當然要竭力避免。

念及此,阿依慕夫人趁著韁繩還握在自己手中,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算計,故意裝出一副慌不擇路的模樣。

她手腕一擰,韁繩輕扯,胯下的汗血寶馬一聲長嘶,徑直朝著東南方向衝去,那裡,正是禿髮琉璃率軍猛攻的陣地。

馬背上的空間本就狹窄,楊燦若是坐得太靠後,就要滑落到馬屁股上。

是以他與阿依慕夫人貼得極近,近到能聞到她髮間的淡淡幽香。

更兼此時沒有馬鐙可供借力,楊燦只能雙腿死死夾緊馬腹,每一次馬蹄顛簸,他腿部的力道都會驟然收緊。

這時,阿依慕的腰側便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陽剛與強硬,撞得她心頭微顫,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一層薄紅,滿心都是難以言說的羞澀與難堪。

她是于闐王族貴女,自幼矜貴優雅,端莊自持,不似安琉伽那般風流張揚,自然不會因這幾分不經意的接觸便生出什麼禁忌的情愫。

可是男女有別,這般近距離的貼近,還是讓她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可眼下戰局混亂,遍地廝殺,她根本沒有下馬的機會,先前幾次想趁機奪一匹戰馬脫身,卻都被周遭蜂擁而來的敵軍打斷,始終沒能找到空隙。

「喝!」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震徹耳膜的大喝,帶著連番激戰的沙啞。

楊燦的吐息灼熱滾燙,拂過阿依慕的耳畔,讓她的耳廓瞬間燒了起來。

不等她反應過來,便覺嬌軀一緊,楊燦手臂猛地發力,手中貪狼破甲槊如離弦之箭般刺出。

這一槊,穿透了一名舉槍奔來的敵軍胸膛,槊尖發力一挑,那名敵軍便如斷線的風箏般倒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沒了聲息。

這一刺的力道極大,阿依慕的後背被楊燦的動作帶得向前一伏,手中的韁繩不自覺一鬆。

她胯下的汗血寶馬失了掌控,猛地向前一個疾衝。

前方不遠處,一道深淺不一的排水溝橫亙在前,那寶馬倒是靈巧,身形一偏,穩穩避開了溝壑。

可這突如其來的一個急轉,卻讓馬背上的兩人瞬間失了重心。

阿依慕騎術精湛,雙腳又有馬鐙,稍稍調整身形便穩住了姿態。

可楊燦卻來不及反應,低低一聲「驚咦」,身子順著馬鞍向下一滑,半個身子都懸在了馬側,眼看就要摔落馬下。

「小心!」

阿依慕夫人來不及多想,嬌喝一聲,猛地鬆開韁繩,探手朝著楊燦抓去。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五指下意識交叉,緊緊相握,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與滾燙,還有強大的力量感。

披著重甲的楊燦身形更顯沉重,可阿依慕卻憑著一股韌勁,死死拉住了他,手臂因發力而微微顫抖,卻沒有半分鬆開的意思。

「上來!」她咬著牙,奮力向上一提,楊燦藉著這股力道,身形一旋,竟穩穩地落回了馬背上。

只是這一旋身,楊燦便坐到了阿依慕的前面,屁股順著馬鞍橋向下一滑,將阿依慕擠得向後滑退了幾分。

好在他旋身時,是正對著馬頸的方向,沒有與阿依慕臉貼臉,可這般肌膚相觸的緊密距離,還是讓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尷尬。

阿依慕的俏臉瞬間紅成了火燒雲,連耳根都透著緋紅,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她急忙雙腿借力,身子向後一滑,拼命與楊燦拉開距離,又飛快地將馬鐙往他腿邊一推。

「馬鐙給你。」

「好!」

楊燦一口應下,他正覺得阿依慕夫人馭馬時,方向越來越偏,漸漸偏離了他想去的方位。

這時他自然不再推辭,便一手握緊貪狼破甲槊,一手接過韁繩,雙腳穩穩插進馬鐙,腳尖一磕馬腹,沉喝一聲:「駕!」

汗血寶馬再度疾馳而去,可阿依慕方才為了避開他,向後滑得太遠,雙腿也沒能及時夾緊馬腹。

這時戰馬前衝,阿依慕夫人身子一輕,「哧溜」一下,便重重地撞在了楊燦的背上。

鐵甲堅硬,阿依慕夫人的豐盈軟潤,吃這一撞,飽滿的弧度盡數貼在冷硬的甲片上,攤成了餅。

阿依慕:————

楊燦愣了一下,尷尬地輕咳一聲:「夫人,請坐穩。」

怪我嘍?

阿依慕又羞又氣,馬臀位置本就比馬背中心寬闊許多。

她的雙腿沒有楊燦的長,這時更是難以借力,如何能像他那般死死夾緊馬腹?

楊燦這輕飄飄一句話,倒像是她故意湊上去,佔他一個小夥子便宜似的。

可眼下這般境地,她也無從辯解,只能咬了咬唇,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

為了避免再出現這般尷尬的場面,阿依慕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臂,輕輕攬住了楊燦的腰。

指尖觸碰到他堅硬的甲冑,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卻只能強裝鎮定,死死穩住身形。

楊燦感受到腰間的微涼觸感,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撥轉馬頭。

汗血寶馬一聲長嘶,身形一轉,徑直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正是禿髮烏延丶尉遲烈丶禿髮勒石丶野離破六等人混戰的核心之地。

另一邊,禿髮烏延領著麾下鐵甲衛,一路銜尾追殺,如猛虎下山般徑直撞入了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營地。

營地裡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火光映照著遍地屍骸與殘破的旗幟。

——

禿髮烏延目光如炬,在混亂中一眼便鎖定了那個披頭散髮丶衣衫染血的身影,正是尉遲烈。

「尉遲烈!你往哪裡走!」

禿髮烏延大喜過望,縱馬狂衝,手中長刀高高舉起,藉著馬蹄疾馳的力道,橫掃而出。

擋在他身前的黑石親衛來不及反應,接連被長刀劈中。

有的被砍斷手臂,有的被劈中頭顱,鮮血噴湧而出,濺得禿髮烏延滿身都是,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尉遲烈的身影。

禿髮烏延身邊的鐵甲衛,皆是百裡挑一的勇士,雖說人數不及尉遲烈身邊的親衛,可戰力卻遠超後者數倍。

黑石部落本就沒有多少鐵甲,此番應戰又太過倉促,即便有鐵甲,許多人也來不及披掛整齊,竟被禿髮烏延一路勢如破竹,漸漸殺到了尉遲烈近前。

尉遲烈怒不可遏,白髮倒豎,雙目赤紅如血。

他的愛子慘死在禿髮烏延設計的夜襲之下,自己又被追得狼狽不堪,丟盔棄甲,這般奇恥大辱,如何能忍?

他猛地握緊手中長刀,刀刃映著火光,泛著森寒的殺意,迎著禿髮烏延便衝了過去。

雙方侍衛瞬間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交錯,慘叫聲丶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不斷有侍衛慘叫著落馬,成為馬蹄下的肉泥。

而禿髮烏延與尉遲烈,這兩位部落酋長,也瞬間戰在了一處,刀刀致命,招招狠辣,皆是抱著置對方於死地的心思。

禿髮烏延費盡心機,謀劃許久,目標終於近在眼前,心中的狂喜難以抑制。

他放聲大笑著,聲音沙啞而瘋狂:「尉遲老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尉遲烈氣得渾身發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殺意滔天:「禿髮老兒,今日你既然來了,便別想活著走出去!」

「殺!」

「殺!」

兩聲怒吼幾乎同時響起,兩匹戰馬奮力對沖。

身影一錯間,刀鋒在火光中接連碰撞了兩下,「鏘鏘」兩聲脆響,火星四濺,震得兩人手臂發麻。

旋即,二人皆是手腕一擰,嫻熟地圈轉馬頭,再度纏鬥在一起。

長刀揮舞間,風聲呼嘯,每一次碰撞都帶著千鈞之力。

就在二人死戰不休之際,尉遲崑崙帶著摩訶急匆匆趕到了。

先前,他已安排拔都和沙伽守在中軍周圍,防備敵軍突襲,唯獨將摩訶帶在了身邊。

摩訶雖是他的侄兒,可摩訶之父死後,嫂子被他收了繼婚,嫂子的家族與部眾也盡數併入了崑崙帳下。

摩訶這個侄子就成了兒子,改口稱他為「父親」了。

草原習俗本就如此,摩訶喊得自然,尉遲崑崙也聽得坦然。

尉遲崑崙掀起面甲,一眼便看到了死戰不休的尉遲烈與禿髮烏延,還有兩人身邊不斷落馬的侍衛。

他的嘴角瞬間勾起一抹冷笑,大喜道:「快,換上破甲箭,給我射!」

摩訶心中一動,連忙勸道:「父親,不如再等等,讓他們二人自相殘殺,同歸於盡,屆時我們坐收漁利,豈不是更好?」

尉遲崑崙輕輕搖頭:「夜長夢多。野兒和芳芳身份特殊,不便動手。

我是他們的舅舅,今日出手,是為自己的姐姐討回公道,名正言順,不怕人罵。」

摩訶一想,父親已經衝到近前,只要尉遲烈稍得喘息之機,就能發現他們。

那時見父親觀戰不動,便會被尉遲烈發現不對勁兒,便也不再反對。

隨著尉遲崑崙一聲令下,他帶來的親兵紛紛放下手中的普通箭矢,換上了早已備好的破甲箭。

軍器之道,本就相生相剋,從來沒有無敵的兵器。

甲冑亦是如此,縱然再堅固,也有對應的破甲兵器與之抗衡。

而破甲箭,便是甲冑的剋星之一。

重,是破甲箭必不可少的一種特質,若是太過輕巧,便無法穿透堅硬的甲冑。

是以破甲箭的射程,要比普通箭矢近上許多。

可在近距離內,其穿透力,卻遠超普通箭矢,足以刺穿厚重的皮甲,甚至能破開鐵甲的縫隙,取人性命。

常見的破甲箭,形制有三種:三稜透甲丶長錐丶鐵脊重箭。

三稜透甲的穿透力最強,可破開多層皮甲與青銅甲,只是對鐵甲的破壞力有限。

鐵脊重箭則是破甲箭中射程最遠的,三百步左右,依舊能破開多層鞣皮甲,只是對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極高,尋常士兵無法駕馭。

而長錐,多以弩發射,箭身細長,純鋼打造,無翼無羽,專破鎖子甲與重甲的縫隙,殺傷力極強。

而鎖子甲與重甲,皆是部落首領級別的人物才用得起的上好甲冑,正適合用這種箭來破。

尉遲野對尉遲烈動殺心,早已不是一日兩日。這些年,他暗中積蓄力量,早已有所準備。

而尉遲芳芳,便是藉著鳳雛城是通往草原各地的要害之地的便利,暗中購置了一批陳國的勁弩,還有大量的長挺錐。

這些武器,就是為了用來給尉遲烈致命一擊。

如今,這批早已備好的武器,已盡數分發到了尉遲崑崙的一眾侍衛手中。

尉遲崑崙目光沉沉地看著場中依舊死戰的兩人,嘴角的冷笑愈發濃郁,沉聲道:「放箭!」

「鏗鏗鏗」,一陣密集的機括聲響徹營地,侍衛們雙手雙腳齊用,才拉開的勁弩弓弦繃開了。

一枝枝又重又鋒利的長鋌錐鏃,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戰圈射去。

「噗噗叮叮————」

利矢入肉的悶響,與箭矢撞在鐵甲上的脆響,接連響起,此起彼伏。

尉遲烈與禿髮烏延身周正在交戰的雙方侍衛,來不及躲閃,紛紛中箭慘叫,一個個倒在地上。

有的當場氣絕,有的則在地上痛苦掙扎,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尉遲烈與禿髮烏延同時察覺到不對勁,皆是心中一驚,連忙罷戰,各自圈轉馬頭,四下張望,想要找到箭矢襲來的方向。

當尉遲烈看到不遠處,尉遲崑崙帶著一眾侍衛,手中握著勁弩站在那裡時,如何還不明白他的心思。

尉遲烈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崑崙,你想幹什麼!」

他與禿髮烏延,皆是身著最好的重甲,盔甲的弱點比普通侍衛少得多。

是以他們二人即便猝不及防,身上中了多支箭矢,可大多被堅硬的甲葉彈開,或是卡在了甲縫之中。

即便有幾支箭矢刺穿了甲葉,也早沒了力道,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一時間,兩人渾身掛滿了箭矢,如同兩隻渾身是刺的刺蝟,模樣狼狽不堪,卻並無性命之憂。

「哈哈哈————尉遲烈,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也成了他人的獵物,這回,我看你還怎麼狂!」

禿髮烏延見狀,頓時瘋狂大笑起來,心中的狂喜壓過了身上的疼痛,舉臂遮著頭面的動作,也稍稍錯開了一瞬。

可就是這一瞬的疏忽,一支長鋌錐,恰好朝著他的眼窩射來。

長丶鋒利丶全精鋼打造丶沉重丶無尾翼。

這些特質,讓這支破甲箭帶著千鈞之力,徑直穿透了他的頭顱,自後腦穿出,死死釘在了他的頭盔上。

禿髮烏延瘋狂的大笑聲,戛然而止。

他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雙眼圓睜,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不甘,身體一僵。

隨即,他便從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唯有那支釘在頭盔上的長鋌錐,還在微微顫鳴。

尉遲烈本就是弓弩手們重點照顧的物件,在察覺到身上中箭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識地舉臂護住了頭面。

他清楚,面甲擋不住破甲箭的穿透力。

可他這一舉臂,腋下丶腰側等處,為了保證盔甲的靈活性,不影響動作,防護本就薄弱的部位,便徹底暴露在了箭雨之中。

與此同時,手臂抬起,甲葉之間的縫隙也隨之加大,而長鋌錐鏃的致命之處,便是能精準穿過這些縫隙,取人性命。

只見他渾身掛滿了箭矢,鮮血順著甲縫不斷滲出,在禿髮烏延中箭倒地的剎那,他的身體也猛然一僵,隨即重重一倒。

「嗵」的一聲,摔落馬下的他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人知道,究竟是哪一支箭矢,穿過了甲葉的縫隙,正中他的要害,可所有人都清楚,定然是有一箭正中要害,取了他的性命。

尉遲崑崙見狀,頓時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快意與釋然。

他扳鞍下馬,大步朝著尉遲烈的屍體走去,眼中滿是志得意滿。

「尉遲烈啊尉遲烈,你也有今天!這黑石部落的天,終於————」

尉遲崑崙的話,猶未說完,便戛然而止。

只見那仰面倒在地上丶渾身掛滿箭矢的尉遲烈,竟驟然暴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他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握緊長刀,刀刃貼著尉遲崑崙的戰甲與戰裙中間的間隙,狠狠刺了進去!

「呃————」

尉遲崑崙痛哼一聲,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快意瞬間被難以置信取代。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腹下那柄染血的長刀,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住手!」

尉遲摩訶大驚失色,猛地握緊手中的長戟,便朝著尉遲烈衝了過去,可他顯然來不及了。

尉遲烈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就是要拉著尉遲崑崙一起陪葬,如何肯放過這個機會?

他猛地拔出長刀,刀刃向上一挑,便朝著面甲掀起丶驚愕張口的尉遲崑崙刺去。

這一刀,直指他的嘴巴,要將他一擊斃命!

「父親!」

「崑崙!!」

隨著尉遲摩訶的一聲驚呼,一聲更加淒厲丶更加絕望的尖叫聲,從遠處傳來。

只見楊燦與阿依慕夫人,騎著汗血寶馬,疾馳而來,恰好看到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阿依慕夫人在馬背上看得肝膽俱裂,渾身發抖,失聲尖叫起來。

楊燦亦是瞳孔驟縮,不及多想,手腕猛地發力,將手中的貪狼破甲槊,狠狠脫手擲了出去!

長槊如同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裹挾著千鈞之力,穿透漫天火光與煙塵,朝著尉遲烈疾馳而去。

「噗嗤!」

一聲沉悶的入肉聲響起,貪狼破甲槊穩穩刺穿了尉遲烈的鐵甲,巨大的力道帶著他的身體,徑直橫飛了出去。

尉遲烈被釘在了地上,長槊入地半尺有餘,將他死死定在那裡。

尉遲烈那致命的一刀,距離尉遲崑崙的嘴巴,只剩下毫厘之差,卻被楊燦這一槊,徹底打斷。

鋒利的刀刃,只豁開了尉遲崑崙一側的嘴角,終究是沒能刺入他的嘴巴,沒能奪走他的性命。

大難不死的尉遲崑崙,捂著腹下的傷口,身子劇烈地顫抖著,跟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臉上血色盡失,只剩下驚魂未定與難以掩飾的疼痛,嘴角的傷口,因他的喘息而愈發刺痛。

這時,阿依慕夫人已從馬背上躍了下來,身形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她不顧腳下的血汙與屍骸,快步衝了過去,與尉遲摩訶前後腳趕到,一左一右,急忙扶住了尉遲崑崙。

阿依慕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擔憂:「崑崙,你怎麼樣?有沒有事?」

尉遲崑崙抬起頭,看向阿依慕夫人,艱難地咧嘴一笑。

這一笑,牽扯到腹下與嘴角的傷口,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

他卻還是強忍著疼痛,輕聲說道:「我無恙,不必擔心。

楊燦提著馬韁,緩緩走近,微微一俯身,抓住槊杆,奮力一振,將那屍體甩開尺餘,長槊拔了出來,提在手中。

槊尖上,鮮血淋漓而下。

被他甩得仰面在地的尉遲烈,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猙獰笑容,雙眼圓睜,滿是不甘與狠厲。

楊燦低頭看著他的屍體,不由得眉尖一挑,尉遲烈?這可糟了,他怎麼死在我手上了?

尉遲芳芳————不會因此要我賠她爹的性命吧?

楊燦剛想到這裡,尉遲摩訶眼珠一轉,已經大叫起來:「大首領被禿髮烏延殺了!禿髮烏延被燦·巴特爾殺啦!」

東面的戰場上,殺聲依舊震天動地,戰況依舊激烈。

禿髮琉璃率領著麾下士兵,猛攻黑石部落的防線,可接連幾次衝鋒,都被黑石部落計程車兵擊退,傷亡慘重,進攻屢屢失利。

他坐在馬背上,看著眼前的戰局,眉頭緊鎖,焦急萬分。

就在這時,一陣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從遠處傳來,漸漸靠近,越來越清晰,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整個戰場上。

「烏延首領已死!烏延首領被燦·巴特爾誅殺!」

「烏延首領死了!禿髮部落的大首領死了!」

什麼?

這一聲喊,如同一道驚雷,狠狠炸在禿髮琉璃的心頭,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混戰之中,他一直專注於眼前的戰事,根本不知道其他各部的進攻態勢如何。

他只當其他各部,也和自己一樣,遭遇了重重阻礙,難以推進。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傳出禿髮烏延被殺的訊息!

大首領死了?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垮了禿髮部落士兵們計程車氣。

一時間,軍心渙散,士兵們臉上滿是恐慌與絕望,進攻的勢頭,頓時一滯,再也沒了先前的悍勇。

他們一個個踟躕不前,甚至有人開始悄悄後退。

大首領是禿髮部落的主心骨,主心骨沒了,他們再奮勇殺敵,又有什麼意義?

糟了!

禿髮琉璃心中暗叫不好,無論這個訊息是真還是假,此時此刻,他麾下計程車兵,已經毫無戰意,軍心渙散,再也無法繼續進攻了。

若是再僵持下去,等到黑石部落計程車兵反撲,他們只會全軍覆沒!

禿髮琉璃當機立斷,厲聲喝道:「撤!快撤!隨我突圍!」

隨著他一聲令下,禿髮琉璃所部的殘軍,再也不敢戀戰,紛紛掉頭,如同喪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他們只顧著突圍保命,這時哪裡還管什麼陣型,哪裡還管什麼戰友。

這驚慌的大喊聲,很快便被附近部落計程車兵,以及各部落派出的斥候偵知。

那些一直觀望丶遲遲不肯出兵的部落,得知禿髮烏延已死丶禿髮部落軍心渙散的訊息後,頓時動了心思。

他們紛紛出動,想要趁機分一杯羹,搶奪戰功與財物。

白崖王得到斥候的傳報,頓時目露精光,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狂喜。

他猛地拔出手中的長劍,厲聲喝道:「天賜良機!禿髮部落完了!隨本王殺出去,一振我白崖部落的威風,殺!一個也別放過!」

白崖王一聲令下,營地裡計程車兵們紛紛響應,將擋在營門前的拒馬搬開。

白崖部落的勇士們,如同潮水般蜂擁而出,朝著禿髮部落的殘軍,瘋狂衝了過去。

「攔住禿髮部落的殘兵!一個也別放走!」

不知是誰率先高喊了一聲,聲音洪亮,響徹戰場。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高喊,可沒人知道,這聲音,究竟是哪個部落的人喊出來的。

各個部落計程車兵,都想搶先一步,搶奪戰功。

可此時,天色剛剛露出一絲微光,東方泛起魚肚白,戰場之上,依舊一片混亂。

火光未滅,濃煙滾滾,敵我難分,諸部難辨,士兵們只能憑著衣著與旗幟,勉強分辨。

可混亂之中,早已亂了章法,漸漸分不清誰是友,誰是敵。

尤其是禿髮琉璃率領的殘兵,早已是窮途末路,亡命奔逃之下,只顧著縱馬狂衝,根本不管什麼道路,不管什麼陣型。

他們橫衝直撞,四下奔逃,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混亂。

常常能看到,三兩個不同部落計程車兵,追著一個禿髮部落計程車兵打。

可打著打著,隨著越來越多計程車兵湧入,越來越多的人被衝散,敵我界限徹底模糊,各個部落之間計程車兵,也漸漸混戰在了一起。

刀光劍影,慘叫聲不絕於耳,整個戰場,徹底陷入了無序的混亂之中。

拒馬被搬開,全力出擊的白崖營地,也早已一片狼藉,屍骸遍地,火光沖天。

安琉伽王妃,也已騎上了自己的戰馬,一身勁裝,手持彎刀,帶著麾下的親衛,四處殺人,臉上滿是癲狂與快意。

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殺的人,究竟是禿髮部落的殘兵,還是其他部落計程車兵。

現在,整個戰場,都是完全的混戰,人人自危,哪怕有人察覺到不對勁,想要停下,也已無法制止。

你不動手,旁人就會衝過來向你動手,想要活命,就只能握緊手中的兵器,拼命廝殺,哪怕對手,可能是無辜的人。

「是誰?是誰在廝殺?是禿髮部落的人,殺進營裡來了嗎?」

營地的一角,安陸被人放在擔架上,從一頂著了火的大帳裡,狼狽地逃了出來。

他的胯下受了重傷,根本無法行走,額頭頂著一個大大的肉瘤子,驚慌失措地大聲叫喊著。

這一喊,牽動了他腦門上的傷勢,劇烈的疼痛,讓他額頭直冒冷汗,可他此時早已顧不上這些。

「殺!殺啊!」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話,戰場上的喊殺聲丶慘叫聲,早已蓋過了他的聲音。

幾個不知是哪個部落計程車兵,提著兵器,騎著戰馬,朝著這邊狂衝而來,眼中滿是殺意。

正抬著擔架的兩個王帳侍衛,見狀大驚失色,哪裡還敢停留,連忙丟了擔架,伸手拔出腰間的長刀,迎了上去。

「哎喲!」

安陸慘叫一聲,就被擔架扣在了地上。

「混帳東西!快扶我起來!你們找死嗎?」

安陸掙扎著,想要掀開身上的擔架,可他還沒掀開身上的擔架,一隻碗口大的馬蹄,便踏著滾滾煙塵,徑直朝著擔架衝了過來。

隔著一層薄薄的擔架氈布,那隻碩大的馬蹄重重地踏在了安陸的後腰上。

「咔嚓!」

一聲清晰的骨骼碎裂聲,安陸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脊柱斷裂的聲音,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渾身抽搐,慘叫出聲,聲音淒厲到極致,卻很快便被周遭的喊殺聲淹沒。

「該死————扶我————救我————」

安陸的慘呼聲,越來越小,他的掙扎,也越來越微弱。

遍地瘋狂廝殺的人群,沒有人會注意到,擔架下面,還有一個瀕臨死亡的人。

戰馬來來往往,盤旋交戰,一隻只馬蹄,隔著一層薄薄的氈布,不時便重重地踏在他的背上丶腰上丶頭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不斷響起,鮮血,漸漸從擔架的縫隙中滲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這位白崖國的國舅,曾經何等矜貴,何等風光,如今,卻連同那具破碎的擔架一起,被無數馬蹄踏成了一灘肉泥。

與此同時,左廂大支營地的深處,禿髮利鹿孤正領著麾下的親衛,四處尋敵廝殺,臉上滿是悍勇與決絕。

可就在這時,一陣瘋狂的吶喊聲,順著風,傳入了他的耳中,越來越清晰:「禿髮烏延已死!禿髮烏延已死!」

「不好!」

禿髮利鹿孤臉色驟變,禿髮烏延死了?

那我們謀劃已久的,斬殺尉遲烈的計劃,豈不是徹底落空了?

事到如今,斬殺尉遲烈,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當務之急,是迅速趕回禿髮部落的營地。

禿髮烏延已死,部落群龍無首,琉璃丶勒石等人,若是也能成功突圍,必定會趕回部落,爭奪首領之位。

他必須搶在他們前面回去,收攏殘兵,掌控部落的權力,才能奪得首領之位。

想到這裡,禿髮利鹿孤再也顧不上散落各處丶正在混戰計程車兵了。

他猛地撥轉馬頭,厲聲對身邊的親衛說道:「快!隨我走!趕回部落去,遲則生變!」

說完,他便縱馬狂衝,朝著木蘭河的方向逃去,身邊的親衛,也紛紛跟上,不敢有絲毫停留。

這一路衝去,又遇到尉遲拔都丶尉遲沙伽率軍攔截。

禿髮利鹿孤身邊的親衛死的死丶散的散,等他倉皇渡過河去,身邊竟只剩下六騎相隨。

夜色茫茫,河水滔滔。

禿髮利鹿孤也顧不及收攏殘兵,等著其他侍衛渡河了,當即便領著這六騎,落荒而逃。

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混亂戰場上,廝殺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尉遲崑崙,被親兵們匆匆抬進了一頂半塌的帳篷之中。

這個地帶此時已經沒有戰事,士兵們都在匆匆善後,救治本方傷員,扎死那些還沒嚥氣的敵人。

這時也無暇去找什麼郎中了,好在刀劍傷,幾乎人人都會包紮,重要將領身上都帶的有金瘡藥。

因此,便由尉遲摩訶帶著兩名士兵匆匆為他卸甲解衣,敷藥包紮。

楊燦站在帳外,一時還沒完全想通,我殺的難道不是尉遲烈?怎麼變成禿髮烏延了?

這時,阿依慕夫人站到了他的面前,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燦·巴特爾,想必,你還不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阿依慕抿了抿唇,向旁邊一頂小帳讓了讓,輕聲道:「巴特爾請這邊來,我————會給你一個解釋。」

A−
A+
護眼
目錄